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德尔

［法国］拉　辛

【作品提要】

费德尔是雅典王忒赛的妻子，她情不自禁爱上了丈夫前妻的儿子依包利特，为自我掩饰这份带有罪恶感的爱，费德尔故意在丈夫面前诋毁依包利特，迫害他，诅咒他。太傅德拉曼尔说她是“暴虐的后母”。可她内心却经受着痛苦的煎熬，最终崩溃，奄奄一息。可正在她绝望之际，丈夫的死讯传来，让她绝处逢生，重新燃起对依包利特疯狂的爱意。依包利特得知费德尔的想法，羞愧无比，逃避不迭。他真正爱的是被父亲禁锢的阿丽丝。阿丽丝也爱依包利特。得知父王死讯，他立即恢复阿丽丝自由之身，甚至主动把王位让给阿丽丝。而费德尔得知依包利特与阿丽丝的爱情，妒火中烧，百般阻挠，并用计使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正在彼此明争暗斗的时候，国王竟活着回来了。费德尔恶人先告状，在丈夫面前说依包利特调戏她。国王大怒，不分青红皂白，永远放逐依包利特。后来依包利特在放逐路上与海怪作战身亡。依包利特的死讯传来，费德尔悔恨交加，在丈夫面前坦承了一切后羞愤自杀。

【作品选录】

第一幕

第一场

依包利特、德拉曼尔

第二场

依包利特、厄诺娜、德拉曼尔

第三场

费德尔、厄诺娜

第四场

费德尔、厄诺娜、柏诺帕

第五场

费德尔、厄诺娜

（华辰译）

【赏析】

《费德尔》的题材来自古希腊著名剧作家尤里皮底斯的《依包利特》，但是拉辛做了许多重要的改变。在尤里皮底斯的剧本里，重心是依包利特的自以为是的诺言，他发誓终生不近女色。爱神阿弗罗黛特为了惩罚他漠视她的权力，于是使费德尔爱他。结局与拉辛的剧本差不多，但在尤里皮底斯的剧本里，依包利特并没有其他的爱人，而费德尔只是神的无知的工具。

拉辛的《费德尔》是一部震撼人心的悲剧。这部悲剧之所以震撼人心，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作者对费德尔这个人物内心矛盾冲突的把握上。她对依包利特的爱由平静的忍耐转变为期待，依包利特的拒绝使她满怀羞辱与忿恨，忒赛归来使她陷入羞愧与恐惧，依包利特对阿丽丝的爱情又使她嫉妒；她转而责怪厄诺娜，因为厄诺娜的劝告导致悲惨的结局；最后，她以坚定的决心完成一场临死前的忏悔。费德尔明明知道对依包利特的爱是不正当的，偏偏情感战胜理智，还是爱上了依包利特。费德尔是一个有着完整人格的人，性格中包含有善良的成分，但一旦面对依包利特，往往会做出与善良性格相背离的事来。因为这份不该产生的单方面情感，导致了后面一系列悲剧事件的发生。作者就是把费德尔这种不该爱而爱的痛苦和矛盾心理作为悲剧的根源恰如其分地揭示出来。

拉辛塑造费德尔，可谓煞费苦心。拉辛之前的女性形象，很少是剧中核心人物。即使有，如《美狄亚》中的美狄亚、《罗蜜欧与朱丽叶》中的朱丽叶，或是报复爱情背叛者，或是为爱情而献身，都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但是费德尔的爱，根本谈不上是爱情，只是一厢情愿的爱。正是这一厢情愿的爱，导致她的偏执和疯狂，以及内心的痛苦与绝望。美狄亚、朱丽叶等女主角的内心远没有费德尔复杂和矛盾。费德尔的形象，是对欧洲古典戏剧女性形象的突破，放射出独特而富有魅力的光彩。

本剧情节十分紧凑，环环相扣，显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费德尔向女仆厄诺娜透露对依包利特的爱意，羞愧难当，产生自杀念头；柏诺帕带来国王忒赛的死讯，事情出现转机。因丈夫的死，费德尔不觉得自己的爱有什么过失了；顾虑一去，费德尔马上向依包利特吐露：“您看到我迫害您不遗余力，可是却不懂得我心灵深处的真意。”结果被依包利特坚决而鄙夷地拒绝了；费德尔对自己的轻率感到羞愧的时候，国王回来了，费德尔又陷入绝望的深渊；厄诺娜又给她出主意，怂恿她先发制人；国王听了费德尔的话大怒，诅咒依包利特，并永远放逐他；依包利特在放逐途中与海怪战斗而死，费德尔忏悔并自杀。每一个情节都引发下一个无可挽回的事件，导致不可避免的灾难。这些场景没有一处是多余的，扣人心弦。

如果我们拿前后相距时间不久的高乃依与拉辛相比，很明显感觉到两者差异。在高乃依的主人公身上，体现的是理性战胜情感：罗德里格不顾与施梅娜的爱情，替父报仇；贺拉斯不顾兄妹之情杀死妹妹。拉辛的主人公身上，体现的则是情感战胜理性：卑吕斯不顾国家利益爱上敌人之妻昂朵马格，遭遇身死；费德尔不顾身份疯狂爱上丈夫前妻的儿子依包利特，最后自杀。拉辛的主人公更带有一种世俗生活的气息，因而更真实，往往也更感人。

此外，在情节安排上，也能够见出两位悲剧作家的不同。高乃依悲剧大多置身于大题材大背景之下，用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作为悲剧故事收尾的转折点，选择具有战争背景的题材，来化解主人公之间本不可能化解的激烈矛盾冲突。罗德里格与施梅娜的矛盾不可调和的时候，摩尔人入侵，罗德里格率军打退摩尔人，取得辉煌胜利，使两人的矛盾缓解；代表罗马的贺拉斯三兄弟与代表阿尔巴的居里亚斯三兄弟之间的决斗，以贺拉斯的胜利而结束。而剧情的设计，严格遵从“三一律”，显得过于仓促和难以让人接受。例如罗德里格与施梅娜的结婚，就很牵强。施梅娜在一天之内经历受辱、报仇、丧父、结婚，在日常生活中很难让人信服。拉辛不一样，他的悲剧置身于战争结束之后的日常生活背景之下，展示于人的是一副很生活化的画面。卑吕斯爱敌人之妻昂朵马格，费德尔爱上丈夫前妻之子依包利特，故事情节就依这一厢情愿的爱自然而然地展开，因为爱而不得而毁灭。故事的发展和结局比高乃依的悲剧更合理、更合逻辑。

（杨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