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本章包含若干新发现,从中可见恰似祸不单行,好事也接二连三

她的处境的确是一种严峻的考验,也是一道棘手的难题。她一方面急不可待地怀着强烈的愿望想驱散笼罩着奥列佛身世的迷雾,另一方面则把刚才跟她交谈的那个可怜的女子对她的信任看得无比神圣。那女子将她视为年轻、纯洁的小姐,以其话语和神态打动了她的心。露丝爱自己所保护的孩子,与这种爱交织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种几乎同样真诚和热烈的感情,那就是争取苦命的南希悔过自新、重新做人的美好愿望。

他们只打算在伦敦逗留几天,然后到一个遥远的海滨住几个星期。现在是第一天的午夜时分。在后边的四十八小时里,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方案呢?或者,该怎样推迟行期而又不招致怀疑呢?

洛斯本先生和他们在一起,而且后边的两天也不会离开他们。可露丝对这位德高望重的绅士急躁的性格了如指掌,十分清楚地预见他肯定会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对待那个致使奥列佛重新落入魔爪的傀儡,因而不能够向他交底,除非她为南希辩解时有个经验丰富的人在场为她敲边鼓。如果把事情告诉给梅利夫人,也必须万分小心,考虑周密才行,因为梅利夫人一时冲动必然会找那位可敬的医生商量。至于去请教法律顾问,即便她知道怎样做,出于同样的原因也是不可考虑的。她一度想寻求哈里的帮助,但这念头使她回忆起了他们上次分手时的情景,觉得把他叫回来是不妥当的。也许,哈里此时已学会了如何淡忘她,学会了快快乐乐地生活——这一连串的思绪引出了她眼中的热泪。

露丝心中千头万绪,度过了一个顾虑重重的不眠之夜,各种各样的想法依次在脑海中出现,她忽而倾向于一种方案,忽而则倾向于另一种,忽而又全部推翻。次日又经过一番思考,她不顾一切地做出了请哈里前来商量的决定。

“叫他来这儿如果对他是一种痛苦,”她心想,“对我又何尝不是!不过,也许他不来,而是写信给我,或者来了却故意躲着不见我——他走的时候不就是那样吗?我当时想不到他会不辞而别,不过那样做对我们俩反而都好。”想到此处,露丝丢下手中的笔把脸扭开,仿佛不愿让那张充当使者的信纸看到她的眼泪。

她把那管笔拿起来又放下,重复了有五十次,反复斟酌第一行信该怎样写,结果始终未落笔。后来,由吉尔斯陪同上街散步的奥列佛上气不接下气、激动万分地急匆匆闯进屋里,似乎又发生了什么新的惊人事件。

“是什么事情使你如此慌张?”露丝迎上前问。

“简直不知怎么说才好,我觉得都好像透不过气来了。”那孩子回答,“啊,上帝呀!想不到我终于见到了他,这下你可以知道我告诉你的全都是实话了!”

“我从来就没认为过你对我们撤过谎。”露丝想使他平静下来,“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在说谁呀?”

“我看见了那个曾经待我非常好的绅士,”奥列佛回答时几乎连话也说不清了,“就是那个咱们经常谈到的布朗罗先生。”

“在哪儿?”露丝问。

“他当时正从马车上下来,”奥列佛淌着高兴的眼泪回答,“走进一幢房子里去。我没跟他说话,其实也说不成话,因为他没看见我,而我浑身抖得似筛糠,没法到他跟前去。不过,吉尔斯替我打听了一下,问他是否住在那里,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你瞧,”奥列佛说着把一页纸展开,“这是他住的地址。我这就去找他!啊,上帝,上帝呀!再次见到他,再次听到他讲话时,我会不知所措的!”

这些话以及许多兴奋得语无伦次的感慨之词,大大分散了露丝的注意力。她看见纸片上的地址是斯特伦德区的克雷文街,当下决定利用这个线索顺藤摸瓜。

“快!”她说,“让他们雇辆马车来,你做好准备跟我一道走。我马上带你到那儿去,一分钟都不耽搁。我只需告诉姑妈一声,就说咱们要出去一个小时,你尽快做好走的准备。”

奥列佛根本不需要人催促,只用了五分钟多一点的时间他们就已经踏上了奔赴克雷文街之路。到了那儿,露丝将奥列佛留在车上,推说要让那位老绅士做迎接他的准备。她递上自己的名片托仆人送进去,说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求见布朗罗先生。仆人很快就转回来请她上楼。梅利小姐随他走进楼上的一个房间,看见了一位慈眉善目、身穿深绿色外套、上了年纪的绅士。另外还有一位穿着本色布马裤、脚蹬高帮松紧鞋的老绅士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那人看起来不大和气,双手叠抱握着一根粗手杖的顶部,下巴担在手背上。

“我的天!”穿深绿色外套的那位绅士彬彬有礼地连忙起身说,“请你原谅,小姐,我还以为是什么人无故前来骚扰呢,希望你多包涵。请坐下谈。”

“你大概就是布朗罗先生吧?”露丝问话时把目光从另一位绅士身上转向刚才说话的人。

“布朗罗先生是鄙人。”那个老绅士说,“这位是我的朋友格林维格先生。格林维格,能让我们单独谈几分钟吗?”

“我认为,”梅利小姐插话说,“在目前这个阶段,还不需要劳驾这位先生回避。假如我所闻属实,我要跟你谈的事情这位先生也是知道的。”

布朗罗先生微微点了点头。本已非常生硬地鞠过一躬的格林维格先生离椅站起又非常生硬地鞠了一躬,然后重新坐下。

“毫无疑问,我的消息将使你感到十分意外。”露丝说话时自然而然流露出一些窘迫的神情,“可既然你曾经一度以极其仁慈和善良的态度照拂过我的一位可亲可爱的小朋友,我相信你一定会对再次听到他的下落产生兴趣。”

“当然!”布朗罗先生说。

“你该知道奥列佛·特维斯特吧?”露丝问。

她的话刚一出口,正佯装埋头看一本摊在桌上的大部头书的格林维格先生便啪地把书翻了个儿,身子朝椅背上一仰,脸上所有的表情都顿然消失,只剩下了纯粹的惊愕,目光茫然地瞪了半天眼睛。后来,他好像为自己的失态觉得难为情,便猛地一摆身子恢复原状,眼睛直视前方,悠长而低沉地吹了声口哨。那哨声似乎并未最终消失在空气里,而是消失在了他内心的最深处。

布朗罗先生惊愕的程度也不稍逊,只不过没有用他那种古怪的方式表现出来,而是把椅子朝梅利小姐跟前移移说:

“亲爱的小姐,请你不要再提别人一无所知的什么仁慈和善良。如果你能拿出证据改变我曾经一度对那个可怜的孩子形成的不良看法,看在上帝的分上,就请你讲给我听吧。”

“他是个坏孩子!他要不是坏孩子,我愿意把我的脑袋吃掉!”格林维格先生似乎讲的是腹语,脸上的肌肉竟然纹丝未动。

“他是个具有高尚天性和火热心肠的孩子。”露丝说着红了脸,“上帝让他经受的考验跟他的年龄不相称,同时也在他心中栽植了令许多比他大五倍的人都望尘莫及的仁爱之情。”

“我才六十一岁,”格林维格先生仍绷着脸说,“偏不凑巧,奥列佛今年至少十二岁,所以我不知你话里指的是何人。”

“别跟我的朋友计较,梅利小姐。”布朗罗先生说,“他讲话有口无心。”

“不对,我有口有心。”格林维格先生不服气地说。

“不,他有口无心。”布朗罗先生说话时,心里显然正在升腾起一团怒火。

“如果我心口不一,我愿吃掉自己的脑袋。”格林维格先生咆哮道。

“既然如此,就应该揪下你的脑袋。”布朗罗先生说。

“我倒很想看看谁敢揪我的脑袋。”格林维格先生用手杖捣着地板顶了一句。

到了这种程度,两位老绅士各自嗅了几撮鼻烟,然后根据一成不变的习惯握手言和。

“梅利小姐,”布朗罗先生说,“现在回到你的仁义之心非常感兴趣的话题上吧。你能不能把你所掌握的有关那个可怜的孩子的情况讲给我听?在讲之前,请允许我声明:为了寻到他的下落我用尽了一切力所能及的办法;我原以为他欺骗了我,在以前的同伙唆使下偷我的东西,但自从到了国外,我的这个印象便大大动摇了。”

露丝已及时理清思绪,此时便立刻言简意赅地把奥列佛离开布朗罗先生家之后的遭遇讲了一遍,仅保留下南希密报的情况准备私下告诉布朗罗一人。她在结束时语气肯定地说,奥列佛在这几个月里唯一的遗憾是不能跟从前的恩人和朋友相聚。

“感谢上帝!”老绅士说,“这对我是天大的喜事,让我高兴极了。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他现在何处呢,梅利小姐。请别怪我挑你的刺:你为何不带他一块儿来呢?”

“他等在门外的一辆马车上。”露丝回答。

“在门外?”老绅士惊叫一声,随后便再没有多说,急匆匆跑出房间,下了楼,踏上马车的阶梯,冲进了车厢里。

当房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时,格林维格先生抬起头,坐在椅子上未动,以椅子的一条后腿为枢轴,借助手杖和桌子在原地转了三圈。在完成了这套动作之后,他站起身,一跛一跛地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至少在屋里走了十二个来回,然后猛地停在露丝面前,没提前打任何招呼就吻了她一下。

“嘘!”他见露丝小姐被他反常的举动吓得站了起来,便对她说道,“别害怕!按年龄,我足以做你的祖父。你是个好姑娘,我喜欢你。他们来了!”

果然,当他敏捷地一下子蹿回自己的位子时,布朗罗先生和奥列佛便到了。格林维格先生以十分亲切的态度迎接了奥列佛。如果露丝·梅利为奥列佛所操的心、所付出的心血全是为了这一刻的喜悦,那她就总算如愿以偿了。

“顺便提一句,还有一个人不应该忘记。”布朗罗先生说着摇了摇铃,“烦劳你去把贝德温太太叫来。”

那位老管家应召慌忙赶了来,在门口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听候吩咐。

“喂,你的眼力一天不如一天了,贝德温。”布朗罗先生性急地说。

“是的,先生。”老太太回答,“到了我这把年纪,眼睛只能愈来愈糟,先生。”

“我本来是可以告诉你的,”布朗罗先生说,“但还是请你把眼镜戴上,看能不能弄清为什么叫你来,好不好?”

老太太开始摸索着在口袋里找眼镜。但奥列佛的耐性却经不住这一新的考验,只见他感情一冲动便扑进了她怀里。

“我的老天呀!”老太太大叫一声抱住了他,“原来是我那无辜的孩子!”

“我亲爱的老阿妈呀!”奥列佛激动地喊叫着。

“我早就知道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老太太把他搂在怀里说,“他的气色有多好,穿戴又像有身份人家的孩子啦!这么长的时间,你到哪里去啦?啊!脸蛋还是甜蜜蜜的,但却不那么苍白了;眼睛还是温情脉脉的,但却不那么忧郁了。这一切连同他安宁的微笑我一刻都未曾忘记,我每天都看见他和我自己的那些自打我处于无忧无虑的年轻时代便一个个的死去的可亲可爱的孩子在一起。”

这位好心的人儿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说着,时而把奥列佛推开一些看他长高了没有,时而搂紧他用手指疼爱地抚弄他的头发,伏在他脖颈上笑一会儿,哭一会儿。

布朗罗先生留下她跟奥列佛畅叙久别之情,自己引露丝到另一个房间,听露丝详详细细讲述了她和南希会晤的经过,心里感到既震惊又惶惑。露丝还解释了自己起初为什么没把此事吐露给她的好朋友洛斯本先生。布朗罗先生认为她处理问题的方式是很谨慎的,并自告奋勇要亲自跟那位可敬的医生严肃地谈谈。露丝为了能早些执行这项计划,安排他当天晚上八点钟到旅馆去,而在此之前,她将把发生的事情以小心翼翼的口吻全盘端给梅利夫人。待计议停当,露丝和奥列佛便打道回府了。

对于那位好心的医生到底会暴怒到什么程度,露丝的估计一点也不过分。南希的事迹刚一讲述给他听,威胁和诅咒便如暴风雨般从他的口中倾泻出来;他扬言要请布雷塞斯和杜福两位先生共同运用智谋将她缉捕归案,实际上也戴上了帽子准备立即出发去向那两个大人物寻求帮助。盛怒之下,他肯定丝毫都不会考虑后果,一味要把这个打算付诸与实施,不过他到底还是被拦住了。部分原因是由于同样也是个火爆脾气的布朗罗先生以旗鼓相当的激烈态度加以阻挠,另外则是因为别人提了些最为恰当的观点和主张说服他不要轻举妄动。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他们来到那两位女士身边时,急躁的医生问,“难道咱们需通过一项决议向那些男女流氓致以谢意,恳请他们每人接受一百镑左右的酬金,为他们对奥列佛做的好事聊表敬慕及感激之情吗?”

“并不是要那样做。”布朗罗先生大笑着说,“但咱们不能操之过急,必须谨慎行事。”

“必须谨慎行事?”医生嚷嚷了起来,“我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不留地全部都送到……”

“暂且不管把他们送到哪儿,”布朗罗先生插进来说,“只请你想一想是不是把他们送走就可以实现咱们的目标。”

“什么目标?”医生问。

“那就是查清奥列佛的出身,帮他夺回遗产,因为如果这些情况属实,就证明有人用欺诈的手法抢走了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对!”洛斯本先生用手帕给自己扇着凉风说,“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你不妨想一想,”布朗罗先生继续说道,“且不论那个可怜的姑娘命运如何;假如在不危及她安全的情况下可以把那些恶棍绳之以法,但那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呢?”

“起码,很可能可以绞死一些。”医生说,“把其余的处以流刑。”

“很好。”布朗罗先生笑盈盈地说,“他们无疑将最终自取灭亡。如果咱们半路插进去抢先动手,我觉得那是十足的堂吉诃德式行为,与咱们自己的利益,或至少与奥列佛的利益(其实两种利益是一回事)是背道而驰的。”

“怎么会呢?”医生问。

“是这样的。显而易见,咱们要想把这个秘密查个水落石出真比登天还难,除非能把那个叫蒙克斯的家伙制伏。对他只能智取,采取调虎离山的方法抓住他。因为假如他被警方逮去,咱们恐怕拿不出起诉他的证据。据我们所知,或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甚至未染指过那些匪徒策划的抢劫案。即使不宣告无罪释放,也顶多只能把他当做无赖和流氓关进监狱。从此以后,肯定会顽固不化地守口如瓶,在咱们问他时装聋扮哑、装疯卖傻。”

“那么,”医生冲动地说,“我想请你三思:信守对那位姑娘做出的承诺是否合乎理智?承诺人怀着最美好、最善良的意图,而事实……”

“这一点不用争论,亲爱的小姐,”布朗罗先生见露丝要发言,便抢先说道,“承诺必须信守。我认为它绝对不会干扰咱们的行动。但是,在采取具体的措施之前,有必要见见那姑娘,告诉她咱们而非法律将对付蒙克斯,问她愿不愿把他指出来。如果她不愿或不能那样做,就让她说说他出没的地方以及他的人物特征,到时候咱们好辨认。到星期天的晚上才能够见到她,而今天是星期二。我建议在这段时间里咱们要保持沉着冷静、严守秘密,甚至都不能让奥列佛知道。”

洛斯本先生一听说还要拖延整整五天的时间,便不屑地频频蹙额皱眉,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眼下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由于露丝和梅利夫人坚决支持布朗罗先生,于是这位绅士的建议便得到了一致通过。

“我想请求我的朋友格林维格给予支援,”布朗罗先生说,“他是个古怪的人,但是却很精明,也许能为咱们提供实际的帮助。我应该说明一点:他曾经当律师,但由于在二十年里只收到过一份案情摘要和诉讼申请,便扫兴地退出了律师界。至于我的推荐是否可取,必须由你们定夺。”

“如果我可以叫我的朋友来,我就不反对你邀请你的朋友。”医生说。

“这得由大家表决。”布朗罗先生回答,“你的朋友是谁?”

“是这位夫人的儿子,也是这位小姐的……是她的忘年之交。”医生说话时冲梅利夫人点头示意,最后意味深长地瞥了露丝一眼。

露丝脸色变得通红,但她没表示反对(可能她觉得那样做会变成孤立的少数)。于是,哈里·梅利和格林维格先生被补充进了行动小组。

“当然,只要调查工作还有一线成功的希望,咱们就留在伦敦不走。”梅利夫人说,“为了落实这项大家都深为关心着的计划,不管吃多少苦、花多少钱我都在所不惜。只要你们向我保证还有指望,在这儿哪怕待一年我也愿意。”

“很好!”布朗罗先生这时说道,“从诸位的表情可以看出,你们很想知道为什么奥列佛要有人为他的话作证的时候却偏偏找不到我,为什么我突然离开了这个王国;我恳请大家暂时不要询问,到我认为合适的时候,我会如实奉告的。请相信我,我这样说是有充足理由的;如若不然,可能会激起注定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愿望,反而会使事情难上加难,令问题雪上加霜。走吧!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小奥列佛孤零零一人待在隔壁的房间,闹不定会觉得咱们对他已感到厌倦,正在密谋策划要把他赶出房门呢。”

老绅士说着把手递给梅利夫人,陪她一道走进晚餐室。洛斯本先生领着露丝跟在后边。议事会暂时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