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被围困的努曼西亚

被围困的努曼西亚

［西班牙］塞万提斯

【作品提要】

罗马大将西庇阿将军率兵八千，入侵西班牙，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将只有三千居民的努曼西亚城团团围住。西庇阿自恃兵强马壮，英勇无敌，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小小的努曼西亚城攻下。然而事与愿违，罗马人遭到了努曼西亚人民的英勇反抗，努曼西亚城久攻不下。但努曼西亚军民面临的局势是严峻的，除了敌人的围困外，饥饿、疾病、死亡无时不在威胁着他们。为了解救人们的危难，市长特奥赫内斯派使臣谈判，但西庇阿断然拒绝了努曼西亚人的和平倡议。努曼西亚陷入绝境，然而努曼西亚人民宁死也不愿受侮辱，市长特奥赫内斯先下令将全城的金银财宝集中起来，付之一炬，随即怀着无限的悲痛杀死了自己的三个亲生骨肉，自己也倒在血泊之中。全城男女老幼相继自杀，用自己的鲜血谱写了一曲民族悲歌。

【作品选录】

第四幕

急促的集合号声响起。西庇阿、尤古尔塔和马里奥慌慌张张上场。

西庇阿	是谁吹响了号角，
	被围困的努曼西亚
	扰乱了军中的平静？
	莫非真有狂妄的歹徒，
	前来交出自己的性命？
	或是部下有人哗变，
	在严酷关头造成骚动。
	对待敌人倒无须戒备，
	自己人使我忧心忡忡。

金托·法比奥手持出鞘的剑上场。

金托	请将军平息胸中的焦灼：
	已查明这场交战为何。
	你的部署遭到袭击，
	几名勇士尸体横陈。
	两个剽悍的努曼西亚人，
	一副锐不可挡的英雄气魄，
	他们越出高墙跨过深沟
	在我军中造成一时的灾祸。
	首先袭击了前沿哨兵，
	冲进林立的刀枪面不改色，
	他们气势汹汹一往直前，
	杀出一条血路飞奔而过。
	攻下法布里西奥的营帐，
	力壮胆大赴汤蹈火，
	营中的士兵纷纷倒下，
	致命的伤口穿透心窝。
	胜过狂暴的电闪雷鸣，
	不及掩耳地把长空划破。
	即便是光辉夺目的彗星，
	怎能在一瞬间把苍穹飞越？
	他们俩在士兵中一路冲杀，
	长驱直入把尸体撒播，
	只见快刀利剑所到之处，
	罗马人的鲜血汇流成河。
	法布里西奥的胸膛已被刺穿；
	埃拉西奥的脑袋已被利刃砍破；
	奥勒米达失去了他的右臂，
	正在奄奄一息与人世诀别。
	勇敢敏捷的埃斯塔西奥，
	也没有得到更好的结果；
	他扑向强悍的努曼西亚人，
	徒然换取了过早的夭折。
	偷袭者在营帐间来往狂奔，
	所向披靡犹如鸣响的飞梭，
	他们终于找到几块糕饼，
	便以同样的勇猛立即后撤。
	其中一个在利剑下丧命，
	另一个却趁着混乱逃脱。
	倘若城中还有几粒粮食，
	他们怎肯冒险出城抢夺？
西庇阿	他们身处弹尽粮绝的困境，
	却仍然勇猛强悍士气旺盛。
	设若补给充裕行动自如，
	将更加斗志昂扬力量倍增！
	啊，你这桀骜不驯的民族，
	我一定要折服你狂暴的性情；
	为了扑灭你猖獗的气焰，
	我正把巧妙的计策施用！

全体下场。马兰德罗上场。他遍体鳞伤，血迹斑斑，提着一篮面包。

马兰德罗	莱昂尼西奥，你在哪里？
	亲爱的朋友毫无声息！
	没有你的陪伴，
	我如何只身返回？
	朋友啊，你倒下了，
	倒下再也不会站起，
	不是你狠心任我死去，
	而是我把你遗弃。
	你已经血肉模糊，
	被围困的努曼西亚
	暴露在敌人营地。
	难道这篮面包，
	竟然如此昂贵？
	既然那致命的创伤，
	夺去了你的青春活力，
	为什么不在同时，
	也切断我的呼吸？
	是那残酷的命运，
	用生死把我们隔离，
	让我承受更大的苦难，
	你的忠贞却千秋永垂，
	为友舍身的英名，
	将铭刻在不朽的丰碑。
	生死与共的朋友，
	我立即前去把你伴随。
	我的心情如此急切，
	但愿此刻就与你相会。
	待我把面包交给丽拉，
	你知道它多么来之不易：
	它来自敌人之手，
	并非由于他们心肠慈悲；
	两个不幸朋友的鲜血，
	就是这篮食物的花费！

丽拉上，手拿一包衣服，准备投进火里。

丽拉	是谁出现在我眼前？
马兰德罗	请你多看我几眼，
	我这悲惨的生命，
	已经到了期限。
	看看吧，丽拉，
	我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只要我一息尚存，
	绝不让你魂离魄散。
	不过你更须知道，
	你我是最后相见；
	面包将增添你的活力，
	我的气息只剩微微一线。
丽拉	可爱的人儿，你在说什么？
马兰德罗	丽拉，快舒解你的饥肠，
	我感到死神的巨镰
	正在把我生命砍断。
	为了润湿你的面包，
	我愿把鲜血献上，
	这是一餐苦涩的饭食，
	丽拉，我心上的姑娘！
	面对着八万敌军，
	我们两个冲入营帐，
	用我们年轻的生命，
	换来这面包一篮。
	只要你报之以爱情，
	就是对我最高的奖赏。
	可是我已经气息奄奄，
	要去莱昂尼西奥身旁。
	请把我纯洁坚贞的爱心，
	紧紧偎在你的胸膛，
	这才是最丰美的食品，
	将给灵魂以滋补和营养。
	安乐之日患难之时，
	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女皇。
	请收下这具躯体吧，
	如同收下那颗爱心一样！（倒地死去）

丽拉把尸体搂在怀里。

丽拉	马兰德罗，我的心上人，
	你为什么这样呻吟？
	你一向生气勃勃，
	怎么会突然筋疲力尽？
	啊，我的丈夫死了！
	悲痛撕裂了我的心。
	这是致命的一击，
	啊，多么不幸的命运！
	你怎么了？我的爱人，
	你是那样勇敢超群，
	对我的爱情坚定而纯真，
	是谁给予你致命的伤痕？
	你曾经冒险突围，
	为了使我摆脱死神，
	结果却事与愿违：
	催促我向死亡行进。
	你为我洒出的鲜血，
	已把这面包润湿！
	它不是滋补的食物，
	而是致命的毒品！
	并非为了苟延生命，
	我把面包举向嘴唇，
	只因里面渗透的鲜血，
	我才把它温柔地亲吻！

一个小伙子上。他是丽拉的弟弟，气息奄奄地发出哀叹。

小伙子	姐姐呀，母亲已经断气，
	父亲正在死去，
	现在轮到了我，
	浑身瘫软无力。
	姐姐可有面包？
	拿来拯救弟弟！
	啊，面包！太晚了！
	饥饿扼住我的喉管，
	使它越来越细，
	哪怕涓涓清水，
	也没有流入的空隙。
	还给你，姐姐，
	尽管我馋涎欲滴。
	我不再需要面包，
	因为生命正离我而去。（倒下死去）
丽拉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呼唤？
	我的呼吸也要中断！
	需要多么巨大的力量，
	来承受纷至沓来的灾难！
	命运之神，你太凶狠，
	接二连三向我降下祸患，
	一瞬间我成为孤女寡妻，
	举目无亲孤独凄惨！
	啊，残暴的罗马军队，
	向我刺来长矛利剑，
	杀死我的丈夫和兄弟，
	把我推入两具尸体之间！
	在这不祥的时刻，
	我先把哪一个顾盼？
	他们在生前的岁月，
	同是我亲密的伙伴，
	温柔的丈夫，可爱的兄弟，
	我爱你们毫无偏袒。
	我将立即追上你们，
	不管是天上还是阴间！
	若要问我如何死去，
	你们的遭遇就是答案：
	不是倒在屠刀之下，
	就是被饥饿吮干。
	放下面包，举起匕首，
	狠狠刺向自己胸前；
	与其活着遭受折磨，
	不如死去永远安眠。
	为何迟疑？多么懦弱！
	我的双臂如此瘫软！
	亲爱的丈夫和兄弟，
	等待我前去会面！

一妇女狂奔上场，后面紧跟着一名努曼西亚士兵，手持匕首，向她刺去。

妇女	丘比特，慈悲不朽的天父，
	帮助我摆脱这无情的追捕！
士兵	即使你插双翅腾空而起，
	这铁拳也会把你结束！

妇女下场。

丽拉	锋利的尖刀，强壮的臂膀，
	好人啊，请刺向我的胸膛。
	让不愿死去的人继续生活，
	杀死我吧，我已把辛酸饱尝。
士兵	元老院的法令有一条文：
	要杀死城里所有的女人。
	可是哪有铁石心肠的勇士，
	在你美丽的胸膛留下伤痕？
	我不愿遭受世人的诅咒；
	杀死你并非高尚的功勋。
	让别人的手去戕害你吧，
	我只能奉献出爱慕之心。
丽拉	上有高高的青天为证，
	相信我吧，勇敢的士兵：
	我甘愿遭你残酷的屠戮，
	而不接受你的恻隐之情。
	你本可以成为我的好友，
	面不改色结束我的性命，
	用尖刀刺穿我哀伤的胸口，
	使我永远摆脱这苦雨凄风。
	你既对我施以慈悲和怜悯，
	无端延长眼前的苦难历程，
	何不帮助我那可怜的丈夫，
	为他筑起一座长眠的坟茔。
	同时也替我这僵卧的兄弟，
	开掘一块永远安息的墓地。
	丈夫为救我而献身，
	兄弟因饥饿而丧命。
士兵	我定会满足你的请求，
	但首先要你讲明原由：
	丈夫和兄弟双双身死，
	请问是何人下此毒手？
丽拉	朋友，我已经不能讲述。
士兵	你如此痛苦欲绝，无力开口？
	弟弟人小体轻请你扛走，
	我来搬运你丈夫沉重的尸首。

两人把尸体运下场。一女人手持长矛和盾牌上，她象征战争。随之上场的还有疾病和饥饿，疾病手扶拐杖，头系绷带，戴着蜡黄色的面具；饥饿手持死神雕像，身着黄色粗麻布衣，戴着苍白的面具。

战争	饥饿和疾病是我忠实的随从，
	我严酷可怕的命令由他们执行，
	健康和生命在他们手中毁灭，
	面对哀求和威胁他们无动于衷。
	我的意图你们都能心领神会，
	不必要重新一一向你们说明。
	我将一如既往感到心满意足，
	只要你们始终听从我的号令。
	我之所以赐恩机灵的罗马人，
	是身不由己而采取的行动；
	因为命运之神已经做出安排，
	它的力量谁敢斗胆予以抗争？
	罗马将在一个时期耀武扬威，
	而西班牙人却必须忍辱偷生。
	有朝一日我必定会改弦更张，
	毁灭强者而使弱者旗鼓重整；
	只因为我是强大无比的战争，
	母亲的诅咒无损于我的威风，
	对于我的谴责往往毫无道理，
	他们怎知我的巨掌价值无穷！
	我愿在这里向全世界宣布：
	西班牙将靠我建树辉煌武功；
	因为卡洛斯、腓力、费尔南多
	把这国家引上空前的繁荣。
疾病	如果饥饿——我们亲爱的伙伴，
	未能坚持不懈地把责任承担；
	如果努曼西亚的全体居民，
	还没有被它的魔爪扼断喉管，
	就让我来完成你的委托吧，
	罗马人定会轻易把城池攻占。
	他们面对俯拾皆是的战利品，
	必然要欢喜惊奇眼花缭乱。
	不过饥饿也确实发挥了威力，
	把努曼西亚推到毁灭的边缘，
	时来运转已经毫无希望，
	求生的通路全被阻断。
	绝望的挣扎化为无情的剑戟，
	残酷的劫数也把淫威施展，
	居民们惨遭蹂躏抢地呼天，
	何须饥馑瘟疫横行其间。
	垂死的狂怒是你的得力助手，
	把努曼西亚人的胸膛充满。
	他们犹如扑向罗马人一样，
	凶猛残暴地割断同胞的血管。
	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无情的屠杀，
	他们在死亡中找到恬静和安闲；
	因为只有自相残杀同归于尽，
	才能摘去罗马人的胜利桂冠。
饥饿	请向城里转过你们的目光，
	熊熊烈火焚烧着轩敞殿堂。
	还可听到痛苦绝望的呼喊，
	同时发自于千万人的胸腔。
	美貌的淑女已被乱刀剁碎，
	焚为灰烬的肢体四处飞扬。
	他们裂人肝胆的声声哀告，
	未能触动亲人的铁石心肠。
	每当无人照看的柔弱羊群，
	突然遇到张牙舞爪的恶狼，
	为了保全各自的无辜性命，
	只顾得东奔西窜惊恐万状。
	嗜血的利剑追逼妇女儿童，
	正如豺狼进攻不幸的羔羊，
	任他们在街巷中仓皇躲闪，
	只能逃脱不可避免的死亡！
	只见新郎举起锋利的尖刀，
	狠心刺穿新婚妻子的胸膛；
	还有青年扑向自己的母亲，
	杀气腾腾把母子之情遗忘；
	绝望的父亲紧紧追赶娇儿，
	高高举起粗壮的臂膀，
	一旦轧碎自己的亲生骨肉，
	才如释重负舔舐心头创伤。
	顿时间尸体遍布家园街巷，
	飞溅的鲜血染红了空地广场；
	杀人钢刀铮铮，焚人烈火熊熊，
	整个城市在自相屠戮中沦亡。
	看吧，高耸入云的巍巍古堡，
	轰然一声霎时间倒塌在地上；
	华丽的府邸变成为瓦砾一堆，
	堂皇的神殿只剩下尘土飞扬。
	我们还将看到特奥赫内斯，
	如何揪住娇儿和爱妻的颈项，
	一面高举起寒光逼人的刀剑，
	正准备一试杀人兵器的锋芒。
	当亲人们一个个地相继死去，
	他自己也厌倦了尘世的喧嚷，
	只是采取了十分奇特的方式：
	邀集起数名同胞伴随他自戕。
战争	我们去吧，他们的自相残杀，
	如何能够代替我的严酷惩罚，
	你们应该认真执行我的命令，
	而决不允许有一丝一毫之差。

全体下场。特奥赫内斯，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和他的妻子一同上场。

特奥赫内斯	慈父的爱心也不能拦阻，
	我着手实行残暴的意图。
	孩子们啊，请你们谅解，
	我崇高的职责不容疏忽。
	以血腥的方式自戕而死，
	怎能不感到难忍的痛苦！
	何况我呀——愿天神宽宥！
	我还须动手把你们杀戮。
	心爱的孩子，只有这样，
	才能避免被奴役的前途。
	罗马将失去胜利的光荣，
	它的气焰未把我们降服。
	我们全城必须杀身成仁，
	这才是永垂不朽的归宿；
	仁慈的天神向我们指明，
	这通往自由的宽阔坦途。
	你，我美貌温柔的爱妻，
	将摆脱贪婪目光的追逐，
	你这袅娜多姿的身体啊，
	将免于遭受魔爪的玷污。
	我的利剑使你永享安宁，
	让罗马人的淫欲化为烟雾。
	且看野心勃勃的入侵者，
	在瓦砾堆上把胜利庆祝。
	我们宁可全体同归于尽，
	也不忍受罗马人的凌辱。
	是我首先作出这个决定，
	并把它向全体居民宣布；
	我的孩子应当首先死去，
	我的死期同样不能延误。
妻子	难道不能
	寻找其他永生的出路？
	苍天啊，我将雀跃欢呼！
	看来这一切都无可挽回；
	我已听到了死神的脚步。
	让我们把性命交付与你，
	胜似落入罗马人的刀俎。
	我只有这最后一个要求：
	母子怨魂由狄安娜庇护。
	请带我们去女神的庙堂，
	再走向篝火和雷电刀斧。
特奥赫内斯	你会如愿以偿，请莫停步，
	无情的死神正在把我催促。
儿子	母亲为何哭泣？我们走向何处？
	请停一停，我已经无力迈步。
	母亲啊，赶快给我一点吃食，
	饥饿正折磨着我的五脏六腑。
妻子	孩子啊，快快投进我的怀抱，
	死亡将会给予你永恒的餍足。

一齐下场。两个少年仓皇奔跑上场。其中一个将要从高塔顶上跳下，名叫巴里亚托，另一个是塞尔维奥。

小伙子	塞尔维奥，
	我们将逃向哪里？
塞尔维奥	我遵从你的心意。
小伙子	快些，你如此有气无力！
	是你提议立即死在这里。
	我的朋友，人群已走近，
	手持刀枪在把我们追逼！
塞尔维奥	追捕的人们近在咫尺，
	我们俩已经无处逃匿。
	你还能想出什么办法？
	你有什么救命的主意？
小伙子	我们家宅中有座高塔，
	我想在上面暂且躲避。
塞尔维奥	朋友，请你独自前去，
	让我们从此永远分离，
	我的精力已消失殆尽；
	我已经饿得寸步难移。
小伙子	你不打算一同前往？
塞尔维奥	我去不了了。
小伙子	你将永远留在此地，
	饥饿、刀剑和恐惧
	会把你埋葬在这里。
	我去了，因为不愿
	无端被人撕得粉碎；
	或遭受烈火的焚烧；
	或被利剑穿透身体。

小伙子走向高塔，下场。塞尔维奥留下。特奥赫内斯上场，手持两把出鞘的剑，身上满是血污。塞尔维奥看见他，慌忙逃下。

特奥赫内斯	亲骨肉的鲜血已经流尽，
	爱儿们一个个气绝命殒。
	这双高尚而残暴的手啊，
	眨眼间杀死了所有亲人。
	既然命运决计与我作对，
	既然天神放弃慈悲之心，
	让我也立即光荣地死去，
	切莫延长这苦难的时辰。
	努曼西亚的勇士们，
	权当我是野蛮的罗马人，
	让我的鲜血溅满双手，
	刺穿我吧，来报仇雪恨。
	请快快接过我这把利剑，
	来和我进行殊死的决战；
	你我在厮杀中壮烈献身，
	胜过辗转呻吟忍受磨难。
	这场肉搏之中的幸存者，
	应负责把死者投入火焰。
	只有这样才是慈悲为怀，
	才是对亡魂的虔诚祭奠。
	为何犹豫？快向我扑来，
	要把我的生命向神祇奉献，
	必须丢开对友人的情谊，
	显示对仇敌的全部凶残。

一个努曼西亚人上。

努曼西亚人	特奥赫内斯在向谁召唤？
	你又想如何把生命摧残？
	为什么向我们连连挑战，
	逼我们投向那空前灾难？
特奥赫内斯	假如你强悍不屈的性格，
	并未因惧怕而化为乌有，
	请你接过利剑与我搏斗。
	既然我们已经濒临绝境，
	只有兵戎相见毫不留情，
	唯独这样死去我最高兴。
努曼西亚人	你的高明见解正中我下怀，
	这也是命运的最后安排。
	但是我们应在广场格斗，
	那里燃烧着炽烈的干柴，
	无论是你我在剑下丧命，
	都可立即在大火中掩埋。
特奥赫内斯	我赞同，请立即迈步前行，
	莫迟延，我必死的决心已定。
	无论死在剑下还是葬身火中，
	我都认为是至高无上的光荣。

一同下场。上场的有：西庇阿，尤古尔塔，金托·法比奥，马里奥，埃尔米利奥，林皮奥和其他罗马士兵。

西庇阿	如果我的预感千真万确，
	如果各种征兆并非错觉，
	那里是努曼西亚的火光，
	还有嘈杂一片，呼嚎不绝。
	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断言：
	狂怒的敌人要铤而走险，
	并非预料中的自相摧残。
	可是墙头突然隐去人影，
	也听不到士兵的脚步声，
	顿时间四周围一片寂静，
	似乎凶猛的努曼西亚人
	在此刻变得文雅而安宁。
马里奥	你很快就会解开疑团，
	只要允许我攀上城垣，
	在当前这种严酷时刻，
	自然是冒着极大危险，
	但只有如此才能探明，
	顽强的敌人有何打算。
西庇阿	攀登吧，命人搬来云梯！
	登上城墙去把实情刺探！
马里奥	埃尔米利奥，快移过云梯，
	我需要盾牌把胸膛护卫，
	还有带羽饰的白色头盔。
	为消除困扰全军的疑虑，
	哪管我的性命岌岌可危。
埃尔米利奥	这是盾牌，这是头盔，
	林皮奥也搬来了云梯。
马里奥	但愿全能的丘比特保佑，
	助我完成使命安然返回。
尤古尔塔	马里奥，把盾牌举起来，
	弯下身子，戴好头盔，
	终点已近，再努把力！
	你看到了什么？
马里奥	天哪！多么令人心悸！
尤古尔塔	你为何如此惊呼不已？
马里奥	我在这城里看到了什么？
	分明是一片血红的沼泽！
	千万具遍体鳞伤的尸首，
	在努曼西亚的街头横卧。
西庇阿	没有一个人侥幸存活？
马里奥	没有一个！
	至少在我的视线所及，
	还未见一个活人走过。
西庇阿	跳进城里！但要谨慎。
	尤古尔塔，随他前去探索。

马里奥跃入城内。

西庇阿	我们都随他前往。
尤古尔塔	不必了。
	莫忘记你还有重任在身。
	请冷静下来，将军大人，
	关于这不屈城市的消息，
	等待我和马里奥的音讯。
	请扶好云梯。啊，天哪！
	是什么景象在眼前延伸！
	多么凄惨而可怕的场面，
	遍地的血泊还散着余温，
	尸体堆积在空地和街心。
	让我也跳下去仔细搜寻。

尤古尔塔跃入城内。

金托	这些强悍的努曼西亚人，
	想必是由于绝望而狂怒，
	眼看自己已经走投无路，
	便决定及早把生命结束；
	宁可葬身于自己的刀锋，
	不愿沦为胜利者的俘虏，
	以表明他们把我们厌恶。
西庇阿	只要能俘虏一名幸存的居民，
	就等于我们的胜利得到承认。
	是我征服了这座不屈的城市，
	为罗马除去一个致命的敌人。
	努曼西亚表现出罕见的勇气，
	一直到病饿交加，全城命殒。
	罗马人并未与他们兵戎相见，
	自然也没有可以夸耀的功勋。
	然而这正是我用计谋的结果：
	使他们无以施展勇猛和机敏。
	只有把狂怒的野兽关进牢笼，
	才算是巧妙至极的克敌窍门；
	用武力必将是最愚蠢的决策。
	我似乎听到了马里奥的声音。

马里奥从城墙跳下。

马里奥	将军啊，我钦佩你深虑远谋，
	不过我们的努力已付诸东流，
	毫无结果啊，你的策划运筹；
	你在不停地部署，日夜劳顿，
	胸有成竹，等待胜利的喜讯，
	转瞬之间，都成飘渺的烟云。
	努曼西亚，不可征服的城市，
	以悲惨结局写下壮烈的历史，
	将永不泯灭传颂于子孙后世；
	他们视死如归，正气贯长虹，
	在山穷水尽之中却转败为胜，
	从而剥夺了你胜利者的光荣。
	我们的韬略终究是白费心机，
	只见他们万众一心英勇就义，
	挫败了我们强大无敌的兵力。
	努曼西亚人已经受尽了折磨，
	下狠心要诀别这苦难的生活，
	从而也随之结束了这场战祸；
	他们举起刀刺穿自己的胸膛，
	把全城变成为一片血的海洋，
	千万具尸体布满道路和广场。
	由于他们无所畏惧当机立断，
	才避免沦为任人宰割的奴隶，
	挥开向脖颈套来的沉重锁链。
	广场中心正燃烧着熊熊篝火，
	呼啸的烈焰伸出炽热的火舌，
	吞噬着人们的尸骨以及财帛。
	当我及时赶到篝火旁边，
	特奥赫内斯在狂暴地呼喊，
	怒冲冲地把自己的生命摧残。
	他一面诅咒捉摸不定的命运，
	一面扑向熊熊火焰纵身跳进，
	好像是一个无所顾忌的狂人。
	同时口中还不停地念念有词：
	“荣誉之神，来履行你的天职，
	向普天下传播我的壮烈之死。
	罗马人，你们立即列队入城，
	只能得到残垣断壁烟尘飞腾，
	富饶丰腴的土地已荆棘丛生！”
	我只得信步走去思绪万端，
	穿过大街小巷断壁残垣，
	不知不觉把大部城区游遍。
	然而未遇一个幸免的居民，
	以便带他前来听你审讯，
	从而驱散我们心头的疑问：
	究竟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
	他们决定实行这残忍的措施：
	转瞬间把全体居民处死？
西庇阿	莫非在我这宽阔的胸间，
	充满着残害生灵的欲念，
	而没有丝毫怜悯和慈善？
	难道我果真是生性暴戾，
	缺乏胜利者应有的魄力；
	无胆略赦免缴械的强敌？
	我本有无比高尚的气概，
	既英勇善战又宽厚博爱，
	却遭到努曼西亚的错怪！
金托	你心中的忧虑和不安，
	自会有尤古尔塔驱散，
	他来了，却在长吁短叹。

尤古尔塔在城墙上出现。

尤古尔塔	将军，已没有用武之地，
	奉劝立即向别处转移，
	去施展你的良策妙计。
	在这里已经无事可做，
	全城中只有一人存活，
	等待着向你交出城郭。
	在那远处的高塔之上
	有一个小伙伫立眺望，
	衣着华丽，神情忧伤。
西庇阿	真如此，便是天神相助，
	罗马将承认我武功昭著，
	我暂且也可以心满意足。
	我们大家立即前去那边，
	规劝那小伙快走下地面，
	他活着，正合我的心愿。

小伙子巴里亚托站在塔顶。

巴里亚托	你们去哪里？你们找什么？
	已经不再需要巧攻强夺，
	只管长驱直入，无人阻遏。
	不过我必须向你们说明：
	这座城市虽然死寂无声，
	钥匙却掌握在我的手中。
西庇阿	小伙子，快把钥匙交出，
	我会给予你赦免和安抚，
	你将感受我宽厚的气度。
巴里亚托	凶手，你的仁慈姗姗来迟，
	我已经没有福分把它尝试，
	我将给自己最严厉的惩治。
	父兄的遭遇撕胆裂心，
	我立即去追随他们的英魂，
	和我亲爱的祖国同归于尽！
金托	莫要一意孤行，荒唐的小伙！
	你风华正茂，尚在生命的开端，
	难道也已经对尘世感到了厌倦？
	好孩子，平息怒火莫意气用事，
	你还年少柔弱胆小幼稚，
	怎能与我举世闻名的威力比试。
	听我在这里向你许下诺言，
	要相信这确是我诚挚的心愿：
	从今起你把自己的命运掌管，
	再不会受他人奴役羁绊。
	我决定赐给你大笔财产，
	任凭你去尽享荣华富贵，
	要求你归顺我是唯一的条件。
巴里亚托	我的故乡成了瓦砾一片，
	我的同胞都已永世长眠，
	但他们无比英勇的气概，
	还有不向敌人屈膝的誓言，
	和那报仇雪恨的坚强决心，
	还依然凝聚在我的胸间。
	我一人集结了全城军威，
	妄图降服我？多么荒唐！
	亲爱的祖国，不幸的人民，
	请不必担忧我势孤力单，
	任凭他甜言蜜语胁迫威逼，
	我绝不背弃这故土和祖先。
	哪怕他所有强敌扑面而来，
	哪怕他天崩地裂乾坤倒转，
	我将知道如何效仿你们，
	维护努曼西亚人民的尊严。
	我胆怯地瑟缩在这里，
	本想逃脱死神的追赶，
	现在我却决心昂起头颅，
	追随你们向死亡挑战。
	我丢弃了可耻的怯懦，
	换来了坚定顽强和果敢。
	我要用壮烈抛洒的热血，
	洗刷去惊惶逃窜的污点。
	放心吧，勇敢的同胞，
	我不会背叛你们的遗愿：
	让阴险狠毒的罗马人，
	在瓦砾灰烬中举行盛典。
	对于我他们将无计可施，
	不管是举起锋利的刀剑，
	还是虚情假意的允诺，
	用财富和享乐把我诱骗。
	罗马人，莫要过早高兴，
	你们仍要翻越高大城垣。
	尽管你们兵强势众，
	也休想逼迫我就范。
	啊，我的时刻到了，
	让我纵身跳向地面，
	把我纯真而深厚的爱心，
	全部向亲爱的祖国奉献。

小伙子由高塔跳下。响起号角声。

西庇阿	从未目睹过的壮烈行为！
	勇敢的小伙子令人钦佩！
	努曼西亚和整个西班牙，
	都因你赢得不朽的光辉。
	高贵青年英勇献出生命，
	使我徒然操劳功亏一篑！
	你跌落下来却声誉大振，
	而把我的桂冠撕得粉碎。
	愿你和努曼西亚立即复活，
	彼时彼刻我会无比欣慰。
	我苦心策划了这场战争，
	赫赫战功被你一举摧毁；
	从城头跌落下来的勇士，
	把越墙的攻坚者击溃。
	神赐你胜利者的桂冠，
	你的英名将千古永垂。

荣誉之神身着白衣上场。

荣誉之神	让我响亮的歌喉飞遍人间，
	以甜美的旋律去拨动心弦，
	点燃起那永不熄灭的热情，
	使伟大的业绩世代流传。
	罗马人，昂起低垂的头颅，
	把小伙的尸体移向陵园。
	他不过是一个稚嫩的小儿，
	却夺去了你们的胜利桂冠。
	天神正在穹宇悠然漫步，
	设法安抚这残破的尘寰。
	我作为传播荣誉的神祇，
	也不会忽略自己的职权。
	愿我这纯朴真挚的诗句，
	迅速飞越过大海和高山，
	让努曼西亚无双的名字，
	在天涯海角震荡回旋。
	她以亘古未有的壮举，
	把未来的世纪预言：
	强大西班牙的后代儿女，
	无愧于他们的光荣祖先。
	死神挥动着无情的钐镰，
	催促世代更替光阴似箭。
	我一如既往恪守职责，
	把不屈的努曼西亚咏唱。
	努曼西亚的光荣历史，
	是永不枯竭的灵感之源，
	即使在百岁千年之后，
	永远是感人肺腑的诗篇，
	不向强梁折腰的英雄汉，
	将在赞歌颂诗中栩栩再现。
	不过那是后人的事情，
	我们的故事到了收尾时间。

（董燕生译）

【赏析】

众所周知，西班牙文学巨匠塞万提斯的小说举世无双，仅一部《堂吉诃德》就足可以使其彪炳青史。但他的戏剧同样在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部戏剧就是《被围困的努曼西亚》（也作《努曼西亚》）。这部戏剧创作于1584年，是塞万提斯的早期剧作，剧中热情讴歌了西班牙人民的爱国精神和英雄气概，塑造了为国家坚贞不屈、不惜牺牲自己的英雄群像，悲壮感人，气吞山河。

这部戏剧不仅在主题上别具一格，而且在艺术手法上标新立异。

首先，通观全剧，从第一幕到第四幕，没有比较明显的主要人物来牵引整部戏剧情节的发展，第一幕写了罗马将军西庇阿为激励士兵夺取努曼西亚而做的整顿，表现了当时人们无畏的英雄主义和荣誉感，同时也顺带描写了与西庇阿谈判的努曼西亚使者不辱使命的民族责任心和荣誉感。第二幕写努曼西亚面对罗马人的围城，各阶层的人对待国家、生活以及爱情的态度，表现了努曼西亚人愿意为民族放弃一切的决心。在这幕中，也没有明显的主人公。第三和第四幕中，主要是写了在大敌当前的形势下，各阶层各行业的努曼西亚人为民族、为爱情、为友情、为荣誉的自我牺牲精神。巫师马尔基诺在为努曼西亚城的未来占卜算命；神父们在祭神，祈求上帝消弭战祸，降福于努曼西亚人民；努曼西亚的女人也毫不逊色，在试图突围时，她们抱儿带女来到了市长面前，表达了她们誓与男人们共命运的坚强决心。

其次，这部戏剧的主题虽然和以往的表现爱国主义和民族英雄主义的戏剧类似，但不同之处也很明显，以前的戏剧往往在剧情设置上有很多腥风血雨的厮杀场面，这部戏剧中，作者更多的笔墨放在战前情境的描述上。市长为拯救城市于危难的应对、使者为争取和平的唇枪舌剑、巫师祭司为国家的祈祷祝福、青年在国家大义和爱情友情之间的取舍等等都使整部戏剧凸显出浓重的悲剧情调，其中巫师马尔基诺为了预言努曼西亚吉凶祸福而进行的召唤死人亡魂的活动具有惊心动魄的强大感染力。全剧最精彩、最感人的场面出现在最后一幕，当城亡不可避免时，市长特奥赫内斯先下令将全城的金银财宝集中起来，付之一炬，随即怀着无限的悲痛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儿，全城男女老幼相继自杀。努曼西亚人全体自戕的行为把悲剧推向了高潮。

另外，整部戏剧还具有极强的浪漫主义基调，充满了宿命论。努曼西亚城的灭亡是不可避免的，任何努力注定是枉然。所以在外患临头之际，死亡、饥饿和疾病加速了城堡的灭亡。但努曼西亚城将会是涅槃重生的凤凰，在剧本结尾，象征西班牙的荣誉之神预言了努曼西亚美好未来，这一天终将会到来。

（田质昌　江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