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砂

【作品提要】

九州肥后国阿苏神社的神官友成打听高砂神社高砂松的由来，引出了一个优美的连理松故事。一对老夫妇，在生时相隔两地，但年年相约相会，从未间断。后来化作住吉明神和高砂明神显灵。每年，高砂明神要到住吉去时，显化为一棵松树；住吉明神要到高砂去时，也显化为一棵松树，长此以往便形成连理而生的松树。世间的繁荣昌盛，夫妻的荣华偕老，都是他们的恩德。

【作品选录】

人物　配　角　神官
　副配角　神官随从（二人）
　副主角　老妪
　主　角　老翁
　场间叙事人⁽¹⁾　本地人
　后场主角　住吉明神⁽²⁾

 

大臣装束的神官及其随从在上场乐曲中出场。在正台前方面对面站立，唱上场诗。神官转向正面通名，然后再与随从相对而立。唱高长调，接近尾声时神官作步行态，转向正面作定场白。然后一同在配角位落座。

［上场乐］

神官、神官随从　（上场诗）喜着征衣赴京都，今日上征途。喜着征衣赴京都，今日上征途。行行复行路转路，日程难计数。

神官　（通名）我本是九州肥后国阿苏宫的神官，名叫友成，因从未去过京城，今番特地要上京城去，同时顺便观光一下播州的名胜高砂浦。⁽³⁾

神官、神官随从　（高长调）喜着征衣，远上京城路，远上京城路；今朝兴至，舍路登舟；春风骀荡荡，海路漫悠悠。旅程非一日，踪迹浑若无。白云飘然远逝去，极目在望播磨州，高砂之浦来到了也，高砂之浦来到了也。

神官　（定场白）一路行色匆匆，业已来到播州高砂浦了。如有人来，请他指教一下高砂松的来由岂不很好。

神官随从　说得有理。

［上场乐］

副主角老妪和主角老翁，在乐曲伴奏中出场。老妪立在一棵松前，老翁立在三棵松前，两人面对面齐唱上场诗。老妪右肩扛一把杉帚，老翁右肩扛一把竹耙。在散曲伴奏中老妪走到正台中央，老翁走到主角位，然后唱散调。接近高长调结尾时，老翁走向台中央，老妪走向标记柱，边唱边走。

老翁、老妪　（上场诗）巍巍高砂松，当风发春荣；行看天色晚，山巅鸣暮钟。

老妪　海浪拍峭岸，消逝霞雾中。

老翁、老妪　都道松风响，原是潮水声。

老翁在散曲伴奏中从肩上取下竹耙，持于右手。

老翁　（散调）知音其谁属？高砂松，非故友。

老翁、老妪　（面对面合唱）年华逝去如水流，头上白雪千层厚。霜侵春宵眠不得，只见那鹤埘晞微月影留，只听得松涛阵阵如龙吼，寂寞深更谁相守，唯有以心为友诉孤愁。

老翁、老妪　（低短调）探问苦无人，唯有海风穿越松林来访候。落叶沾衣袖，手持耙和帚，且来树下除尘垢。

老翁、老妪　（高长调）此处就是高砂，此处就是高砂。山顶松长生不老，拍岸浪滔滔不绝，树荫下清扫落叶，延年益寿，优游岁月。果然自古名胜地，景物奇绝。

老妪在主角位把笤帚送给检场人，走向正台左角。

神官站在配角位与老翁老妪一问一答。互相酬唱之后，伴唱开始，此时老妪在伴唱位前落座。神官也同时坐下。老翁和着伴唱节拍走圆场。

神官　正在等候故人，却见那边来了一对老年夫妇。（转向老翁）老人家，我有一事，请予指教。

老翁　问我吗？什么事？

神官　所谓高砂松，指的是哪棵树？

老翁　老身清扫落叶的，就是高砂松。

神官　高砂、住江之松，向有连理松之称。高砂与住江分属两国，为何称为连理松呢？

老翁　问得好。《古今集》序文中言道：“高砂住江之松，犹自连理而生。”老汉是摄津国人，这位老妪家住此地。（转向老妪）就你所知讲给他听吧。

神官　老翁此言费猜详。你们是同气连枝夫妻俩，一在高砂一在住江，隔山隔水属两国，不知这是为哪桩？

老妪　客官此言欠思量，尽管是山川阻隔万里远，有道是天涯咫尺近在身旁。心心相通情意好，夫妻恩爱何惧路途长。

老翁　请你先思忖思忖吧。

老翁、老妪　（面对面合唱）高砂住江一老松，本是无情物，却有连理名，更何况，我等乃是人间一生灵。老汉身居住吉虽遥远，年年岁岁相约相会永不停。我俩与老松一样共长久，同气连枝，白头偕老乐融融。

神官　听罢缘由心欢畅，请问那连理松，可有甚趣事传闻？

老翁　据古人传说，那是人世间美好的象征。

老妪　高砂佳话由来久，《万叶集》歌咏传至今。

老翁　住吉是当今延喜年间才取的地名。

老妪　松之所志，永不凋零。

老翁　繁荣昌盛，古今皆同。

老翁、老妪　今当盛世，借此赞颂。

神官　恭听所言，倍觉钦敬。疑念全然消释，如临煦日春风。

老翁　和光同尘，来自西海。

神官　那里是住江，

老翁　此处是高砂，

神官　老松添新色，

老翁　春光

神官、老翁　飞紫霞。

伴唱（老翁）　（高长调）四海波澄，国泰年丰；和风应候而来，树枝静谧无声。世人皆称祥瑞，松树连理而生。实堪称颂景仰，君恩浩荡恢弘，君恩浩荡恢弘。

神官道白之后，老翁行至台中央落座。序曲、散调、主题曲相继演唱。当序曲演至后半段时，老翁手持竹耙起立，作扫集落叶状，然后在台中央面向神官落座。

神官　高砂松的缘由，敢请再讲讲仔细。

伴唱（老翁）　（序曲）草木虽云无心，不违花实之候；阳春之德咸备，南枝之花始开。

老翁　（散调）唯独松树特异其趣，色气姿容不变，花叶之时不分。

伴唱（老翁）　纵有寒来暑往，松叶绿色常新；雪中更显苍劲，岁寒乃见性真；闻道千年花始放，又道一生十花辰。

老翁　松花吉辰可待，

伴唱（老翁）　和歌盛远将临；人心淬砺凝佳句，珠玑玉露化诗音。

老翁　一切有生之物，皆可采撷咏吟。

伴唱（老翁）　如此说来，和歌之道更可称颂了。

伴唱（老翁）　（主题曲）长能⁽⁴⁾曾把歌道论：“有情非情之声，皆可采撷入歌吟；草木土砂，风声水音：万物为心乃歌人本分。春林随东风而动，秋虫隐北露而鸣，凡此种种，无一不为和歌所敷陈。”这番话，端的是名言宏论。且说这不老松，不愧是万木豪俊。你看它，十八公英姿勃勃，常绿叶千年来蔚蔚欣欣。从往古，到如今，色不变，气象常新。秦始皇封它五大夫⁽⁵⁾，爵高名显；在异国，在本朝，万民共赏一理同心。

老翁　高砂山顶，钟声向暮昏。

伴唱（老翁）　黎明时，（起立）曾见寒霜满枝头；这时节，松叶儿依然挺秀。（走至正台前方）清晨昏暮，松下相候，来把落叶收。（作扫拢落叶状）叶落无尽时，姿色益神秀；不愧是翠绿常在，青春永留。这高砂松，并枝连理，永世传名，端底是吉祥征候。（在台中央面对神官落座）

检场人上，为老翁褪下外衣双肩，收起竹耙。老翁持扇，开始问答酬唱。然后老翁起立，作乘船状，走向主角位，意为回往住吉，随即中途退场。老妪随下。

伴唱（神官）　（问答对唱）果然是松中宝物，名不虚传；果然是松中宝物，名不虚传。二老人与老松，年岁相当同不朽；想必是松树精显化人间。敢问您贵姓高名，我这里请教尊前。

老翁、老妪　实相告，无隐瞒，我二人正是松树精灵把夫妇来化显，高砂住江连理松，就是我二人形体本源。

伴唱（神官）　这名胜果然神奇，松树精现人形，应道是世间祥瑞。

老翁、老妪　草木虽云无心，

伴唱（翁、妪）　乐居如此盛世；

老翁、老妪　一土一木，

伴唱（翁、妪）　无不庆其得所；斯国斯邦，永世居之无厌。我且回住吉去，（作欲起身状）在那里相候了。（以扇指住吉）岸边波涌夕阳，（起立）渔舟正待出航，（以足踏拍）一路顺风驶去，（张开两袖作风帆状，快步走向主角位）顷刻遨游海上。

（中途退场，老妪随下。）

神官吩咐随从唤一个本地人前来问话。随从走至主角位作呼唤状。场间叙事人扮作本地人上场，在台中央落座，应神官的提问，讲述高砂松的来由——高砂明神与住吉明神合而为一的故事，并劝说神官参谒住吉神社，乘他初次下海的新船前去。讲完退至狂言位。

神官　来人哪！

神官随从　（面向神官）有。

神官　找一个本地人来。

神官随从　遵命。（向主角位走去）有本地人吗？

本地人　（在狂言位起立，走至一棵松前）闻听寻问本地人，我正想上前应承。（面向神官随从）请问，你找本地人何事？

随从　有事相问，请走近些。

本地人　好说好说。（和随从相跟着走入正台）

随从　（走到神官面前）本地人找来了。

本地人　（坐在台中央，面向神官）我是本地人，有何见教？

神官　我是九州肥后国阿苏宫的神官，名叫友成，初次到此地来。请把此地高砂松的由来，讲一讲我听。

本地人　问我这件事，可真没想到。我祖居此地，虽然所知不太详实，既承问询，就把听到的讲给您听一听。

神官　请快讲吧。

本地人　（面对正前方）人们称道的高砂松，通常特指这株有名的连理松，关于它的来由，《古今集》序文里有云：“高砂住江之松，犹如连理而生。”众多树木之中，唯独松树冬夏常青，尤其高砂住江的连理松，荣而不枯，经久不凋，常被譬喻为和歌之道绵延昌盛。还有一种传说：本地的高砂神社与住吉的明神原是一对夫妇，因此，高砂明神要到住吉时便显化为一株松树，与之相会；而住吉明神要到高砂时，也显化为一株松树与之相接。这样，从古至今，频频相会，久而久之便形成连理而生的松树了。由此可知，本地神社与住吉神社乃是二位一体的神明。据说，世间和歌之道的繁荣昌盛，男女夫妻的荣华偕老，全都仰仗这两社神明的恩德。因此，和歌词藻有如积砂成岩，集土为山，海边细砂有时可尽，所咏事物永世无穷。有关和歌，所传如此，至于连理而生的真实情况，我也说不仔细，但据传说，此松之所以可贵，是因它每长大一寸，便添色泽一分，因而可活千年万年，永葆青春，没有比它更可宝贵的了。而且，这株松树是由两位明神共同培植的，所以也叫“合植松”。人们都说，它将保佑此地直到五十六亿七千万年。

本地人　（面向神官）我知道的传说大体如此，对于您的问询，未必解说得满意。

神官　讲得很是周详。前不久有两位老夫妻正好光临此地。如今听得高砂松的来由，正如你刚才所讲，只听他说要到住吉等候来相会，便在岸边登上渔船向海上驶去，顷刻间就不见踪影了。

本地人　您说的事未免太荒唐，太稀奇。想必如同我刚才所讲的那样，是住吉明神光临此地，与高砂明神一同清扫松下落叶。当时曾和您交谈，并且说在住吉等候来相会，然后在岸边登上渔船，向海上驶去了。如此说来，您应该即刻就到住吉神社去参拜才是。我这里有一艘新船还没下过海，正想寻一位尊贵的客人、吉祥的客人来初次搭乘。您是阿苏宫的神官，如今又同高砂和住吉的明神交过言，似您这样有神明保佑的贵人参加我这小船的初航，这船的前程真是千秋万岁无可限量，可喜可贺极了。请上我的新船吧。我来给您撑船，陪您到住吉去。

神官　如此说来，就搭你的船，驶赴住吉吧。

本地人　好。您看，果然是神明保佑，这顺路风吹过来了，请赶快上船吧。

神官　这就上船。（本地人起立，回到狂言位，坐下，少顷，从耳门退场。）神官及其随从在正台前方面对面唱高长调，然后回到配角位落座。

神官、神官随从　（高长调）在高砂浦乘船扬帆，乘船扬帆。载月光一同出海，趁潮涨驶向淡路⁽⁶⁾。顷刻间岛影离去远，渡过了鸣尾⁽⁷⁾海面。不多久来到住江了也，来到住江了也。

后场主角住吉明神以年轻神明的形象在后场开始曲的乐声中上场，立在一棵松前唱上场诗，然后随伴奏乐曲声进入正台，和着一问一答的对唱翩翩起舞，跳完神舞，退至主角位。

［后场开始曲］

住吉明神　依我看，这“少女松”，生在住吉岸，业已是年代久远。可记得，昔日里，我们相处无间。神官们，（环视乐队）为安抚神心，趁夜色，快舞起世代相传的远古神乐，（张开两手）和鼓音，谐节奏，跷足踏拍。（以足踏拍）

伴唱（明神）　远来自西海，波涛浩渺青木原，（进入正台）

住吉明神　化作神松，（以足踏拍）定居于浅香澙，早春犹自雪残。（眺望景色）

伴唱（明神）　玉藻收刈浅香岸，

住吉明神　倚松根而摩腰，

伴唱（明神）　千年之翠满手；

住吉明神　折梅花而插头，（以扇指头）

伴唱（明神）　二月之雪落衣。（展开狩衣左袖接受落花）

［神舞］

以下转为对唱。住吉明神边舞蹈边与伴唱（神官）对唱，然后坐在主角位。

伴唱（神官）　（对唱）明神光临好机缘，明神光临好机缘。住吉明神舞月下，得见清影喜心间。

住吉明神　众多舞姬立阶前，芝兰声气绝尘寰；松影波光相辉映，《青海波》舞果不凡。

伴唱（神官）　神明君道正，春色满都城。我这就动身进京去了。

住吉明神　那就舞一回《还城乐》吧。

伴唱　高声呼万岁，

住吉明神　斋戒更礼服。

伴唱　舒臂驱鬼魅，挽手揽寿福。《千秋乐》，祝民康乐；《万寿乐》，颂君寿长。（走到正台前方，卷起两袖）连理松，风声飒飒；送爽气，飘来瑞香；送爽气，飘来瑞香。（绕行至主角位，展开左袖，以足踏终止拍）

（申非译）

注释：

(1) 原文作“间”，系“间狂言”的简称，即在前后场之间出场的“狂言师”。这个角色只作道白，不作歌舞，他的作用是帮助观众了解故事背景，承前启后，为后场作铺垫。

(2) 住吉明神是日本神道中航海和港口的守护神，也是和歌之神。住吉神社坐落于大阪府住吉区。

(3) 播州是播磨国的简称。高砂浦即高砂市附近的海滨。

(4) 即藤原长能，为日本平安中期歌人。

(5) 语出《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

(6) 淡路即淡路岛，位于神户对面的近海。

(7) 鸣尾在淡路岛斜对面，属今大阪府西宫市。

【赏析】

《熊野》、《高砂》是日本谣曲中脍炙人口的名篇，尤其是《熊野》，日本俗语有云：“好戏是《熊野》、《松风》，好吃的是米饭。”在14世纪室町时代，日本产生了一种戏剧形式，就是“能”和“狂言”，明治以后通称为能乐。这两部剧作的作者世阿弥和他的父亲观阿弥被认为是能乐的集大成者，他们将前人的艺术巧妙地融合、革新，使能乐发展成为成熟的舞台艺术。

世阿弥是日本室町时代初期的能剧演员与剧作家。他在大和猿乐的基础上，吸收了近江猿乐的歌舞成分，并广泛地汲取了地方民歌、古代宫廷雅乐及和汉诗文，创造了独特的风格。

能的剧本叫“谣本”，有对白也有唱词，是一种融合舞蹈、戏剧、音乐和诗歌的舞台表演艺术。唱词大都引用日本的和歌或汉诗，这些诗词较为短小，往往营造出优雅的气氛。正如周作人在《艺术与生活》中所说，能乐“用最少的字，最少的画笔，使人感到言外之意，正如寺钟的一击，使缕缕幽玄的余韵，在听者心中永续波动”。

世阿弥非常重视“幽玄”美，他认为能剧的根本思想就是寓“幽玄”于舞台中，在能乐论著《风姿花传》中，他主张把“幽玄”寓于演员的一举一动中，使观众从中体验优美含蓄的情趣。所谓“幽玄”就是幽闲、古雅、含蓄。我们看《熊野》和《高砂》的唱词，都是触物兴感、托物寄情的，比兴的手法无处不在。以《熊野》为例，剧中写到落花时节、伤春惜逝之际，引出了熊野悲哀叹息的心情。一阵雨后，樱花凋零，熊野触景生情，感到“春雨却正是有情惜花泪纷纷”，接着哭泣着唱道：“都中之春固足惜，东国之花且凋零。”歌词是何等地凄婉动人，催人泪下。作者运用借景抒情、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手法，通过对熊野优美艳丽的歌舞姿态和复杂的心理活动的描绘，创造出幽玄、空寂的意境。观众不仅看到一个哀婉动人的弱女子形象，而且还沉浸于她的幽思愁绪中：这个女子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也不能争取自己的自由，只有采取忍从的态度，连最后能回乡探母，也是由于主君心情的转变才得以实现。临走之时，她还担心“说不定老爷又会变卦，不如立刻就辞行”，全剧充满“诸行无常”的悲哀。《高砂》的幽玄情趣则表现在采用虚与实、梦幻与现实相结合的象征手法，营造一种“空无”的气氛，使有限的舞台上传达了无限的情感。舞蹈也是能剧表现幽玄的手法，《熊野》和《高砂》都不以写实或戏剧性的情节为目的，而是给观众展示各个角色的曼妙之姿和幽玄气味。总之，优美的言辞、“唯美而柔和之风姿”和情景交融的意境共同创造了该剧幽玄的情趣。

虽然中国的戏曲和日本的能乐中的意境美都来源于情与景的交融，但是又有所不同，中国戏曲中的景为情服务，日本的能乐更强调景物，强调寓情于景，强调通过描写外界环境的变化含蓄地展示人物心情的变化。这种幽玄之美与日本民族心理深层的古朴、典雅的气质相契合，所以成为后世日本文艺作品中的普遍美学原则。

能剧演出的曲目按内容可分为五大类——神、男、女、狂、鬼。一为“胁能戏”，即祭神戏，一般形式是神明在神官或官人面前显灵，表演舞蹈。二为“修罗戏”，表演阵亡的武士，堕入修罗道，经过僧侣超度，以幽灵形象出现，讲述武士的武勇业绩，表现战争的激烈场面。三为“假发戏”，这种戏的主角（女性）要戴假发，它表演夫妻间、母女间的悲欢离合。四为现代戏，以现实生活为背景，以疯女人为主角，倾诉坎坷人生。五为“鬼畜戏”，以征服鬼怪为内容。本书所选的《高砂》属于“胁能戏”，《熊野》属“假发戏”。

世阿弥根据自己的创作经验，构建了能乐“序、破、急”五段结构的基本原则。“能”的演出有歌有舞，结构和中国的“大曲”有些相似，分序一段，破三段，急一段，共五段。“序段”为剧情的开端，配角在上场曲中出场，通报自己的姓名：“我本是九州肥后国阿苏宫的神官，名叫友成。”（《高砂》）这种方式使观众对戏剧事件产生悬念。“破段”是剧情的展开阶段，分为前、中、后三个段落。以《熊野》为例，首先配角宗盛登场，作与戏剧事件有关的道白——点明熊野被宗盛拒绝请假回乡探母，矛盾由此展开；然后进入“破段”，主角与配角以一问一答的方式推动剧情的展开，通过两人咏唱散调、低短调、高长调等形式，展开熊野的愁情。这里还要补充的是，能乐是一种象征剧，角色都使用面具，所以一切剧情的发展、人物的内心活动都要靠演员的念、唱和优美的舞姿来完成。最后一段，熊野触景生情，流露出凄婉心情，全剧走向高潮。“急段”是故事的结尾部分，熊野把悲哀的心境写于扇面，宗盛读后备受感动，允准熊野回乡探母。歌舞演唱的节奏加快，情节和情绪上进入高潮阶段，剧情迅速结束。

能乐的题材和语言大多取自文史典籍，如《古事记》、《日本书记》、《伊势物语》、《源氏物语》、《平家物语》等。世阿弥非常推崇在能乐中引经据典，强调把“典据确当”作为第一等剧目的一个重要条件。《熊野》全篇多处引用了《古今集》、《新古今集》中的和歌，模仿《源氏物语》的笔调，借用汉武帝与李夫人的“甘泉殿上春梦残”和唐明皇与杨贵妃的“骊山宫中秋月寒”故事。《高砂》也引用《古今集》、《和汉朗咏集》。可见，这两支谣曲都具有一种古雅的风格。另外，能乐还受到中国古代乐舞、散乐、伎乐和典籍的直接影响。如《高砂》中歌咏松树时，就用了《史记》中秦始皇封泰山树为五大夫的典故。而剧末的舞蹈《青海波》和《还城乐》则源于唐乐舞曲。

《熊野》和《高砂》不追求故事情节的变化，着重抒情写意，唱辞讲求词藻，用词隽永幽雅，语言洗练，还讲究韵律、节奏，且不时运用双关语、谐音词和古歌的枕词等。剧中有“道白”和“曲调”，“道白”部分为散文，也有文言和口语。“曲调”大多为韵文，由主角独唱或由配角合唱。这种韵散结合的方式不仅成功地塑造了剧中人物，而且还加强了能乐的戏剧因素和舞台效果。剧中还引用和汉诗歌，使得能乐充满浓郁的抒情性。学者们都称谣曲是抒情的诗剧。

日本能乐是一个具备强烈写意特性的戏剧形式，是一种隽永优雅的剧诗。《熊野》和《高砂》表演中的一动一静显示出了难以言传的纤细、幽寂和微妙的美感，体现了日本人的文化精神。

（黄　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