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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理学
1.6.1.2 二 敬与乐
[3]他认为孔子之后的许多学者把太极理解为气,以气言太极,使得太极本义湮而不明,他十分推崇周敦颐的《太极图说》,认为“微周子启千载不传之秘,则孰知太极之为理而非气也哉”[4]。

曹端在对《太极图说》的解释方面,基本上沿袭朱熹的思想,惟独在太极是否能动静的问题,提出了与朱熹不同的意见,他说:

先贤之解《太极图说》,固将以发明周子之微奥,用释后生之疑惑矣。斯而有人各一说焉,有一人之说而自相龃龉者焉,且周子谓“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则阴阳之生,由乎太极之动静。而朱子之解,极明备矣,其曰“有太极则一动一静而两仪分,有阴阳则一变一合而五行具”,尤不异焉。及观《语录》,却谓“太极不自会动静,乘阴阳之动静而有动静耳”,遂谓“理之乘气,犹人之乘马,马之一出一入,而人亦与之一出一入”,以喻气之一动一静而理亦与之一动一静。若然,则人为死人,而不足以为万物之灵;理为死理,而不足以为万化之原。理何足尚而人何足贵哉?今使活人乘马,则其出入行止疾徐,一由乎人驭之何如耳。活理亦然。[5]

曹端这里说的语录是指朱熹的语录,他认为《太极图说》和朱子的《太极解义》都主张太极自身会动静,而《朱子语类》记载的朱熹的语录中却说太极自身不会运动,只是乘载在运动的气上而有动静,正如人骑在马上,人自己并没有跑,而是随着马的跑动而相对于地面有运动。曹端不赞成朱熹这个用人骑马而动来比喻太极的做法。他认为,如果只说理乘气动如人乘马,那么理的作用就完全表现不出来了,理就成了一种完全被动的,在事物运动过程中不起作用的东西了。他指出,即使就人乘马这个比喻来说,还应区分活人乘马与死人乘马的不同。死人乘马只是被动地乘载在马上随其动静而动静,活人乘马则是主动地驾驭马的前进或停止,朱熹并没有把这两种情况加以区别。他认为,朱熹所理解的人乘马实际上是死人乘马的关系。

曹端要强调的是理(太极)对于事物运动的能动作用,这种能动性并不意味着太极具有时空内的机械位移。他所理解的理的能动性近于活人骑马,理对于气虽然有乘载其上的关系,但更有主导、驾驭的作用。因此曹端反对朱熹“太极不自会动静”,并不是认为太极自身会运动,而是突出太极作为所以动静者对于气之运动的能动作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把“死理”变为“活理”。曹端这个思想就理学史来说是有其理由的。二程把理规定为气之动静的所以然,这种内在地支配气之运动的理,并不是死理,而就朱熹在论太极动静时用的“乘载”观念而言,并不能反映出理或太极作为气之动静的所以然的思想,因而曹端的这种修正对朱熹理论上的问题是有所见的。

二 敬与乐

《明儒学案》说曹端“立基于敬,体验于无欲”,以此为曹端为学的宗旨。曹端确实很重视“敬”,他说的敬近于程颐说的敬。他说:“吾辈做事,件件不离一敬字。”[6]“学者须要置身在法度之中,一毫不可放肆。”[7]“一诚足以消万伪,一敬足以敌千邪。”[8]又说:“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只是这忧勤惕励之心,须臾毫忽,不敢自逸。”[9]他所说的敬主要是指时常警惕人欲的干扰,时时以道德规范约束自己,不使有一丝一毫的放逸之心。

曹端不赞成“主静”的功夫。他认为敬自然会静,他说:“非礼勿视,则心自静。”[10]“不是不动便是静,不妄动方是静,故曰‘无欲故静’。到此地位,静固静,动亦静也。”[11]这些说法继承了程颐以外无妄动、内无妄思为敬和敬则自然静的思想。

曹端还强调:“事事都于心上做功夫,是入孔门底大路”,注重“事心之学”[12],明确指出在本体论上“太极”是宇宙根源,而在人的精神道德修养方面,必须时时事事注意意识的修养,一切功夫都要在“心”上来做。这个提法与心学功夫论有相通之处,所以后来刘宗周、黄宗羲都很推崇他的这个思想。

曹端也讨论了孔颜之乐的问题,他说:

孔、颜之乐者,仁也。非是乐这仁,仁中自有其乐耳。且孔子安仁而乐在其中,颜子不违仁而不改其乐。安仁者,天然自有之仁;而乐在其中者,天然自有之乐也。不违仁者,守之之仁;而不改其乐者,守之之乐也,《语》曰“仁者不忧”,不忧非乐而何?周、程、朱子不直说破,欲学者自得之。[13]

这就是说,孔颜乐处之乐是仁者之乐。这种“乐”并不是以“仁”为对象发生的乐,而是“仁”的境界自然具有的乐。我们知道,程颢、程颐谈到孔颜乐处的时候都语焉未详。程颢只说周敦颐教他们寻孔颜乐处,程颐则只说乐并不是乐道,都没有正面阐述乐是乐什么或什么乐。这显然是因为这种乐是一种个人的体验,这种体验又不容易被语言清楚地加以说明。曹端把孔颜之乐解释为仁中自有之乐,是合乎程颢《识仁篇》的思想的,与程颐反对把乐理解为对于某一对象的乐也是一致的,这说明曹端在这个问题上是有较为深刻的体验的。他把乐理解为一个具有很高精神境界(仁)的人所具有的一种心理状态,比起二程要来得明确。

“求孔颜乐处”本来是道学创立初期用来与辞章训诂之学相对立的口号,表示人的学问应当摆脱浮华文辞与烦琐训诂,追求精神的自由与发展。但是,就儒家文化的终极取向来看,“乐”并不是儒者精神发展的目的,乐只是儒者达到最高人格境界(仁)而自然具有的内心状态之一。仁可以包括乐,但乐却无法包容仁。若把精神的和乐愉悦当做人生全部精神发展的唯一目的,就仍然预设了一种追求自佚的动机,与追求感性快乐的快乐主义在终极取向上仍不能完全划清界限,也无法与佛家、道家划清界限,从这个方面看,曹端坚持仁的本源性,坚持仁是儒学的最高的完满的境界,是符合儒学传统的。

【注释】

[1]《四库全书总目》卷二十九。

[2]《诸儒学案》上二,《明儒学案》,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063页。

[3]《太极图说述解序》,《周子全书》卷五,商务印书馆万有文库本,第79页。

[4]《太极图说述解序》,《周子全书》卷五,商务印书馆万有文库本,第79页。

[5]《辨戾》,同上书,第86页。

[6]《诸儒学案》上二,《明儒学案》卷四十四,第1065页。

[7]同上。

[8]同上。

[9]同上书,第1066页。

[10]同上书,第1065页。

[11]同上。

[12]同上书,第1064、1065页。

[13]《诸儒学案》上二,《明儒学案》卷四十四,第106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