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第六场

第六场

露意丝和秘书伍尔穆。

伍尔穆:(走近她)晚上好啊,小姐!

露意丝:上帝!谁在那儿讲话!(转过身,看见了秘书,吓得连连后退)可怕!可怕!我的不祥预感这么快就得到最不幸的应验。(用鄙夷的目光瞅了瞅伍尔穆)您准是找宰相!他已经走了。

伍尔穆:小姐,我找您!

露意丝:那我就奇怪了,您本该到市集广场上去才对。

伍尔穆:为什么偏偏去那儿?

露意丝:去接您的未婚妻呀,从示众台上。

伍尔穆:米勒小姐,您冤枉我了……

露意丝:(欲答又止,转过话头)请问有何贵干?

伍尔穆:我来是受您父亲的委托。

露意丝:(一惊)受我父亲的委托?——我父亲在什么地方?

伍尔穆:在他不情愿待的地方。

露意丝:上帝啊!快讲!我已感到大难临头——我父亲在什么地方?

伍尔穆:在大牢里,既然您一定要知道。

露意丝:(仰面望着天空)有这样的事!竟有这样的事!——在大牢里?为什么在大牢里?

伍尔穆:遵照公爵的命令。

露意丝:公爵的命令?

伍尔穆:他侮辱了公爵殿下,因为他竟敢对殿下的代表……

露意丝:什么?什么?啊,万能的永恒的上帝啊!

伍尔穆:已经决定从严惩处。

露意丝:还没有完哩!还有这个!——当然当然,我心中除去少校之外,还有另外一些宝贵的情感——它也不容忽视——侮辱殿下——老天有眼!啊,快挽救挽救,快挽救挽救我的信仰,它正在失去!——还有斐迪南呢?

伍尔穆:他要么娶弥尔芙特夫人,要么遭受诅咒,被剥夺继承权。

露意丝:可怕的自由选择!——不过——不过,他还是比较幸运。他没有父亲可失去。虽说压根儿没有父亲也够悲哀的!——我父亲犯上有罪——我爱人要么娶夫人,要么受诅咒并失去继承权——真是太了不起啦!完完全全的无奈也算一种完美!——完美吗?不!还有一点欠缺——我母亲在什么地方!

伍尔穆:在感化院。

露意丝:(轻声惨笑)现在完美了!——完美了,我已经无牵无挂——解除了一切义务——不再有眼泪——不再有快乐——不再受到庇护。我也不再需要它们——(可怕地沉默)您也许还有一大堆新闻吧?尽管讲好了。我现在全都可以听。

伍尔穆:发生了的事情,您已经知道。

露意丝:这么说,就不会再发生什么吗?(又安静下来,从头到脚打量着秘书)可怜的人!您干的是件可悲的差事,从中您不可能得到快乐的。使别人不幸已经够可怕,而更可怕的是还得去向他们宣布——对他们唱猫头鹰的不祥之歌,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心在命运的矛尖上战栗不止,鲜血淋漓;看着基督徒们怀疑是否还存在上帝——老天保佑我!即使你看见的因恐怖而滴落的鲜血,一滴能换一桶黄金——我也不愿意变成你。——还会怎么样?

伍尔穆:我不知道。

露意丝:您竟不知道?——这桩见不得阳光的差事您害怕说出来声音太响,可您墓穴一般阴沉沉的面孔已告诉我有鬼——还有什么花招!——您刚才说,公爵要从严惩处?您说的从严是什么意思?

伍尔穆:别再问了吧。

露意丝:听着,坏蛋!你这刽子手的门徒,你知道如何拿刀子先慢腾腾割断人家脆弱的手脚,接下来却以假惺惺的怜悯去抚弄、舔舐人家颤抖的心!——我父亲的命运将会怎样!你含笑说出的话语中已藏着死亡;你秘而不宣的事情又会是什么?说出来吧。让我一下子担负起全部重荷,哪怕被压得粉身碎骨也行啊!——等待着我父亲的是什么?

伍尔穆:受刑事审判。

露意丝:可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个无知而单纯的女孩子,听不懂你们那些可怕的外国话。什么叫刑事审判?

伍尔穆:决定生死的审判。

露意丝:(镇定地)多谢您了!(急忙走进隔壁房间)

伍尔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她要去哪儿?这傻丫头难道要……见鬼!她该不会是——我得赶上去——我必须对她的生命负责。(准备去追她)

露意丝:(披了一件斗篷走回来)对不起,秘书先生,我要锁门了。

伍尔穆:这么急上哪儿去?

露意丝:去见公爵。(欲走)

伍尔穆:什么?去哪儿?(慌慌张张地拉着她)

露意丝:去见公爵。您听不明白吗?去见的就是那个想要人审判我父亲,决定我父亲是死是生的公爵——不!不是他想要——而是他必须让人审判,因为有几个恶棍希望如此;他仅仅把他的威严和他君王的签名,给予了这个所谓犯上作乱案子的审判罢了。

伍尔穆:(纵声大笑)去见公爵!

露意丝:我知道您笑什么——可我也并不指望在那儿得到怜悯——上帝保佑我!会得到的只有厌恶——只有对我的呼喊声的厌恶。人家告诉我,世上的大人物都不了解悲惨是什么,而且也不屑于了解。我现在就要告诉他,什么叫悲惨——要用死亡的种种扭曲的怪相,给他描绘出悲惨的嘴脸——要用撕心裂肺的钻进他骨髓的叫唤,让他听见悲惨的语言——即使他这时已听得毛骨悚然,我最后还要冲着他耳朵大吼:到了垂死的一刻,就连地上的神灵也一样会喘不过气来;末日审判中用来甄别善恶的,无论对王侯还是对乞丐,将是同一把筛子!(欲走)

伍尔穆:(恶毒而貌似和气地)您去吧,啊,您快去呀。真的,您这样子再聪明不过。我赞成您去,我向您担保,公爵会乐于开恩的。

露意丝:(突然站住)您说什么?——您自己也劝我去?(快步走回房中)嗯?我到底想干啥?连这个人都赞成的,准是件可鄙可恶的事情——您从哪儿知道,公爵会对我开恩?

伍尔穆:因为他会得到报答。

露意丝:报答?难道做一件合乎人道的好事,也可以开出价码么?

伍尔穆:要说价码呢,漂亮的求情人本身已经足够。

露意丝:(呆呆立着,随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喊叫)公正无私的主啊!

伍尔穆:而且我希望,为了救出您父亲,您不会认为公爵的这个价码定得太高吧!

露意丝:(来回疾走,失去了控制)是的!是的!一点不错。你们那些大人物,他们万无一失地躲在堡垒中——躲在将他们与真理隔开的罪孽后面,就像躲在天使们的宝剑背后一样——万能的主啊,救救我!爸爸,你女儿情愿为您而死,可是不愿为了您而与人同流合污。

伍尔穆:对那可怜的孤老头,这大概还是个新闻哩——“我的露意丝,”他对我说,“我的露意丝害我摔了跤子,我的露意丝也会把我扶起来……”——赶快把回音带给他吧,小姐。(装着要走的样子)

露意丝:(赶上去拉住他)等一等!等一等!别着急!——在需要折磨人的时候,这魔鬼真叫机灵!——我害他摔了跤子,我必须把他扶起来。您说吧!您吩咐吧!我可以做什么?我必须做什么?

伍尔穆:只有一个办法。

露意丝:一个什么办法?

伍尔穆:也是您父亲希望的——

露意丝:我父亲也希望?那该是啥办法呢?

伍尔穆:对您来说轻而易举。

露意丝:对我说来最难莫过于丧失廉耻。

伍尔穆:要是您同意放弃少校……

露意丝:放弃他的爱情?您在取笑我吧?——明明硬逼我这么做,又来问我乐意不乐意!

伍尔穆:不是这个意思,亲爱的小姐。得让少校首先主动退出。

露意丝:他不会的。

伍尔穆:看样子是这样。否则来找您干什么,要不是只有您能促使他那样做?

露意丝:难道我能强迫他恨我不成?

伍尔穆:咱们可以试一试。请坐下。

露意丝:(茫然地)嘿,你捣的什么鬼?

伍尔穆:坐下吧。请您写!这儿是笔、纸和墨水。

露意丝:(极度不安地坐下来)叫我写什么?叫我写给谁?

伍尔穆:写给您父亲的刽子手。

露意丝:哈!你真是个拷打人灵魂的老行家!(抓起笔)

伍尔穆:(开始口授)“亲爱的先生——”

露意丝:(哆哆嗦嗦地写着)

伍尔穆:“难以忍受的三天已经熬过去了——熬过去了——我们没有能够见面——”

露意丝:(一怔,放下笔)信是给谁的?

伍尔穆:给您父亲的刽子手呀。

露意丝:我的主啊!

伍尔穆:“为此,您只能怨少校——怨少校——他整天守着我,像百眼巨人阿尔古斯——”

露意丝:(猛然站起来)卑鄙无耻!有谁听说过!——这封信到底写给谁?

伍尔穆:写给你父亲的刽子手呗。

露意丝:(绞着手指,走来走去)不!不!不!太残酷啦,天啊!如果世人得罪了你,你给他们惩罚吧,可为什么要把我置于进退维谷的可怕境地?为什么要把我夹在死亡与耻辱之间,颠来倒去,受尽折磨?为什么要让这个吸血的恶魔骑在我脖子上,肆意欺凌我?——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这信我决不再写了。

伍尔穆:(伸手取帽子)悉听尊便,小姐。写不写完全看您自愿。

露意丝:自愿,您说?看我自愿?——滚,野蛮的家伙!你把一个不幸的人吊在地狱的深渊上边,要求她做件什么事,然后却亵渎上帝,问不幸的人是否自愿!——啊,您再清楚不过,我的心就像拴在铁链上一样,牢牢地被父女之情束缚住了。——其他一切都已经无所谓。继续往下念吧,我什么都不再考虑。对阴险狡诈的地狱,我认输了。(重新坐下)

伍尔穆:“整天守着我,像百眼巨人阿尔古斯”——这句写好了吗?

露意丝:往下念!往下念!

伍尔穆“昨天,宰相上我家里来了。看见好心的少校拼命维护我的名誉,我心里直乐……”

露意丝:啊,妙,妙!太高明啦!——只管往下念。

伍尔穆:“我假装晕倒过去——晕倒过去——怕的是会笑出声来,”

露意丝:啊,天哪!

伍尔穆:“可这假面具戴着实在难受——实在难受——真恨不得马上逃走!”

露意丝:(停下笔,站起身,低着头来回地走,好似在地上寻找什么,然后又坐下去继续写)“恨不得马上逃走”——

伍尔穆:“明天他值勤——注意他啥时候离开我这里,然后您就去我俩那个地方”——“我俩那个地方”写上了吗?

露意丝:一字不差。

伍尔穆:“去我俩那个地方找您温柔的……露意丝吧”——

露意丝:现在还差收信人。

伍尔穆:“致宫廷侍卫长封·卡尔勃大人”

露意丝:永恒的主啊!我从来没听见过这个名字,就像我的心从来没想到过这些可耻的勾当。(站起来,呆呆凝视了自己写的东西好半天,临了还是把它递给秘书,嗓音嘶哑地,气息奄奄地)拿去吧,我的先生。我现在交给您的——是我清白的名字——是我的斐迪南——是我生命的全部欢乐!——现在我已成了一无所有的乞丐!

伍尔穆:嗨,没的事儿,别灰心,亲爱的小姐。我打心眼儿里同情您。也许——谁知道呢?——也许我仍然可以不计较某些事——真的!上帝作证!我同情您。

露意丝:(目光直瞪着他,像要把他看穿似的)得啦,先生,别说出来,您正在转的念头太可怕。

伍尔穆:(打算吻她的手)要是这只可爱的小手……怎么样,亲爱的小姐?

露意丝:(庄严地,厉声地)当心我在新婚之夜掐死你,然后再心满意足地自行走上绞架!(打算离开,但马上又走回来)先生,我们现在清账了吗?小鸽子可以飞走了吗?

伍尔穆:还有一点点小事,小姐。您必须当着我的面去教堂发誓,承认这封信是自愿写的。

露意丝:上帝啊!上帝啊!难道您必须亲自给这地狱的杰作打上封印,以便它完美无缺么?(被伍尔穆强拉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