一、绘画中的主观色彩

伊顿在《色彩艺术》中说:“绘画的个性结构应来源于它主观上已定的对形状与色彩的倾向。”从而而揭示出主观色彩作为形成绘画个性的重要因素，在艺术创作中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翻开美术史就不难发现，杰出的画家都是发现自己主观色彩并加以表现的典范。

所谓的主观色彩，与写生色彩的概念不同，并不是我们肉眼所看到的自然界色彩的客观与真实，而是艺术家在艺术创作中，强调其主观感情和自我感受，对客观色彩进行独具个性、富有表现力的提炼与升华，对画面整体的视觉效果进行强化的表达方式。它融入了艺术家个人的思想与感情，是艺术家对于自然色彩的再创造。它虽与客观色彩同属色彩范畴，具有色彩本身的基本特征和艺术规律，但是在艺术创作中却有着巨大的差异。

人类对主观色彩的应用最早可以追溯到原始社会。人们在法国南部的拉斯科洞窟中发现了让人叹为观止的拉斯科洞窟壁画，从中人们可以看到原始人类凭借自己的直觉和表现力，创作出的人类最早的主观性绘画。这些壁画用色单纯，形体概括、简练、夸张且富有表现力，带有明显的主观表现因素。

在绘画的实践过程中，人们不断地对主观色彩进行探索，使得主观色彩的表现不断更新与进步。通过客观的对色彩的掌握，画家们为每幅画的主体找到了适当的色彩。”鲁本斯用笔奔放，色彩大胆明快、炫丽；伦勃朗的色彩更是具有一种感动人心的力量。“荷兰画家伦勃朗是色彩明暗对照法画家的典范，他觉得色彩是一种浓密的物质，用灰色、蓝色或黄色、红色的透明色调，创造了一种具有自身生命深度的效果。他用蛋白同油画颜料调成糊状物作画，取得了一种散发着异常感人的现实主义质感效果。在伦勃朗的作品中，色彩变成物质化了的发光能，具有令人感奋的力量。”透纳的画面光线强烈、色彩绚烂、天光一色、浑然一体，具有浓重的色彩氛围与情感律动。

高更则认为：“如果艺术家想完成一个有创造性的作品，他不应该模仿现实世界，而是他必须去现实的元素创造出一个新的元素来。”他们与凡·高都十分注重用色彩的主观表现力来表现淳朴和炙热的内心情感，给后世的主观色彩绘画创作提供了成功的典范（见图6-5、图6-6）。绘画进入现代主义之后，野兽派、表现主义、未来主义等流派，把色彩作为纯主观的富有精神性的表现手段，完全以色彩的主观性来表现画面主题与情感氛围。今天，艺术进入多元化时代，主观性色彩的表现力越来越受到众多画家的青睐，艺术家在借鉴前人的基础上有了更高的表现水准，他们对色彩的运用更加大胆，更富有底蕴和张力。在艺术创作中，以主观色彩特有的表现力来传达作品的思想，几乎成了现代艺术家的必经之路（见图6-7、图6-8）。

二、主观色彩语言的特点

在绘画创作中，由于表现风格和构成形式的不同，必然导致色彩语言的不同。而从西方油画色彩的发展史来说，主观色彩摆脱客观色彩，成为独立的审美语言，正是伴随着自我感情在绘画中的强调和表达。从不同的角度和表现功能上来研究色彩创作中的多种色彩语言的特点，探讨主观色彩的内在特点和精神意义具有重要的意义。主观色彩的语言特点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主观性

主观性色彩语言指的是在绘画中强调内在精神的表现，是一种灵魂的独白与心灵的展现。凡·高凭借直觉与本能，创造出直达内心的艺术，是“主观表现”的开创人。他的作品有鲜明的个性特征，强调色彩的精神性，一切服从于心灵的体现。在他的画中，人们可以看到他内心激情的迸发。如凡·高的《夜间咖啡屋》（见图6-9），采用强烈刺激的颜色，表达了焦虑不安的情绪。画中主色调令人不快，带挑逗意味的黄色代表笼罩咖啡屋的烟味和酒酸味。

（二）象征性

象征性色彩语言是指一种（或者几种）色彩，能够使见到的人群引起共同的联想，或对某个人群有共同的暗示。它是某个人、某个国家、某个民族对于色彩约定俗成的理解方向。如红色令人联想到火与血，它是激情、热烈的代表，又是恐怖、危险的象征；黄色具有跳跃、膨胀之感，有快乐、活泼之意，也有病态、癫狂之感；蓝色庄严、宁静，代表着纯净、祥和，也可以表示抑郁与悲伤。高更就是位善用象征主义色彩的大师，他的作品色彩对比强烈，有着超自然的魅力，具有很强象征性意义。又如马克的《战斗的形》，红色的色调具有格斗的火热感，同时具有幻想中的真实性（见图6-10）。而凡·高的《向日葵》是“象征着感激之情的作品”，其中的黄色象征友情与希望（见图6-11）。

绘画进入现代以后，彰显个性成为时代的主流，象征性作为色彩的一个重要美学属性，是主观感受和观念的良好表达力式，已成为许多艺术家运用色彩语言的主要手段之一。

（三）表现性

表现性色彩语言主要把重点放在内部主观世界，强调人的精神和感受。主观色彩突出的画家的作品具有很强的表现性。野兽派画家马蒂斯反对传统艺术的模仿再现，强调色彩的表现性，曾说“色彩不是用来模仿自然，而是用来表达感情的”，“我不能奴隶般地抄袭自然，我必须解释自然，使它服从绘画的精神”。他的作品将单纯与狂野﹑和谐与奔放并置，运用主观强烈的色块，使用线面结合、抽象夸张的手法，使色彩情感充分地表现出来（见图6-12）。挪威画家蒙克是表现性绘画的杰出代表，他的《呐喊》描绘了一个如骷髅般面容消瘦的人物，好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从一条看不到头尾的桥上跑过来，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张口狂呼。画面中以阴森的红、蓝、绿色的粗犷线条画出的桥面、河水和天空，表现出一种慑人心魄的恐怖与绝望，以及无可名状的巨大痛苦，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见图6-13）。据蒙克回忆，此作是源自于与朋友外出散步时的所见所想，经过艺术家的主观思想加工之后创作出来的。虽然画中人不是本人，但却是来自艺术家内心的呼唤。正如画家自己所说，我不是画我所见的东西，却是我所经历的东西。

（四）装饰性

装饰性色彩语言重点强调的是色彩构成，其在色彩的组合上一般采用平面化、秩序化的方法，比较注重画面构成的组织性，概括性和重点在于求取色调的对比效果。如克里姆特的作品《吻》，并不是自然色彩的再现，而是利用主观的色彩来表现情感。画面中两个人紧紧地拥吻在一起，男人头戴花冠，斗篷上装饰着垂直有力的长方形图案；女人头发上缀着星形花果，斗篷则是大小不均的圆形和曲线构成的纹样。这是借图案纹样暗示出爱与性别关系。除了人物的面部和手臂以淡彩渲染的细节与花纹外，其余空间全用金色作装饰，因此这是一幅装饰性极强的作品。

（五）抽象性

抽象性色彩语言是创作主体对客观高存在度概括出来的色彩表现形式，不具有写实特征。抽象色彩体现为抽象思维模式，多表现为点、线、面的色调构成和色块的冷暖秩序对比，本质是观念和思维的表现。如康定斯基的抽象作品《构图2号》（见图6-15），里面的人物与风景已经抽象成色点与图案，整个画面充满着颤动的、快速运动的色块。蒙德里安的《百老汇爵士乐》则采用早年的矩形栅格，上面布满五颜六色的线条，散布着红、黄、蓝的色块，犹如透过窗户闪烁的灯光所看到的城市夜景（见图6-16）。

色彩语言作为创作中的一个要素，具有一定的规律性和独特的审美价值。不同的色彩语言能体现出不同的精神表达。只有充分了解绘画色彩语言的多样性，从客观色彩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才能形成自己的艺术个性和风格特色。同时，色彩语言独立的审美价值，可以通过不同色彩的并置而达到传情达意的目的。

三、不同色彩的象征意义

在主观性绘画的创作与研究中，掌握色彩的语言与意义是打开色彩表现情感大门的一把必备钥匙。虽然艺术家们在色彩的运用上与阐释上并无固定的规则可循，专家们对于色彩代表的广泛意义也是虽有共识却论调不一，但这是并不影响色彩作为第一视觉语言所具有的象征性和情感表达的功能。

（一）红色

红色一般被认为是鲜血、火焰、热情和挑衅的颜色，它代表着火热、刺激、喜悦与激情，很容易使人产生兴奋的感觉，体现一种雄壮的精神，是强有力的色彩。

在绘画中，鲜亮的暖红色容易引发力量、亢奋、进取、果决、愉快、喧闹等感受。中等状态的红色如朱红，给人的刺激感很强，具有燃烧的激情。冷红色如玫瑰红，自身带有很大的深度感，特别是有浅蓝相左的时候，深刻的炙热印象会增加，而积极的因素却会逐渐消失。如马蒂斯成熟期的作品《红色中的和谐》（见图6-17），画面整体为强烈的红色色调，以平涂的大红、朱红、橙红色组成，用扭动的蓝紫色曲线与红色形成动静的对比，从而激发红色感人的色彩本质力量，使色彩魅力得到充分的释放，营造出一种安乐椅一样的闲适气氛。

（二）黄色

黄色灿烂、辉煌，是大地色，代表着快乐、知性与启迪，也是妒忌、耻辱、欺骗、背叛和懦弱的象征。纯正的明黄色在古代中国人眼里是高贵的象征，通常被作为皇族的色彩使用。而在凡·高的绘画里，黄色又代表着癫狂、丧失理智和歇斯底里。“很少有色彩像黄色一样，能给观者留下如此暧昧的感觉，以及如此强烈、撼动内心的意义和相反的意义。欲望与摒弃、梦想与堕落、闪亮与肤浅；时而是黄金，时而代表伤心。它完全反映出荣耀与幻觉、痛苦交错并存的象征意义。它谜一般地似乎永恒存在着两极对比。”如凡·高的《夜间咖啡屋》中，耀眼的黄色与红色碰撞，使画面产生一种紧张的刺目与焦虑之感，表现出了一种令人躁动不安的情绪，具有强烈的神秘性和刺激性（见图6-9）。又如蒙克的代表作《青春期》中，少女紧紧闭拢着身体，发黄的肌肤中与画面阴沉的灰褐色形成强烈的对比，流露出一种复杂而隐秘的病态情绪

（三）蓝色

蓝色，平静、理智、纯净，是永恒的象征。它是天空的颜色，开阔辽远，使人联想到无垠的宇宙和流动的大气。蓝色与黄色不同，具有深度感、极富表现力，内在感情丰富。色调越深的蓝色就能越强地引起人们向往永恒、纯净的心情，甚至为超越艺术的东西而产生忧虑。

蓝色和黄色一样具有暧昧性和神秘性。如蓝色代表纯净与永恒，也代表抑郁、空想和悲伤。蓝色可以表现兴高采烈的场景，如毕加索的作品《生之欢乐》（见图6-19），画面中半人半马的怪物吹奏着笛子，欢乐的山羊围绕着丰盈的舞女起舞，以曲线的轮廓与平涂的蓝色，传递出一种久违的欢乐。

而毕加索的“蓝色时期”绘画中大量使用冰冷的蓝色，流露出忧郁压抑的气氛，表达了那个时期他对周围的世界与人生的看法。如他的《人生》（见图6-20），作品以冷蓝色为主调，加强了忧郁和悲伤的气氛，突出了他在好友自杀，目击贫困、绝望与孤寂的人们的生活后的悲观情绪。未来主义画家鲁索洛的《雾的坚固性》则用蓝色营造了出一种爵士乐般神秘、抑郁的气氛。

（四）绿色

绿色是春天、希望与愉悦的象征，它代表着平衡、宁静与和谐。在西方文化中，绿色代表新生，并与洗礼和圣餐礼有关；在中国，绿色是五行中木的象征，是植物的颜色与春天的象征，有生命的含义。在当代社会，绿色还有节能、环保的意思。绿色宽容、大度，易于接受其他颜色的融入：黄绿色清翠欲滴；蓝绿色青葱、豁达。明快或者晦暗的绿色具有沉默与宁静的特点，明色调时冷漠，而暗色调时则深沉、宁静。

在后印象派画家高更的作品中，绿色具有强烈的神秘气息。如他的作品《大佛》，呈现出一种灰绿色的色调，前景裸体的女人似乎是偶然被捕捉于画面中，目光惊恐；其背后的大佛闭目沉思，复杂难以捉摸；背景中亮光处似乎是正在进行着的耶稣的最后晚餐，整个画面神秘、无法预测，具有超时空之感（见图6-22）。他曾在1892年写道：“我们不是用色彩来界定形体，而是赋予绘画一种音乐律动感，这来自于色彩本身，来自于它的特性、它的神秘、它的谜……”

在美国人物画大师艾弗里的《游泳者与日光浴者》中，橄榄绿被运用于抽象明亮的风景中，产生了中独具个性的诗意。

（五）紫色

紫色颜色较深，反射的光线也较少，在明度中几乎接近黑色。紫色和黄色是一对补色关系，两者对比强烈，有阴影和阳光的效果。康定斯基在《艺术中的精神》中写道：“紫色就是凝冷下来的红色，无论是物理还是心理意义。与紫色容易给人权威和权力的联想不同，蓝紫色给人的感觉清淡而柔和，带有悲伤、易碎的感觉，是一种脆弱的甜美梦境。如卢梭的《狂欢节》，用淡淡的蓝紫色营造出一种梦幻般唯美迷人的画面，充满了略带抑郁色彩的诗情（见图6-24）。而夏加尔的《绿色提琴手》，则用立体派的风格，描绘出了一个身穿深紫色风衣的男子，神态忧郁，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在超自然的幻境中旁若无人地拉着小提琴的景象。

（六）黑色、白色

“从表面上看，黑色是最无声的色彩。在这种色调中，任何其他色彩，即使是发声最小的，发出声来也就显得很强很刺耳。”康丁斯基认为，黑色意味着空无，像太阳的毁灭，像永恒的沉默，没有未来、失去希望。当然，黑色有时也给人沉默、空虚甚至庄严、肃穆的感觉。白色则代表着纤尘不染与纯洁，有时给人无尽的希望与可能，但有时也给人恐惧和悲哀的感受。白色的沉默不是死亡，而是无尽的可能性。黑色与白色是色彩的最后抽象，是极端对立的两种颜色，代表色彩世界的两极，但是两者之间具有难以言状的共性，如都可以表达对死亡的恐惧和悲哀，都具有不可超越的虚幻与无限的精神，都具有自身独有的色彩力量。黑色与白色所具有的抽象表现力及神秘感，似乎能够超越任何色彩的深度。

四、色彩偏好和表现方式

了解了色彩的基本意义之后，我们要明确自己的色彩偏好，进一步地在绘画中运用色彩表达情感。所谓色彩偏好，是指人在面对相同的色彩时会表现出不同的喜好，倾向于选择喜爱的颜色，回避不喜欢的颜色。在具体的创作过程中，每个人都会倾向于使用自己喜欢的色彩，这些色彩透露了画家的偏好和情绪。另外，人们对某种色彩的偏爱，还可能表现在偏爱高彩度和低明度以及大量的补色对比的现象。

后印象主义大师凡·高十分偏爱黄色与蓝色。在《西方画论辑要》中，有凡·高关于色彩的暗示力量的叙述。人们须把一对爱人的恋爱通过两个补色的结合，通过它们的混合及相互补充来表现同样情调的充满神秘的颤动。”我们通过对凡·高作品的分析与内心世界的解读以及对他当时生活境界的了解，可以发现凡·高对于黄色的运用一般分为两个方面：一种是对生命的热爱和希望，另一种是躁动的神经质的内心体现，这两者都是真实的凡·高的认知。前者如《向日葵》，一丛丛深黄到铬黄的葵花，插在深黄色的陶罐中，在柠檬黄的背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快、饱和而辉煌，充分展现出阳光下向日葵的顽强生命力，表达了凡·高对生命的热爱与赞颂。后者如他1890年创作的《麦田上的乌鸦》，运用大面积的橙黄色，以短而粗的笔触，神经质似地直线堆砌，加上向观众扑面而来的舞动的黑色群鸦，营造出使人颤抖、压抑、恐惧的感受，传达出不详的预感。

立体派大师毕加索的绘画在不同的时期具有不同的色彩倾向。他的艺术生涯有过“蓝色时期”和“玫瑰色时期”两个现实与心灵感受截然不同的阶段。“蓝色时期”的代表作品是《人生》，以蓝色调从一个有痛苦倾向的人性化角度来表现内心世界的苦闷与忧郁。“玫瑰色时期”的代表作品有《杂技艺人一家》，画面充斥着粉红色、栗色、麦色，呈现出画家对人生百态兴趣与关注（见图6-29）。这一时期，“暖色取代了冷色”，“他驱散了阴暗的噩梦，迎来了白日的自然之光，即各种粉红的色调”。

德国表现主义先驱之一——诺尔德，十分偏好对比强烈的色彩，经常采用补色对比的方式来强调作品的表现性与精神性。如他的《圣灵降临》，采用了黄色和紫色这对补色，富有极强的戏剧性和异教精神（见图6-30）。另外，诺尔德还十分喜欢蓝色与红色的对比，以表现作品中的原始主义。

法国艺术家伊夫·克莱因相信，只有最单纯的色彩才能唤起最强烈的心灵感受，主张回归单纯。他引领起一股“克莱因蓝”风潮，至今风靡全球。“克莱因蓝”的RGB比值是0∶47∶147，无比纯净，冲击力格外强烈，很难找到可与之搭配的色彩进入人们的视野。它是一种理想之蓝、绝对之蓝，明净空旷，使人迷失其中，难以自拔（见图6-31）。克莱因曾说：“表达这种感觉，不用解释，也无需语言，就能让心灵感知——我相信，这就是引导我画单色画的感觉。”

通过对以上画家的分析可以发现，很多画家在创作中通常倾向于自己喜爱的色彩，甚至表现出明显的好恶。总之，色彩的表现方式有无限种可能的组合，也有不同的方法，关键看画家的个人喜好与表达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