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润和上一代大师相比,起点不高,没有留学光环。他曾是北京四中的一名数学教师,因口齿不清,被停职回乡养病,后来经当时厦门大学的校长王亚南推荐,回母校厦门大学数学系任助教。1956年,陈景润发表《塔内问题》,改进了华罗庚在《堆垒素数论》中的结果,因此受到华罗庚的重视,次年调入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任研究实习员。这个转折改变了他的人生。
1973年陈景润发表了《表达偶数为一个素数及一个不超过两个素数的乘积之和》,简称“1+2”的详细证明,被公认为是对哥德巴赫猜想研究的重大贡献。1977年,世界数学家大会邀请陈景润作分组的45分钟报告,这对于刚走出十年“文革”的中国而言是件大事。但因为当时中国在国际数学家联合会的席位一直被台湾占据,陈景润最后没有接受邀请。同一年,攻克“卡拉比猜想”的美籍华裔数学家丘成桐在大会上做了一小时报告。
与外界打交道顾虑重重、谨慎、不自信、容易错失机会,是那个年代中国数学家的群体写照。1979年,陈景润应美国普林斯顿高级研究所的邀请,去美国作短期的研究访问工作。国内环境使然,加上本身性格原因,陈景润并不擅于向美国同行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这位木讷、内向、羞涩的中国学者,以后再也没接到类似的邀请,虽然他多次表示这样的交流对自己的启发很大。
国内数学界对徐迟作品的评价并不高,因为他笔下的数学家几乎是个傻子,陈景润走路撞树之类的轶闻因这篇报告文学广为人知。在徐迟作品中,数学家都是一心为国争光的苦行僧。但是事实上,数学家们是在从事一项很有趣的研究,只是他们的乐趣外人不太容易理解。
虽然有陈景润这样的个别例子,在某个细分领域里取得突出成果,但整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数学发展几乎是停滞的。
“文革”结束后,美国研究机构派了一支数学家团队考察中国数学发展状况,中方向对方介绍了学科现状,他们回国后写了长篇报告。其中提到,中国排斥“没有用的数学”,对拓扑、几何等理论数学并不重视,也不存在西方意义上的应用数学研究,只有工程数学被保留。但少数数学家在艰苦简陋环境下取得单个领域的重大成就。
在华罗庚归国的前一年,几何学家陈省身任职的南京中央研究院数学研究所迁往台湾,陈省身无意赴台,应普林斯顿高级研究所所长奥本海默之邀举家迁往美国,很快在国际数学界声名鹊起。有人根据狄多涅的纯粹数学全貌和岩波数学百科全书、苏联出版的数学百科全书综合量化分析,得出的20世纪数学家排名,陈省身排在第31位,华罗庚排在第90位,陈景润进入前1500名。
空虚的菲尔兹奖台
近些年,数学在基础教育领域越来越受到重视,国内掀起了奥数热,以大面积培训作为基础,在国际奥数比赛中,有不少中国孩子摘得金牌。但和数理少年锐气逼人的表现不同,在高冷的数学研究领域,中国数学家却难有突破。国际数学界最高奖项,被称为数学界诺贝尔奖的菲尔兹奖,领奖台上至今没有中国籍数学家的身影。
目前为止共有两位华裔数学家获得过菲尔兹奖,第一位是美籍华裔丘成桐,他在27岁攻克世界数学难题“卡拉比猜想”,1983年获得菲尔兹奖,时年34岁。另一位是澳大利亚籍华裔数学家陶哲轩,他很小就表现出超高的数学天赋,2006年他因对偏微分方程、组合数学、调和分析和堆垒数论方面的贡献获奖,当时只有31岁。
这成为一个悖论。一方面,中国数学基础教育相当扎实,华人在各种数学竞技类比赛上表现出众,留学海外的中国学生也以长于数学闻名,似乎华人就是“数理天才”的代名词;而另一方面,愿意从事金字塔顶端数学研究的人才非常少,大部分数学专业人才宁愿转向金融、经济、计算机等更容易获得高薪的领域,诸多原因导致中国数学研究实力并不强。
每年菲尔兹奖名单上几乎都有美国、法国、俄罗斯数学家,也有过日本数学家。丘成桐曾向媒体坦言,相对于欧美的数学水平,中国数学还有差距。“中国数学界最伟大的大师只有陈省身、华罗庚和周炜良,应用数学家则有林家翘和冯康,周、林两位学者长期在美国,不能够代表中国。我在伯克利读书时,大师甚多,一所大学就比得上中国数学最辉煌的时候。”伯克利走出八个菲尔兹奖获得者。
丘成桐曾在以自己命名的数学奖评审中发现了一些很有能力的孩子,“中学生的数学水平相当于研究生”。而这些优秀少年渐渐和国外拉开差距的原因在于,缺乏创造力。“我觉得中国很多小孩念书方法有问题。家长望子成龙很正常,但以考试、分数为主不能培养创造能力,跟外国人相差很远。”
举个例子,中国最优秀的数学人才往往从事计量经济学。宏观经济学家提出一些经济概念,比如GDP是该国消费和投资总和,需要大量的数据模型去量化,确定各个参数,每个变量的系数等等,这就需要计量学的模型。也就是说,中国人善于研究这些模型,本质上是适合做解题类的事情。而对于需要探索性研究的宏观经济学领域,相当于出题类的工作,中国人的身影并不多。
当然,随着信息化、全球化对国内教育产生影响,人们的理念也在发生转变,创新性的数学教育离现实越来越近,中国数学人才会走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