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朵马格
[法国]拉 辛
【作品提要】
希腊属国爱比尔国国王卑吕斯攻破特洛亚,杀死特洛亚英雄厄克多,俘虏了厄克多的妻子昂朵马格及他的儿子阿斯佳纳。希腊使节奥赖斯特到爱比尔,要卑吕斯把昂朵马格的儿子阿斯佳纳交出来,以绝后患。但卑吕斯爱上了昂朵马格,拒不执行希腊国王的旨意。卑吕斯以保全她儿子的名义希望昂朵马格答应与他结婚。昂朵马格被迫答应。而希腊公主爱妙娜本是卑吕斯的未婚妻,一直待在卑吕斯城等待着与他结婚。奥赖斯特则是爱妙娜的追随者,见卑吕斯要与昂朵马格结婚,遂请求爱妙娜回到他的身边,但遭到拒绝。爱妙娜得知卑吕斯要与昂朵马格结婚,妒恨交加,想尽一切办法挽回卑吕斯的心,但没有成功。于是,爱妙娜利用奥赖斯特对她的爱情,唆使他去杀死卑吕斯,随即自杀,奥赖斯特也发了狂。
【作品选录】
第三幕
第四场
昂朵马格、爱妙娜、克来欧娜、赛菲则
昂朵马格 你要往哪里躲避,公主?
厄克多的寡妇跪在你脚下悲啼,
在你看来不是一个很可喜的景象吗?
我不是为了嫉妒而流着眼泪到这里来,
我也不羡慕你的美貌降服了一颗心。
唉!我那眼光认为有权注视的唯一的那颗心,
我看见一个残酷的手把它刺穿了。
过去我的爱火曾被厄克多点燃,
但是现在它已经随他一同埋葬在坟墓中。
不过他给我留下了一个儿子。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公主,
我们女人对儿子的爱能达到什么地步;
但是你永远不会知道,至少我希望如此,
这种关心会把我们投到如何致命的惊慌里。
当多少使我们喜悦的宝物都失掉后;
给我们留下的只有这一个孩子了,
而人们还要从我们手里夺去!
可叹!当特洛亚人被十年的苦难折磨够了,
满腔怒火要危害你母亲的时候,
我曾叫我的厄克多做她的保护者。
我能够使厄克多做到的事,
你现在也能使卑吕斯做到。
在父亲死后还偷生着的孩子有什么可怕?
容许我把他藏在一个荒岛上去吧。
大家可以相信他母亲的用心,
我的儿子从我这里只能学会啼哭。
爱妙娜 我体会你的痛苦。
不过我的父亲既然发出旨意,
那严厉的义务,叫我不能说话。
是他鼓动着卑吕斯发怒的,
假如要使卑吕斯回心转意,
谁还能比你做得更好呢?
你的眼睛曾经很久地统治过他的心灵。
你叫他说出他的决定吧:
夫人,我必当从命。
第五场
昂朵马格、赛菲则
昂朵马格 这残酷的女人在她的拒绝里带着多少轻视!
赛菲则 要是我,就听从她的劝告,去见卑吕斯。
秋波一转就使爱妙娜和希腊乱作一团……
你看他自己也找你来了。
第六场
卑吕斯、昂朵马格、费尼克斯、赛菲则
| 卑吕斯 | (对费尼克斯说)
那么公主在哪里?
你不是对我说过在这里吗? |
| 费尼克斯 | 我先以为她是在这里。 |
| 昂朵马格 | (对赛菲则说)
你看看我这眼睛的魔力! |
| 卑吕斯 | 费尼克斯,她说什么? |
| 昂朵马格 | 嗳呀,一切都抛弃了我。 |
| 费尼克斯 | 走吧,陛下,我们去寻找爱妙娜去吧! |
| 赛菲则 | 你等什么?打破这僵持的沉默吧。 |
| 昂朵马格 | 他已经答应把我的儿子给他们。 |
| 赛菲则 | 可是他还没有把他交出去。 |
| 昂朵马格 | 不,不,我白哀求了,他是免不了一死了。 |
| 卑吕斯 | 至少她也得看我们一眼哪?她太傲慢了! |
| 昂朵马格 | 我只是更激怒他。
我们出去吧。 |
| 卑吕斯 | 我们去把厄克多的儿子交给希腊人吧。 |
| 昂朵马格 | 呀!陛下!请停一下!
你要想怎么办?
既然你要把我的儿子交出去,
那么就把母亲也交出去吧。
你刚才还发誓说对我有那么多的友谊!
神哪!难道我还不能感动你的怜悯吗?
你罚我到连被原宥的希望都没有吗? |
| 卑吕斯 | 费尼克斯回头可以告诉你,
我已经答应人了。 |
| 昂朵马格 | 你为我曾经冒过多少风险! |
| 卑吕斯 | 我那个时候是瞎了眼了;
现在我的眼睛可睁开了。
对你儿子的赦免,本来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但是你并没有对我要求过呀!
现在晚了。事情已经做了。 |
| 昂朵马格 | 呀!陛下!过去你体会过那唯恐被人拒绝的哀怨。
请你宽恕我那养尊处优的荣耀给我留下的不愿求人的高傲性情。
你不是不知道的:
不是你,昂朵马格永不会去吻一个主人的膝盖。 |
| 卑吕斯 | 不,你恨我;你心里唯恐对我的恋爱欠下什么情义。
就连这个儿子,许多心血集注的儿子,
假如我能救他,你或许因此而减少了对他的爱。
怨恨,轻蔑,你把这一切都集中起来对付我;
你恨我比全希腊人恨我还厉害。
现在就请你悠闲地享受这高贵的怒气吧。
费尼克斯,我们走吧。 |
| 昂朵马格 | 我们去追随我的丈夫吧。 |
| 赛菲则 | 夫人…… |
| 昂朵马格 | (对赛菲则说)
你要我对他还说些什么?
这个制造我所有苦痛的人,
你以为他不知道我多么痛苦吗?
(对卑吕斯说)
陛下,你看你把我陷入何种境地。
我曾看见我的父亲死了,
我们的城垣起了火;
我曾经看见我全家的人都丧了命,
我那流血的丈夫被拖拉在尘埃里,
只有他的儿子同我,
留下来做了身受锁链的俘虏。
但是,一个儿子什么事不能让他母亲做到?
我居然还活着,我居然还操劳着。
我还做到更难的事:
想到命运把我抛到这里而不是别处,
我的心中对此竟然聊以自慰。
这历代多少帝王的后裔,
既然他命里该做奴隶,
而竟能是在你的法律之下,是不幸中之大幸。
我曾经相信这所监狱或者成了他的安身之地。
从前投降了的伯里亚猛曾被阿西乐所尊敬:
我本想在阿西乐的儿子的身上,
可能得到更多的仁慈。
亲爱的厄克多,请你原谅我过于轻易相信别人!
我没能想到你的敌人会犯罪行,
不管他怎么样,我总相信他是宽宏大量的。
唉!哪怕他只有相当的度量,
肯容许我们在我替你的遗骸建立坟墓那里,终结我的恨同我的罪,
而不把这样亲切关连的骨肉分散,那也是好的呀! |
| 卑吕斯 | 费尼克斯,你到外面去等我吧。 |
第七场
卑吕斯、昂朵马格、赛菲则
| 卑吕斯 | (继续着说)
夫人,请你留下。
我们现在还能把你所哭求的儿子还给你。
是的,我遗憾地感觉到,
当我刺激得你流泪的时候,
只是给予你武器来反对我自己。
我本以为是带着很大的愤恨到这里来的。
但是,夫人,至少请你转过眼来看我一看,
看看我的眼是不是一个残酷的审判官的眼,
是不是一个有心与你作对的敌人的眼。
为什么你自己强迫我对你负义?
看在你儿子的分上,我们不要彼此仇恨吧。
难道反而要我来请求你救他。
还要用我的悲叹来向你替他乞命?
为了替他求恩典要我来吻你的膝盖?
最后一次机会,请你救他,请你救你自己吧!
我知道我为你割断的会是些什么样的盟誓的束缚,
我知道我将要怎样地引起怨恨爆发到我身上。
我遣回爱妙娜,我要在她的额上,
不是加上我的王冠,而是一个永久的羞辱。
我领你到给她预备好了婚礼的神庙中去;
我替你戴上为她预备下的王冠。
夫人,这不是一个可以小看的供献:
我对你说清楚,你必须或者是死亡或者是统治。
我的心被一年的负恩搞得绝望了,
不能再忍受我那不可知的命运了,
那是因为恐惧、威吓、叹息得太久了。
假如我失去了你,我活不了;
但是假如我还需要等待着,也活不了。
请你想一想吧。
我现在先离开你。
待一会儿再来找你,带你到庙里去,
你的儿子会在那儿等我。
到那里你可以看见我,或是驯服或是发怒;
或是给你加冕,夫人,或是当你的面把他处死。 |
第八场
昂朵马格、赛菲则
| 赛菲则 | 我早就对你说过了,
不管希腊要把你怎么样,
你总还会是你自己命运的主人。 |
| 昂朵马格 | 唉!谁知道照你刚才的话,会有什么结果!
我也只好让我的儿子去受罪了。 |
| 赛菲则 | 夫人,对你的丈夫这样已经是够忠实了:
把贞节看得过高也许能使你变成有罪。
就是你丈夫他本人也要叫你的心软化。 |
| 昂朵马格 | 什么?难道要我把卑吕斯做他的后继者吗? |
| 赛菲则 | 希腊人要抢去的他的那个儿子要你这样做。
说真的,你想他的神灵会因此而感到羞愧吗?
夫人,一个胜利的国君,
把你扶上你祖先的尊位,
为你把那些愤怒的胜利者践踏在脚下,
为你忘了阿西乐是他的父亲,
否认了他自己的战功把它们看做等闲,
你的丈夫能轻视他吗? |
| 昂朵马格 | 假如他忘了他的战功,
难道我也应当忘记这些战功吗?
难道我应当忘记厄克多死后不能依礼埋葬,
而绕着我们的城墙耻辱地被拖在战车后面吗?
难道我应该忘记我的父亲被打倒在我的脚边,
鲜血溅满他所吻抱的祭坛吗?
赛菲则,你想想,你想想这惨酷的一夜,
对一个民族永远不能忘怀的一夜。
你想象一下卑吕斯,
两眼冒火,趁着我们宫室焚烧的火光闯进来,
从我所有死去的兄弟的尸堆中打开一条血路,
他满身是血,鼓动着残杀。
你想想那些胜利者的欢呼,
你想想那些垂死者的哀号,
他们在火焰里窒息了,
他们在刀剑下丧命了;
你想象一下,在这恐怖中丧魂失魄的昂朵马格吧:
卑吕斯就是这样的呈献在我眼前;
你看他是由于什么样的战功取得了王冠。
难道这就是你要给我的配偶吗?
不,我绝不能做他的罪恶的从犯;
假如他愿意,就让他把我们当作最后的牺牲品吧。
那样他才能克服我所有的仇恨。 |
| 赛菲则 | 好,那么我们去看你快死的儿子吧。
他们只等着你啦。你发抖吗?夫人! |
| 昂朵马格 | 啊!你这是用什么样的回忆来打击我的心呀!
什么?赛菲则,我还要亲眼看着儿子被杀死吗?
这孩子活像厄克多,是我唯一的快乐。
这孩子是他留给我的爱情的证物!
唉呀,我记得那一天他勇敢地去寻找阿西乐,
不如说去寻死,
他要来他的儿子,抱在他的怀里,
他擦着我的眼泪对我说:
“亲爱的,我不知道命运将给我的武功什么结果:
我给你留下我的儿子做我忠心的证物:
假使他失去了我,我希望他在你身上找到我。
假如我们这幸福结婚的回忆对你是宝贵的,
你就让儿子看看,你爱他的父亲到了什么地步。”
我能眼看着流洒这么珍贵的血吗?
我能让他的祖先在他的身上绝后吗?
野蛮的国王呀,我的罪过应该牵连他吗?
假如我恨你,我的恨会使他有罪吗?
他对你责问过他全家人的被残杀吗?
他在你眼前怨叹过他还不能感觉到的苦痛吗?
但是,我的儿呀,假如我不挡住这凶神举在你头上的剑,你是死定了。
我本来能够把这剑推开的,
难道我反会把你送去死吗?
不,你绝不会死,我决不能忍受这个痛苦。
我们找卑吕斯去吧!
不能,亲爱的赛菲则,你去替我找他来吧! |
| 赛菲则 | 我应当对他说什么? |
| 昂朵马格 | 告诉他我对我儿子的爱相当强烈……
你相信他心里发誓要我的儿子死吗?
爱情能够驱使他做出那么野蛮的事吗? |
| 赛菲则 | 夫人,他不久就要带着狂怒回到这里来啦。 |
| 昂朵马格 | 那好!你去向他保证…… |
| 赛菲则 | 保证什么?保证你对他的信心吗? |
| 昂朵马格 | 唉呀!难道许给他的信心还能属于我吗?
丈夫的骸骨呀!特洛亚人哪!我的父亲哪!
儿呀!为了你,你母亲要受多大的罪呀!
我们去吧! |
| 赛菲则 | 到底上哪里去,夫人? |
| 昂朵马格 | 我们到我丈夫的坟上去征求他的意见吧。 |
(华辰译)
【赏析】
拉辛是法国最有代表性的古典主义悲剧作家,一共写过十一部悲剧和一部喜剧。《昂朵马格》(又译《安德洛玛刻》)和《费德尔》是他的代表作。
《昂朵马格》是第一部标准的古典主义悲剧,故事取自欧里庇得斯的两部悲剧《昂朵马格》和《爱比尔特洛亚妇女》。
与高乃依的剧作一样,《昂朵马格》依旧是宫廷戏。但不同的是,高乃依的宫廷戏是英雄悲剧,而拉辛则更近于生活悲剧。《昂朵马格》没有高乃依悲剧里激动人心的战斗或决斗场面,没有正面的战斗英雄,写的只是四个人的感情关系。卑吕斯爱上昂朵马格,昂朵马格不爱卑吕斯;爱妙娜爱卑吕斯,卑吕斯不爱爱妙娜;奥赖斯特爱爱妙娜,爱妙娜不爱奥赖斯特。四人的感情完全处在单线型状态,导致最终悲剧的出现。卑吕斯虽也是一位战斗英雄,但在剧中出场时,战斗已经结束,作者对他的着笔处全在于他对昂朵马格的感情上。他热烈地爱上了仇人之孀妻昂朵马格,不惜与盟国决裂,甚至连自己的国家也可以不要。此时他所表现出来的更像一个叛逆的英雄。奥赖斯特疯狂地爱着爱妙娜,为了爱妙娜不惜做出与自己使臣身份不符的事情,阻挠卑吕斯交出昂朵马格的儿子,最后甚至带人杀了卑吕斯。对这四个人物的感情关系,拉辛处理得曲折回环,又干净利落。他没有写他们感情发生发展的过程,而是从奥赖斯特作为希腊使节来到爱比尔王国写起。他的到来引起了一系列的矛盾。卑吕斯要求昂朵马格给他一个最后答复:嫁还是不嫁。昂朵马格拒绝卑吕斯,卑吕斯就和爱妙娜结婚,并交出昂朵马格的儿子。昂朵马格答应他,儿子就能得以保全,而奥赖斯特的多年愿望也就有可能实现,获得爱妙娜的爱。
这是一部标准的古典主义悲剧,它对古典主义理性法则的遵从非常明显。但理性法则在这部悲剧里又以非常独特的方式呈现,不再像他的前辈高乃依那样在戏剧里对理性直接诉求。拉辛以对比的形式来表达他对理性法则的呼唤。卑吕斯、爱妙娜、奥赖斯特是丧失理性的人物,他们为了各自的爱丧失理性。卑吕斯爱上仇人之妻昂朵马格,对未婚妻背信弃义,做出危害希腊各族人民的勾当,宣布特洛亚人的敌人也是自己的敌人。卑吕斯做这一切,无非是想得到昂朵马格的爱,他明明知道他的爱不可能实现,他清醒地说“怨恨,轻蔑,你把这一切都集中起来对付我;你恨我比全希腊人恨我还厉害”,但还是不可救药地去爱昂朵马格,导致悲剧不可避免地发生。奥赖斯特身为希腊使节,任务是从卑吕斯手中得到昂朵马格的儿子阿斯佳纳,然后处死以斩草除根。可他为能得到爱妙娜的爱,竟希望卑吕斯不要交出阿斯佳纳,希望卑吕斯与昂朵马格结婚。他在对爱妙娜的感情里越陷越深,最终做出杀死卑吕斯的疯狂之举。其实纵观全剧,奥赖斯特对爱妙娜的感情,也许谈不上是“爱”,更多的可能是一种虚荣心,一种潜意识的报复心态。因为以前爱妙娜对他拒绝过,让他大失脸面,总想把这种脸面挣回来。从他与好友比拉德的谈话中可以感觉出来,他总是不断地用“负心女人”、“狠心女子”来称呼爱妙娜,那种被拒绝后的恼怒和报复心态暴露无遗。爱妙娜爱卑吕斯,到爱比尔等候结婚,却被冷淡了数年之久,最后被抛弃。她恨他。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她败于一个女奴之手。强烈的嫉妒心理驱使她利用奥赖斯特来复仇。最后,她跑到神庙,在卑吕斯尸体旁自杀,这是她爱他的最强烈的表现。这三个丧失理性的人物的下场不是死亡便是疯狂。在拉辛看来,卑吕斯、奥赖斯特和爱妙娜的理性克服不了感情,他们的情欲使他们互相残杀。通过这三个形象,拉辛揭示出违反理性必将导致悲剧的发生。
在这部戏剧中,悲剧的主人公昂朵马格和上述三人不同,她是感情和理性统一的化身。作为卑吕斯的俘虏,她受着卑吕斯的爱恋,但不为所动,依旧怀念厄克多,要为亡夫守节。她爱她的儿子,要为厄克多保全遗孤。她的感情是强烈的。同时,她有高度的理性。她为了保全厄克多的遗孤,苦苦哀求卑吕斯不要交出阿斯佳纳。眼看儿子将要死在希腊人刀下,昂朵马格决心牺牲自己的贞操,保全儿子。她答应和卑吕斯结婚,但要求他宣誓把她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并帮助他重建特洛亚城。她决心在卑吕斯宣誓后自杀,从而保全儿子,也保全自己的贞操。最终,卑吕斯的被杀、奥赖斯特的疯狂和爱妙娜的自杀,使昂朵马格无须以生命为代价保全了自己的贞操,也保全了儿子。
(杨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