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梦

［西班牙］卡尔德隆

【作品提要】

波兰国王巴西利奥善观星象，坚信王子齐格蒙特将来会成为暴君，因此，齐格蒙特刚生下来就被送到深山里的一座塔楼中囚禁起来，禁止他与外界任何人接触。齐格蒙特长大成人以后，国王想证实星象的预兆是否灵验，就把齐格蒙特麻醉，送回王宫，恢复王子的待遇和地位。不料齐格蒙特醒来以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大发脾气，辱骂国王，殴打朝臣。于是国王认定齐格蒙特本性凶暴是实，再次把他麻醉送回塔楼囚禁。齐格蒙特又一次醒来，以为自己是在梦中身为王子，于是领悟人生的一切仅仅是一场梦。后来百姓和士兵反叛，拥戴他为国王，打败了他的父亲。他反驳了父亲迷信星象的看法，控诉了父亲非人的虐待，但最终还是没有摆脱宿命的意识，甘愿隐退。他的崇高让父亲意识到自己的过错。

【作品选录】

第二幕
第三场

克洛塔尔多，克拉林，齐格蒙特，仆人们

乐师奏乐，仆人给齐格蒙特穿着衣服。齐格蒙特惊愕地走出来。

第四场

阿斯托尔夫，齐格蒙特，克拉林，仆人们，乐师们

第五场

埃斯特莱娅——前场人物

他抓住仆人的两只胳膊下，其他人同下，片刻后，重上。

阿斯托尔夫下。

第六场

巴西利奥，齐格蒙特，克拉林，仆人们

……

（吕臣重译）

注释：

(1) 埃斯特莱娅，原意是星星。

(2) 剧本里情节发生的年代，波兰既没有港口，也没有沿海城市，故这里的海，指的是花园里的水池。

【赏析】

哲理剧《人生是梦》（1635）是卡尔德隆的一部杰作，集中体现了人生就是戏剧、人生就是梦幻的哲理思想，表明命运变幻无常和尘世价值观的相对性。卡尔德隆一生是个循规蹈矩的教士，写作风格颇具学究式的深沉。

剧中的齐格蒙特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他最初是个性情暴烈的反抗者，斥责国王不该既给他生命，又把他当作野兽看待，实际上这是对基督教哲学的抗议。但最终，他领悟到人世一切无非是梦幻，希望只在来世，因而变成一个温顺的忏悔者。

作为一出哲理剧，《人生是梦》实际上试图对长期困扰基督教世界的根本问题做出解答，即：人类为什么要受难？面对人生的苦难，如何为上帝的正义辩护？一个无所不知的上帝，知道并且预见到这一切，造成并容许这一切，那是多么不公正和残忍！卡尔德隆的解答是：人的过错就在于他活在人世，“生存是最大的罪孽”。

既然人生注定是苦难的，人该如何自处？卡尔德隆通过齐格蒙特的故事说明：如果人有了充分的行动自由，他会逞一时之快而随心所欲地改造整个世界，他甚至会把太阳毁掉。所以最终齐格蒙特由衷地赞美道：“啊，上帝！你剥夺了我的自由，这是多么好啊！不然我会成为狂妄的巨人……”齐格蒙特的形象富有寓意。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撒旦的化身，是一个堕落天使。剧本开始时，他是狂暴不屈之士，是一个被锁在铁链上的叛神者，剧终时却成了驯服和忏悔的罪人，并获得了宽恕。因此，面对命运的不公，正确的做法是：放弃抗议，顺从命运——如同约伯面对无法超逾的上帝的奥秘时，丧失了语言能力，终于缄默了，放弃了对上帝进行理智和道德审查的努力。这就是卡尔德隆的人生哲学。

《人生是梦》的核心观念就是对人生的理解。只有能够看透人生的短暂和幻象，才能真正懂得人生。主人公齐格蒙特的命运非常坎坷，恰好论证了人生如梦的哲学命题，而梦也成为联结整部戏剧的关键。齐格蒙特的厄运开始于他母亲的噩梦。母亲在怀他的时候，曾经在睡梦和昏迷中，多次看到一个人形的怪物凶猛地撕着她的五脏六腑，在一片血泊之中把她害死，并生出了人面之蛇。他的父亲（国王）因此认定他将是个残暴无行的人，将他锁在深山的塔楼里，任其像一头圈养的野兽般生活。本剧开篇就展现了主人公的悲惨人生，当罗萨乌拉和克拉林在森林中迷路，撞见齐格蒙特时，不禁骇叹“难道不是那惨淡的星星，以微弱的闪光和可怜的光线，在颤抖的昏厥中，在闪闪跳动的时候，使昏暗的房子变得更黑暗？是的，在它的微光下，我得以辨认出——尽管是从远处，一所暗无天日的牢房，看到了一个活尸的坟墓的景象；更使我惊奇的是，那里躺着一个身穿兽皮带着铁链的人，伴随他的只有一点暗淡的烛光。”对于自己受到的非人待遇，齐格蒙特有这样一段内心表白：“……尽管在这里我对外界一无所知，因为这座塔楼就是我的坟墓和摇篮；尽管从我出生——如果算是出生的话——看到的只有一片荒野，我在这里可怜地过活，像一个活的骷髅，像一个气息尚存的死人；尽管从来不看见，从来不说话，除了单单一个人，他知道我的苦难，也从他那里，我了解天上和尘世的消息，尽管在这里，使你更加惊奇，说我是人类的怪物，然而在惊奇和虚幻之中，我却是野兽中的一个人，人类中的一只野兽；尽管在如此重大的不幸中，我对政治进行了研究，野兽给我以教导，飞鸟教我以观察，对微弱星体的运行，我也做了探索……但是，我要看你，然后死去；我已疲惫不堪，我不知道，假如看你会给我带来死亡，不看你又会给我带来什么？愤怒、狂暴和强烈的痛苦比死亡更加凶暴。那就死吧：对这个命运，其严酷我已作过权衡：因为让一个不幸者活着，就等于让一个幸运者死去。”这一大段话表现了剧作家对人生痛苦的思索。

齐格蒙特享受了一段富贵与权势后，重新回到塔楼，他的思想开始提升，认识到富贵荣华不过是一场梦，人生也不过是一场梦。当他开始以一颗平常心理解世界时，宽容、体谅、高尚也由此而生。因此，他率领叛军击败国王的军队时，他原谅了父亲，意识到不能以一己之愿让他人受苦，而应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在本剧中，卡尔德隆还提出了对人性本质问题的思考：人性本善还是本恶？自诩为星象专家的国王预言儿子齐格蒙特本性就是邪恶的，因此在他出生后就把他关在塔楼。而国王把他送回宫廷的试验似乎也证实了这个预言。当齐格蒙特得知自己是继位太子时果然表现得残暴、狂妄。但之后剧情的发展证明：齐格蒙特这个犹如野兽般成长起来的人，实际上有着一颗高尚的心。他率军击败父亲，并没有如父亲想象的那样将国家带入混乱，报复自己，而是宽容地原谅了父亲，并甘愿隐退。当然作者把这一人性的转变还是归结为宗教信念：凡人无法抗逆上帝的旨意。齐格蒙特最后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也是出自上帝之意。他在最后获得胜利时说：“上帝的意愿，从不骗人，从不撒谎，上帝用手指把它写在蓝天之上，那么多的蓝纸，画满了饰着金字的密码和图案；研究和掌握它的人，为了歪曲它，才去撒谎，才去骗人。……既然上帝使你认识到，你想战胜天意是一种错误，我的脖子恭候着，你来报复；我拜倒在你的脚下。”

可以说，齐格蒙特的命运和思想的转变具有普遍的象征意义。当人们还不了解人生真谛的时候，只会听从本能的支配，暴虐、冲动、偏激、追求享乐，这是一种不加约束的激情，当意识到人生的短暂、权势的虚幻，人们就会理性起来，以一种节制的激情来面对生活。这种理性的激情就会像溪水一样缓缓流淌，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江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