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岛

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岛

［德国］歌　德

【作品提要】

希腊联军司令阿伽门农出征特洛伊时，他的船队遇大风不能顺利前进，预言家说，“只有用他爱女伊菲革涅亚的血才能平息女神的愤怒”。士兵们要求献祭，并威胁要发动反叛，阿伽门农迫于压力，写信将伊菲革涅亚骗到军营。伊菲革涅亚得知真相后，以全军利益和大局为重，甘愿牺牲自己。她高贵的行动感动了狩猎女神，在被杀献祭的瞬间女神救了她，将她送到自己在陶里斯岛的神庙中当女祭司。陶里斯人是一个野蛮的民族，据惯例，凡漂流到该岛来的外邦男子，都要被杀献祭。伊菲革涅亚的任务就是向女神祭杀所有误登上陶里斯岛的异乡人。在此伊菲革涅亚遇到因为父报仇而杀母的弟弟俄瑞斯忒斯，她用亲情唤醒了疯狂的弟弟。在她的善良和真诚的感化下，陶里斯国王托阿斯同意他们返回朝思暮想的故乡希腊，并废除了岛上的野蛮制度。

【作品选录】

第五幕

第三场

伊菲革涅亚、托阿斯

伊菲革涅亚	你要我来！你到此有何要事？
托阿斯	你拖延献祭；告诉我，是什么道理？
伊菲革涅亚	一切我已对阿耳卡斯说明。
托阿斯	我还要听你亲口说出原委。
伊菲革涅亚	是女神给你时间，让你考虑。
托阿斯	这个时间，看来是给你方便。
伊菲革涅亚	你既已硬着心肠作出这种残酷的决定，你就用不着前来！国王要干不人道之事，自有足够的臣下，贪图恩赏去效劳，情愿分受一半罪行的咒诅；让他们国王保持干净的身子。他置身密云之中想要杀人，他的使者就会把毁灭之火投到可怜的牺牲品的头上。他却可以像高不可攀的天神，悠哉游哉地逍遥于暴风之中。
托阿斯	神圣的嘴唇竟唱出粗鲁的歌。
伊菲革涅亚	不是女祭司！是阿伽门农的女儿。从前不知我底细，你尊重我的话；如今是公主，你倒要轻率地命令我？我从幼年起就学会了服从，先服从父母，后来服从一位神，尽管顺从，我却总觉得灵魂极其自由；可是要服从一位男子的严厉的言词、粗暴的决定，在故乡、在此处，我都未曾学过。
托阿斯	不是我，而是古老的法规命令你。
伊菲革涅亚	我们常爱死抱住一种法规，供我们的激情当作武器。另有一种更古的法规命令我反抗你的旨意，那种法律宣布一切外邦人都是神圣的。
托阿斯	那两个俘虏好像跟你很贴心，因为，由于你的同情和感动，你忘记最要紧的明智的格言：任何人不能触怒有权势的人。
伊菲革涅亚	不管我说出不说出，你总能知道：我现在想什么、一向想的是什么。同病相怜的回忆不是会打开关闭的心、引起同情？我同情更深！从他们身上我看到自己。我自己也曾在祭坛之前发抖，我跪在那里，早死的阴影庄严地笼罩住我；刀子已闪出亮光，要刺进我这充满生命的胸膛；我内心害怕，旋风似地乱转，我眼前昏黑，而后来，突然遇救。我们蒙受过神恩，难道不应该转施给别的不幸者？你知道此事，你了解我，而你却要来逼我！
托阿斯	你服从职务，并不是服从国王。
伊菲革涅亚	算了吧！不要用巧言掩饰暴力，它面对妇女的柔弱扬扬得意。我生来就像男子一样自由。如果是阿伽门农的儿子站在你面前，你提出不正当的要求，那么，他也有一柄剑、一只手臂，保卫他胸中的正义。而我，除了言语，一无所有，高贵的人对于妇女的言语应当尊重。
托阿斯	我尊重你的话，甚于你弟兄的剑。
伊菲革涅亚	武器的运气常常变化无常，明智的武士从不轻视敌人。大自然也不抛弃弱者，让他对傲慢和冷酷得不到任何助力。它使他爱用策略，教给他技巧；他很快学会回避、拖延和推诿。对于掌权者，只宜于这样对付。
托阿斯	谨慎可以巧妙地对付策略。
伊菲革涅亚	纯洁的灵魂无需使用策略。
托阿斯	不要不留心对自己作出宣判。
伊菲革涅亚	哦，但愿你能看到我内心的斗争，它在初次交锋中要奋勇击退想来侵袭它的邪恶的命运⁽¹⁾！难道我就没有武器对付你？可爱的请求，这优美的树枝⁽²⁾，在妇女手中，比起剑和武器更有强大的力量，却被你推开：我还有什么可保卫我的内心？我应当呼唤女神行使奇迹？在我内心里就没有任何力量？
托阿斯	看来，两个外邦人的命运使你非常担心。他们是谁，竟使你的心感动得如此强烈？
伊菲革涅亚	他们是——他们像——我认为是希腊人。
托阿斯	你的同国人？肯定，他们又在你心中唤起归国的美丽的幻影？
伊菲革涅亚	（沉默了一下以后）难道只有男子有权利干出稀世的事业？只有男子才有伟大的抱负去干不可能之事？除了大勇士建树的难以置信的大功，还有什么可称为伟大，可使反复叙述者感到惊心动魄？在黑夜之间，只身偷袭敌营，就像出其不意的火焰，猛烈地攫住那些已睡的、未睡的敌兵，最后，在被惊醒的敌人围逼之下，跨上敌人的马匹，夺了战利品回来，⁽³⁾难道只有这种人才受到赞扬？或者，只有那种不屑选安全之路、大胆地巡行丛山和森林、要为地方清除盗匪的人⁽⁴⁾才受人赞美？我们别无可为？柔弱的女性，难道一定要放弃天生的权利，以粗暴对付粗暴，像阿玛宗人⁽⁵⁾，剥夺你们仗剑的权利，以鲜血报复你们的压迫？在我的胸中有一种大胆的企图起伏不定：如果不能成功，我就逃不了激烈的责难，也难逃一场大祸；不过，我把一切交托给天神！如果你们确如被赞美的那样正直，请用你们的赞助来证实，在我身上显出真理的荣光！—— 哦，国王，我们确实搞了个密谋：你徒然打听两个俘虏的下落；他们跑了，去寻找他们的朋友，那些人备有一只船在海边等着。年长的一个，在这里发过疯病，现已恢复——他是俄瑞斯忒斯，我的弟弟，另一个是他的密友，幼年的朋友，名叫皮拉得斯。阿波罗把他们从得尔福派到这处海边，授与他们神命，叫他们盗走狄安娜的神像，把他的妹妹送到他那里，答应让那个受到复仇女神的追捕、犯了弑母罪的人获得拯救。我现在把坦塔罗斯族中剩下的二人交到你手里：你认为该杀，就杀死我们。
托阿斯	你以为粗鲁的蛮族、斯库提卡人会倾听连阿特柔斯，那个希腊人，都不愿听的真理和人道的声音？
伊菲革涅亚	普天之下的人，只要有着纯洁的生命之泉畅通无阻地流过他的胸房，他都会恭听。——在你内心里面，哦，国王，你在默默地打什么主意？要置我们于死地？先请杀我吧！因为，现在已没有获救之望，我感到可怕的危险，是我轻率地故意把我的亲人推了进去。可怜！我将看到他们被绑着带到我的面前！我能用什么目光向我的弟弟告别？他是死在我手里。我将再也不能对着他那可爱的眼睛注视！
托阿斯	那两个骗子竟编得如此巧妙，把罗网罩到你的头上，你与世隔绝多时，就这样自愿轻信他们的想望！
伊菲革涅亚	哦，国王！绝非如此！我可能受人欺骗；但是这两人却是诚实可靠。如果你发现事实不符，就杀了他们，赶出我，将我流放到一处悬岩绝岛的凄凉的海边，惩罚我的痴愚。如果此人确是我盼望已久的亲爱的弟弟，就放走我们，像待他姐姐一样，善待姊弟二人！我父亲死于妻子的罪孽，我母亲死在儿子手里。阿特柔斯一族最后的希望全在他身上。让我用纯洁的心和纯洁的手回国去洗净我们一家的罪孽。你会守信用！——你立过誓言，一旦我有机会回去见我的亲人，你就放我走；现在正是个机会。一位国王，不能像普通人一样，为了穷于应付而随便答应，把请求者打发一下；他也不能违背他的希望而应允：他如能使期望的人感到高兴，他才能感到他的地位的高贵。
托阿斯	就像搏斗中的火抵抗水那样、嘶嘶地想要消灭它的仇敌，在我胸中也充满了火气，非常恼怒地反对你的说辞。
伊菲革涅亚	哦，让你给我点起慈悲之火，围以赞歌、感恩、欢乐的花环，就像牺牲之火的圣光一样。
托阿斯	这声音使我心软过不知几次！
伊菲革涅亚	请伸手给我，作为和解的表示。
托阿斯	在短期内你提出很多的要求。
伊菲革涅亚	为了行好事，无须作任何考虑。
托阿斯	很需要！因为好事也可以生祸。
伊菲革涅亚	狐疑才使好事变成坏事。别多想；你觉得怎样，就应允吧。

第四场

俄瑞斯忒斯（带着武器），前场人物

俄瑞斯忒斯	（向舞台后方）加倍发挥力量！阻截住他们！再支持片刻！别怕他们人多，为我和我的姐姐保护好通往海船的道路。（对伊菲革涅亚，没见到国王）来，我们被发觉了。逃走的时间已很仓促。赶快！（看到国王）
托阿斯	（执剑）任何人在我面前拔出剑来，都要受到惩罚。
伊菲革涅亚	请不要发泄愤怒和杀气污渎女神的圣所。命令你们的手下住手，听我女祭司的话，听姐姐的话。
俄瑞斯忒斯	告诉我！威胁我们的是谁？
伊菲革涅亚	尊敬他，他是国王，他曾是我的第二位父亲！原谅我，弟弟！我这天真的心已把我们的整个命运交在他手里。我已说出你们的计谋，从负义之中救出我的灵魂。
俄瑞斯忒斯	他肯让我们太太平平地回国？
伊菲革涅亚	你的明晃晃的剑妨碍我回答。
俄瑞斯忒斯	（把剑插入鞘内）说吧！你瞧，我依从了你的话。

第五场

前场人物，皮拉得斯。不久阿耳卡斯随上。二人都拔出利剑。

皮拉得斯	不要耽搁！我们的人正发挥最后的力量；他们且战且退，慢慢地被迫退往大海那边。这儿却看到两位王爷在交谈！这就是国王，受人尊敬的人！
阿耳卡斯	你很镇静地面对着敌人。他们的大胆就要受到惩罚；他们的属下逃的逃，死的死，船也被截住。只要你下令，就放火烧掉。
托阿斯	下去！命我的兵士停战！任何人，在我们会谈期间，不得伤害敌人。

阿耳卡斯下。

俄瑞斯忒斯

我同意照办。忠实的朋友，你去
聚齐残余的属下；静静地等着，
看天神怎样结束我们的行动。

皮拉得斯下。

第六场

伊菲革涅亚、托阿斯、俄瑞斯忒斯

伊菲革涅亚	在你们交谈以前，请先消除我的忧虑。国王，你如不听公正的温和的声音，我的弟弟，你如不肯抑制少年的血性，我恐怕，又要引起恶意的争吵。
托阿斯	我是年长者，我按照我的身份抑制愤怒。回答我！你凭什么证明你是阿伽门农的儿子、她的弟弟？
俄瑞斯忒斯	就凭这把剑，我父亲曾用它斩杀勇敢的特洛亚人。我从害他的凶手手里夺来，我曾求过天神，请天神赐我伟大国王的勇气、膂力和幸运，允许我将来能够死得光荣。请从兵队中选个高贵的人，让最杰出的武士跟我对敌。在哺育英雄子弟的大地上面，决不会对外邦人拒绝这要求。
托阿斯	这里的古俗从没将这种特权给与一个外邦人。
俄瑞斯忒斯	那就让你和我开创这个新风气！统治者高贵的行动，自有全国人民加以仿效，奉为神圣的法律。让我不仅为了我们的自由、让我这外邦人为外邦人战斗！如果我失败，我们大家就听你判决；可是，如果邀天之幸，我获得胜利，那么，无论何人，以后来到这处海边，都要立即获得情深义重的青睐，而且能够安心地离开此地！
托阿斯	哦，年轻的人，现在看来，你真是无愧于你所夸耀的你的祖先。在这儿我的身边，高贵的勇士数目很多；可是，我本人，虽有了这把岁数，还能跟敌人较量，我已准备好跟你一决胜负。
伊菲革涅亚	绝对不行！这种流血的证明毫无必要，哦，国王，请你放下你的宝剑！想想我和我的命运。血气的斗争使男子永远留芳：他虽倒下，自有诗歌赞美他。可是，留得残生、被抛撇下的妇女，流尽无穷的眼泪，后世也无人过问，诗人也不会提她，尽管她哭上千日千夜，她那孤寂的灵魂，伤心得日渐消沉，也唤不回她的失去的亲人，唤不回她的遽然永别的朋友。我自己也曾担心，提醒自己：是否会出于盗匪的骗局，要把我骗出安全的保护地，拐我去当奴隶。我曾多次盘问他们，打听了一切情况，要他们提出证明，现在我的心已确信无疑。瞧他的右手上面有三颗黑痣，仿佛三颗星，在他出生那天就显露出来，根据祭司解释，他将用此手干出艰巨的事业。还有可以加倍证明的乃是他的眉毛上有一处伤痕，把眉毛分成两段。这是秉性轻率、粗心的厄勒克特拉在他幼小时没抱好他，让他跌下来造成。他撞到一只三脚鼎上——是他—— 还有，他跟父亲这样肖似，我内心里如此欢喜，这两者，不是都可以算作确切的证据？
托阿斯	虽然你的话消释了一切疑团，我也平息了我胸中的怒气，可是，在我们之间，还需要借助武力解决；没有和解之望。你自己也直言不讳，他们此来是要盗走我的女神神像。你以为，我能泰然袖手旁观？希腊人常常露出贪婪的眼光垂涎远方蛮族拥有的至宝，金羊毛⁽⁶⁾、良马⁽⁷⁾或是美丽的姑娘⁽⁸⁾；可是，暴力和诡计并不是总能让他们带着猎获品安然回国。
俄瑞斯忒斯	哦，国王，我们别再为神像争执！我们现在看出是误解，神命令我们前来之时，把这种误解像面纱一样覆在我们的头上。我曾求神指示，让我摆脱复仇女神的追捕，神晓谕道： “你能把并非出于本心、留在陶里斯海边神殿中的姐妹带回希腊；咒诅就可以解除。” 我们理解为阿波罗的妹妹，其实是指你！严酷的羁绊现在已经解脱；神圣的人，你又被交还给你的家人。我被你触摸，霍然告愈；就在你的怀抱里，病魔最后一次伸出所有的利爪抓了我一下，恐怖地摇荡我的骨髓；然后，一溜烟逃走，像一条蛇逃入洞中。现在，靠了你，我又欣然领略白昼的阳光。女神的指示显得辉煌壮丽。就像一尊神像，通过秘密的神谕，维系着一座城市的不变的命运⁽⁹⁾，狄安娜女神也把你、我们一家的保护女神带走，藏在一处神圣的净地，成为你的弟弟和你一家的福星。现在，当一切获救之望已在世间消世，你却全交还我们。哦，国王，请你回心转意，维护和平！请不要阻拦，让她现在去完成我祖先家门的献祭工作，让她把我带回清净的故居，把古代王冠戴在我的头上！请报答她给你带来的福祉，让我能去享受近亲的权利！暴力和诡计，男子最高的荣名，将因这个高尚灵魂的真诚而自愧，而对于高贵人物的纯洁无邪的信任也会有补报。
伊菲革涅亚	请想起你的诺言，让这番出之于正直真诚之口的话语使你感动！请看看我们！你并不常常有机会去干这种高贵的大事。你不能拒绝；赶快答应下来吧！
托阿斯	好，去吧！
伊菲革涅亚	别这样，国王！你不祝福，你不高兴，我不会跟你告别。不要赶走我们！你有对我们尊重友好的宾客权，那么我们就不是永别。你显得亲切而可敬，就像从前我的父亲那样，这个印象永留在我的心中。将来，如有贵国的小民把我从你口中听惯的音调再传到我的耳中，看到身穿贵国服装的最贫贱的人来到我面前，我总要把他当天神一样接待，我要亲自为他准备卧床，请他坐在炉边的椅子上面，只向他打听你和你的境遇。哦，但愿天神对你的功业和你的仁慈赐与恰如其分的报答！祝你安好！请回身转向我们，说一句亲切的临别之词！那么，海风就会更稳地给我们鼓帆，从告别者的眼中就会流出更可慰的眼泪。祝你好安！请伸出右手作为旧情的保证。
托阿斯	祝你们安好！

（钱春绮译）

注释：

(1) 使她图谋使用诡计。

(2) 古希腊人在请求他人时常手持橄榄树枝。它是和解和和平的象征。

(3) 指俄底修斯和狄俄墨得斯夜袭特洛亚营。

(4) 忒修斯从特洛亚回雅典，不愿走海道，却走危险的陆路。一路上他诛灭了大盗珀里斐忒斯、辛尼斯、斯喀戎、刻耳库翁、达玛斯忒斯等。

(5) 古希腊传说中小亚细亚的好战的女人族。

(6) 伊阿宋至科尔喀斯的埃厄忒斯国王处夺取金羊毛。

(7) 赫剌克勒斯夺取比斯托涅斯国王狄俄墨得斯的马匹。

(8) 伊阿宋拐逃科尔喀斯国王的女儿美狄亚、宙斯拐走阿革诺耳国王的女儿欧罗巴、忒修斯拐走克瑞忒的弥诺斯王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等。

(9) 希腊城市均在神殿中供其守护神的神像。宙斯曾将一尊帕拉斯神像送给达尔达诺斯，特洛亚的命运就系在这尊神像身上。后来俄底修斯和狄俄墨得斯曾将该神像盗走，让希腊人能攻陷该城。

【赏析】

伊菲革涅亚是希腊神话中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和他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的长女。阿伽门农为使他率领的希腊舰队摆脱无风或逆风状态，以便启程围攻特洛伊，只得把伊菲革涅亚作为牺牲奉献给阿耳忒弥斯女神。伊菲革涅亚在多部希腊悲剧中是一个重要人物，如：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索福克勒斯的《埃勒克特拉》、欧里庇得斯未完成的《伊菲革涅亚在奥利斯》和他较早的剧本《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在有些剧本里她被等同于阿耳忒弥斯。拉辛的《伊菲革涅亚》和歌德的这篇《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岛》亦是取材于这个故事。

古希腊悲剧作家的几部剧本都是写命运控制下人的软弱无力，而歌德的《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岛》则是写人道主义（以伊菲革涅亚为化身）战胜野蛮，善良人性战胜愚昧，已经不是一部悲剧。

剧本开始时，伊菲革涅亚在野蛮的岛国生活了多年，已说服国王托阿斯废除了杀人献祭的野蛮规定。托阿斯像慈父一样对待她，但是伊菲革涅亚依然思念着她的文明的希腊故国和那里的亲人。王后已经过世，托阿斯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个善良美丽的外邦女子，但是伊菲革涅亚总是躲避着托阿斯的爱。当托阿斯再一次向伊菲革涅亚求婚时，伊菲革涅亚向他叙述了自己的身世和经历（她的祖先是有罪的坦塔罗斯家族），并表示她渴望回到希腊和家人团聚，以此婉转地拒绝了托阿斯。

恼羞成怒的国王于是要求伊菲革涅亚恢复执行祭杀外人的习俗，并要她把刚闯上岛的两名希腊人作为第一个牺牲品。在与希腊人的对话中，伊菲革涅亚得知这两个人正是自己的弟弟俄瑞斯忒斯和他的朋友皮拉得斯。俄瑞斯忒斯向姐姐叙述了她离开家乡后发生的一切。特洛亚战争结束后，父亲阿伽门农返回家乡，但被母亲及其姘夫谋杀，俄瑞斯忒斯为父报仇，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之后俄瑞斯忒斯一直被复仇女神追踪。太阳神阿波罗预言说，他只有把陶里斯岛上阿耳忒弥斯神庙里的女神像抢到雅典来才可以解除诅咒。据当地蛮族人传说，这神像是自天而降的圣物，自古以来就被供奉在那里。可是女神不喜欢住在野蛮人那儿，希望迁到文明之地，受文明人的供奉。于是三个人密谋，欺骗国王说女神像被罪人的手污染，须带至海边清洗，想利用这个机会盗走神像。可在行动之前，伊菲革涅亚内心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她一方面要救弟弟的命，可另一方面，她也不愿欺骗像慈父一样对待她的国王托阿斯。最后，她深信欺骗不是好办法，只有真诚、善良、坦率才能赢得别人的心，深信最有力量的乃是真诚和人道，于是她向托阿斯坦白了她逃离海岛的计划。托阿斯终于被伊菲革涅亚高贵的真诚所感动，决定让他们重返希腊。在人道和真诚待人精神的感召下，蛮性转化为人性。这与希腊悲剧的结尾不同，在希腊悲剧中，伊菲革涅亚三人冒险盗出神像，成功出逃，但遇到逆风又返回岛上，最后靠了女神的帮助才返回故国，歌颂的是神的力量。而在歌德的剧本中斩去了这个尾巴，在这里不是凭着神力的帮助，而是凭着一种高贵的人格才让事情获得圆满解决。

歌德的创作取材于希腊悲剧反映了他对社会的不满。当时他在魏玛公国身居要职却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能。周围的环境充满了“鄙俗气”，他对这种政治生活感到绝望，于是把希望寄托在古希腊罗马文化里，试图通过塑造完美的人性来达到理想的拯救。剧本中的伊菲革涅亚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人。她勇敢、温良、高洁、真诚，她用自己的智慧说服了托阿斯废除杀人献祭制度，用自己高洁的人道主义理想感化了蛮族人，这是西方文学传统中“美女与野兽”模式的改版，也是歌德的人道主义理想在剧本中的构建。这种感化代替斗争的思想，不能说是一种退步，只能说是作者人生心境的一种转变。

剧本提倡对他人宽容和不怀任何偏见的仁爱，提倡人和人之间应坦白真诚，不应该欺骗、虚伪。这一思想在剧中体现在托阿斯和伊菲革涅亚的关系上。希腊精神最终改造和感化了野蛮习俗。歌德深信“一个伟大的戏剧家如果同时具有创作才能和内在的强烈而高尚的思想感情，并把它渗透到他的全部作品里，就可以使他的剧本中所表现的灵魂变成民族的灵魂”。歌德在他的创作中一直实践着唤醒“民族的灵魂”的理想，相比较在狂飙突进时期提倡反抗和解放，这个时期的歌德在思想上成熟稳健多了。

本剧于1779年完成第一稿时还是散文体的形式。1786年歌德在意大利把剧本改成诗体。这是歌德唯一一部取材于古希腊文学的剧本，从内容到形式都标志着歌德创作风格和思想的转变。从结构分析，全剧出场五人，地点在陶里斯岛，时间在一天之内，严格遵循了古典主义的“三一律”。整个剧本格调平静庄重，没有群众场面，没有奔放的激情和对自由的呐喊，结构严谨，不注重外在的情节而注重人物的内心描述。从豪放不羁的狂飙突进风格转向描写思想和内心斗争的稳健风格。

在德国文学史上，《伊菲革涅亚在陶里斯岛》和莱辛的《智者纳坦》、席勒的《堂卡洛斯》并称为宣扬人道主义的三部戏剧杰作。

（丁巧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