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楚顷襄王时的左徒、考烈王时的令尹，春申君在楚国的政治舞台上活跃了数十年，使危在旦夕的楚国一度出现复苏的局面。他的才能和声誉使他深得时人和后人的景仰。自司马迁以来，人们总是把春申君与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相提并论，合称为“战国四君”或“战国四公子”。

然而，张兴杰等学者却对此提出异议，理由是上述四人不是一类人，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确实是公子，但春申君却不是，他只是个“士人”。

所谓“公子”，在先秦的含义是“诸侯之子”也，后来才用在豪门子弟身上。他们有两个明显的特点：一是均为王公贵族之子，靠门第显身立名；二是本人往往不学无术，靠依附于门下的士人出谋划策。据此，我们来看看“战国四公子”的情况。

孟尝君是齐国丞相田婴的儿子、齐威王的孙子，平原君是赵惠文王的弟弟，信陵君是魏昭王的儿子、魏安釐王的异母弟弟，他们三人都是王家血统，名副其实的“公子”。他们之所以被封为“君”，唯一的原因也就在于他们是王亲国戚：孟尝君的父亲受封于薛地，被封为靖郭君，孟尝君是薛地的当然继承人，从而也就成为“君”；平原君的门客曾直截了当地对平原君说，赵王让您当宰相、封您为君，并不因为您是赵国最有才能的人，也不意味着您对赵国有什么特殊的贡献，只是因为您是赵王亲戚的缘故。而信陵君的哥哥安釐王即位后，大概感到不可太冷落了先父最小的儿子，便也封其为“君”。而春申君呢？他不是王公贵族的子弟，他与楚国的王室没有血亲关系，也没有姻亲关系，不仅如此，他的前辈家族甚至没有任何人在楚国或其他国家担任高官、享受厚禄。从姓氏上我们也可以看出迹象：孟尝君姓田，平原君姓赵，信陵君姓魏，分别是齐、赵、魏三国的国姓。楚国芈姓熊氏，但春申君姓黄，自然不是楚国的王姓而是庶姓，因此，春申君的身份与其他三君显然是有区别的。

再则，孟尝君等三人出身于王公贵族之家，锦衣玉食，无所事事，基本上属于不学无术之人。“鸡鸣狗盗”“冯煖焚券”等人们熟知的故事已可说明孟尝君的判断能力和应变能力；秦围赵之邯郸时，平原君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胜（平原君的名字）也何敢言事”，让鲁仲连大叹“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信陵君虽为救姐姐而骤生“窃符救赵”的勇气，但真正起作用的还是侯嬴、朱亥。三君在紧要关头几乎都是个傀儡，是许多小人物的才能成就了他们“贤公子”的虚名。

春申君则不然，他之所以被楚国两代君主重用，是因为他“游学博闻”“治国有术”。他虽然也像其他三君一样养有几千门客，但并没有事事依靠他们。我们从他为楚国做的最重要的两件事情中可以看出他的才能。

楚顷襄王二十六年（前273），春申君出使秦国，秦国正在积极筹划，打算联合韩、魏一同进攻楚国。春申君得知消息，已来不及将情报传回国内，即使来得及，楚国也无法抵挡三国军队的联合攻势。情急之下，春申君写下洋洋数千言的谏书，向秦昭王指出：秦、楚是当今最强的两个国家，秦若攻楚，就像两虎相斗，得利的是驽劣的马和狗。与其这样，秦不如善待楚国，让韩、魏等国无利可图。他还具体分析了秦不宜攻楚的两个原因，一是秦已够强大，够威风了，从物极必反原则看，秦不应贪得无厌，否则事情会走向反面。二是秦若联合韩、魏攻楚，不仅不能得益，还将受到两国的钳制。只要秦楚和好，韩、楚等国都会向秦称臣纳贡，天下将为秦国所有。秦昭王读了谏书，如梦初醒，立即下令停止攻楚，楚国因此转危为安。

其后，春申君又同楚国太子完一起，再次来到秦国作为人质，几年后，楚顷襄王病重，太子完要求回国，却遭秦王的拒绝。春申君对太子分析：如不能及时回国，一旦大王去世，你叔父的两个儿子一定会被立为王，这样，楚国的王位就旁落了。于是他设计让太子化妆逃离秦国，自己留下来顶罪。秦王得知后大怒，欲逼令其自杀，幸好有应侯在一旁劝阻：“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这样，春申君才死里逃生。

在上述两件史事中，春申君的勇气和才干可见一斑。与另外三君相比，读者自可见其高下。正如元代学者许衡说的那样：“战国之四君，其可称者，唯一春申耳。至如孟尝、平原、信陵三子，乃尸位素餐者也。”

春申君的出身和能力都与一般“公子”不同，因此，人们只能说他是“士人”而不能说他是“公子”。至于“君”这个称号，春申君也只能同商君（商鞅）、刚成君（蔡泽）、武安君（苏秦）等以才能、学识、功劳而受封的“君”相提并论，却不能与凭血缘、姻亲、地位而封“君”的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们混为一谈。司马迁之所以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称为“战国四公子”，这是因为他好作类传，“作文章牵合之病”而造成的。后人一再因袭，就使“战国四公子”之称，成为不刊之论了。

● 春申君

篆刻　郑英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