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补江总白猿传

补江总白猿传

佚 名

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冞入深阻。屹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挈丽入经此?地有神,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 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尔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己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逐。迨明,绝无其迹。纥大愤痛,誓不徒还。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陵险以索之。

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筿上,得其妻绣履一双。虽浸雨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度。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扪萝引絙,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迵岑寂,杳然殊境。东向石门,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见人皆慢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具以对。相视叹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睇,即疾挥手令去。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吾等以彩练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常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入洞中。少选,有美髯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被裂吮咀,食之致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又闻嘻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顾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咤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

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案几。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其色,久者至十年。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旦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罗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蹬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歘然而逝,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言语淹详,华旨会利。然其状即猳玃类也。今岁木叶之初,忽怆然曰:“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月哉生魄,石蹬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汍澜者久,且曰:“此山复绝,未尝有人至。上高而,绝望不见樵者。下多虎狼怪兽。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那?”纥即取宝玉珍丽及妇人以归,犹有知其家者。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

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

译文:

梁代大同(公元535~545年)末年,派平南将军蔺钦南征,军队到了桂林,打败了李师古、陈彻。他手下的将领欧阳纥带兵打到长乐,把各村各寨全部征服了,军威一直达到每个僻远的角落。欧阳纥的妻子长得白净窈窕,非常美丽。他的部下说:“将军为什么带着美人经过这里呢?这地方有神仙,善于偷少女,长得漂亮的女人更是难免。将军可要小心啊。”欧阳纥十分害怕,夜里派兵围住住所,把妻子藏在密室里,房子很严密、坚固,还让十几个使女守着。这天傍晚,天阴了,还刮起了大风,到黎明时候,风停了,四周变得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了。看守的人都困倦了,打起了瞌睡,忽然间,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把人惊醒了,一看,欧阳纥的妻子丢了。再看门窗都照旧关得好好的,不知道是从那里出去的。门外山路崎岖险阻,走不多远就迷路了,实在无法追赶寻找。等到天亮后,一点踪迹也没有了。欧阳纥又气又恨,发誓找不到妻子绝不回去。因此以有病为名,把军队驻扎下来,每天外出寻找,登山岭、穿山涧,到处搜索。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忽然在百里外的竹林上,得到他妻子的一只绣鞋,虽然让雨水湿透了,但是还能认得出来。欧阳纥更痛不欲生,寻找妻子的决心愈发坚定了。他挑选了三十个强壮的兵丁,带着武器干粮,食宿都在山林里。又过了十多天,在距离扎营地点二百里的一处地方,往南能看见一座山,郁郁葱葱不同于其他山岭。来到山下,只见一条深深的小溪将山环绕,于是,他们做了一个木筏子渡了过去,只见丛山峻岭之上,片片翠竹之间,处处可见红色的山花,不时传来笑语声。

欧阳纥牵葛攀藤爬上山顶,一片茂密的树林整整齐齐,名花朵朵点缀其间,树下是一片绿茸茸的草地,犹如地毯一般。四周非常幽静,简直就像神仙住的地方。这里朝东有座石门,门前有好几十名妇女,穿着华丽的服装,在门里门外唱歌、说笑逗趣。一看见有人来到,便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等人走近,便问:“到这里来干啥呀?”欧阳纥把丢失妻子的事说了一遍。那些女人互相瞅了一眼,叹息着说:“你那贤惠的妻子到了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现在病倒在床上,你快去看看她吧。”进了石门,还有一道木门,里边宽宽绰绰足有三间厅堂那么大,四面墙都摆着床,上面铺着锦被。欧阳纥的妻子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下铺得厚厚的,床前摆满了好吃的东西。欧阳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妻子身边。他妻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就急忙挥手让他快走。另外那些女人对欧阳纥说:“我们和您的妻子到这里,最长的已有十年了。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那家伙力气大得足以杀死人,就是有一百个人拿着刀枪也制服不了他。幸而他没有回来,你快点躲开吧!不过只要你能弄来两桶酒,十只狗、几十斤麻,我们就能同你一起想办法把他杀掉。他每次都是正晌午来,下次你可别来得太早了。咱们约好,十天以后,你可准时到。”说完便催着欧阳纥回去。欧阳纥连忙走了。

欧阳纥弄到了好酒、狗和麻,到了约定的日期,便按时去了。那些女人对他说:“那个家伙好喝酒,经常喝得大醉。醉了以后就显示自己力量大,让我们用彩绸把他的手脚绑在床上,他一蹦,彩绸就都断了。有一次,我们曾用三幅彩绸拧成一股绳把他绑上了,他使足了劲也没有弄开。今天把麻裹在彩绸里把他绑上,想必弄不断的。这家伙浑身像铁似的,只有肚脐下面几寸的地方,总是遮掩着,大概那地方禁不住刀枪。”又指着一个山洞说:“这是他的食品库,你藏在这里,静静地等候。把酒摆在花下边,狗放在树林里,等我们计谋成功了,一叫你马上就过来!”欧阳纥一一照她们的话办了,藏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阳过午,有个东西像一匹白缎子似的,从另外一个山头下来,跳过来像飞一般,一直进山洞里去了。不大功夫,一个长着漂亮胡须的男人,六尺多高的个头,穿着白衣服,拄个拐杖,挽着那些女人走出来了。一看见狗,便怔了一下,马上跳起来扑过去把狗抓住,撕把撕把就吃掉了。吃饱以后,那些女人纷纷举着装满美酒的玉杯劝他喝,嘻嘻哈哈十分欢快。他一连喝了好几大杯,众女人才扶着他回去了,洞内又响起欢笑的声音。

过了好长时间,女人们才出来招呼欧阳纥。于是,欧阳纥提着刀就进山洞去了。只见一只很大的白猿,四个爪子被绑在床上,一看见人,浑身缩成一团,挣扎着,可是挣不开。两只眼晴亮晶晶像闪电一般。欧阳纥抢上前去举刀乱砍,好像砍在石头、铁块上面一样。可用刀向肚脐下面扎去,噗哧一声便扎了进去,,鲜血唿的喷了出来。于是,那白猿长叹一声,说:“这是天杀我啊,哪是你的能力呢!可是,你老婆已经怀孕了,生下孩子你不要杀掉,他将要遇到圣明的皇帝,必然能给你光宗耀祖。”说罢就死去了。

欧阳纥把山洞搜了个遍,稀有之物堆积如山,山珍海味摆满了桌案,凡是人间的珍品应有尽有。另外还有好几斗上等香料,两把宝剑。妇女多至三十人,都长得十分漂亮,其中有的在这里已经呆了七年。女人们说:“谁岁数大了,不好看了,就被白猿带走,也不知道弄到那里去了。”又说:“出出进进,捉人取物就是这一只白猿,没有别的猿猴。一早起来,白猿梳头洗脸,戴上帽子,穿上白夹袄,披上白袍子,不管春夏秋冬都是这样。遍身长满白毛,有好几寸长。平常总读书,字刻在木板子上,像篆字又像画的符,我们一点也不认识。读完书就放在石磴下面。晴天有时就舞剑,剑光像闪电一般,围着身子团团转,又像月亮一样亮。它什么东西都吃,爱吃水果、栗子,尤其爱吃狗肉、喝狗血。太阳一过午,它就突然不见了。半天就能往返几千里地,每到晚上必定回来,一般情况下都是这样。它想要什么立刻就有什么。夜里,就到这些床上睡个遍,没有见它睡过觉。说起话来,什么都知道,甜言蜜语很中听。可是看它那个长相,就是和狗或猴子一类的东西。今年树刚发芽的时候,它忽然忧伤地说:‘我被山神给告了,将要定死罪了。曾请求各位神仙帮忙,也许可能免罪吧。’上个月十六日,石磴子忽然着火了,它的那些书都被烧光了。它惋惜地说:‘我已经一千岁了,还没有儿子。今天眼看有个儿子了,可又死到临头了!’于是,它环顾众女人,哭了好长时间,又说:‘这座山重重叠叠与外边不通,从无人到过。到山顶上去了望连个打柴的人影子都见不到,山下虎狼等猛兽成群。今天有人能到这里,不是上天给他的帮助又能是什么呢?’”欧阳纥收拾了洞中的珍宝,带着那些妇女回来了。有些妇女还记得自己的家,便回去了。欧阳纥的妻子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孩子长的模样很像猿猴。

后来,欧阳纥被陈武帝杀了。欧阳纥平时与江总是好朋友,江总喜欢欧阳纥的儿子聪明过人,便把这孩子收养在自己身边,所以没有跟着父亲一道被杀死。长大后,果然很有学问,还写得一手好字。在当时是很有名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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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传奇,作者不详。

唐、宋以来,有不少人著文认为本篇是对唐初的著名书法家欧阳询的诬蔑之词。但也有人认为,此文只不过借用了欧阳询及其父亲欧阳纥的名字罢了。因为欧阳询长得很瘦,容貌有些像猿猴;而隋唐时,民间曾广泛流传老猿猴偷妇女的故事,此篇作者将这两件事联缀起来,写成了一篇传奇,并不是出于恶意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