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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大传
1.22.3 三 “谳之则为元凶”

三 “谳之则为元凶”

1901年以后,反满革命思潮兴起,主张反清革命的人士,多对维护清朝镇压太平天国的曾国藩有所非议,甚至指他为民族罪人。这里面比较早的是曾国藩的大同乡湖南浏阳人谭嗣同。谭嗣同本是维新变法的积极参加者,是慈禧太后政变后被杀害的六君子之一。谭嗣同虽是维新派人士,但他思想激进,性情豪放,常说些对清朝统治不满的话。他所著的《仁学》,是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重要著作之一,这部书在他死难后才由他的好友梁启超印行传世。就在《仁学》的第三十五节,谭嗣同写道:

洪、杨之徒,见苦于君官,铤而走险,其情良足悯焉……奈何湘军乃戮民为义耶?虽洪、杨所至,颇纵杀,然于既据之城邑,亦未尝尽戮之也。乃一经湘军之所谓克复,借搜缉逋匪为名,无良莠皆膏之于锋刃,乘势淫掳焚掠,无所不至。卷东南数省之精髓,悉数入于湘军,或至逾三四十年无能恢复其元气,若金陵其尤凋惨者矣。

谭嗣同甚至说,所谓同治中兴诸人,都应该判刑。谭嗣同作《仁学》时,虽然孙中山的兴中会已经成立,但真正的革命思潮还没有兴起,因此谭嗣同的思想,实为晚清革命的先声。

章太炎,即章炳麟,浙江余杭人,清末民国初的大学者、革命家,他的评价是既承认曾国藩的才干,又批评曾国藩衷心维护清朝:

向者支那藩镇之盛,莫如曾、左。曾氏既夷粤寇,而勿能定鼎于金陵。曩令知保种之大义,破僭妄之危言,则吴、楚贤士,云合猋起而附其下,至今三十年,革政可成,何遽不如暹罗也。

章太炎说这话是在1899年,他的革命思想还刚刚萌生,只是对曾国藩平灭太平天国以后,没有乘机取代清廷不满。暹罗即泰国,当时东方各国除日本通过改革逐渐强盛外,大都已沦为西方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只有暹罗独存,所以章太炎说如果曾国藩取代清朝,现在政治大概已经走上正轨,中国何至于还不如暹罗。以后章太炎对曾国藩的批评就更不客气了。

昔曾国藩身为汉奸,狝薙同种,而衡阳遗书(指王船山遗书)数十种,素未现世,实国藩为之刊行,湘人父老相传,以为国藩悔过之举也。

曾国藩者,誉之则为圣相,谳之则为元凶……既振旅,始为王而农(王船山)遗书,可谓知悔过矣……死三十年,其家人犹曰:“吾祖民贼”。悲夫,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

陈天华,清末革命家、宣传家,也算是曾国藩的大同乡,湖南新化人。所著《猛回头》、《警世钟》为清末流传极广、影响极大的革命宣传品。《猛回头》中一段标题即为“莫学那曾国藩为仇尽力”,然后写道:

列位呵!当道光、同治年间,我们汉人有绝好自立的机会,被那全无心肝的人,苦为满洲出力,以致功败垂成,岂不是那湘军大都督曾国藩吗?俺想曾国藩为人也很诚实,只是为数千年的腐败学说所误,不晓得有本族、异族之分,也怪他不得。但可怜曾国藩辛苦十余年,杀了数百万同胞,仅得一个侯爵。八旗的人,绝不费力,不是亲王,就是郡王。而且才立大功,就把他兵权削了,终身未尝立朝,仅做个两江总督,处处受人的挟制,晦气不晦气!若是当日晓得我的世仇万不可不灭的,顺便下手,那天下多久是我汉人的,曾国藩的子孙如今尚是皇帝,湘军的统领都是元勋,岂不好的多吗?列位!你道可惜不可惜呢?

在另一部宣传品《警世钟》里,陈天华批评曾国藩对改革没有尽力:

恨的是曾国藩,只晓得替满人杀同胞,不晓得替中国争权利。当初曾国藩做翰林的时候,曾上过折子,说把诗赋小楷取士不合道理,到了后来出将入相的时候,倒一句都不敢说了。若说他不知道这些事体,缘何却把他的儿子曾纪泽学习外国语言文字,却不敢把朝廷的弊政更改些儿呢?无非怕招满政府的忌讳,所以闭口不说,保全自己的禄位,却把那天下后世长治久安的政策,丢了不提,你道可恨不可恨呢?

当然,清末革命党人中,对曾国藩也不都是持批评态度,如宋教仁便认为:“曾国藩、左宗棠者,起自布衣书生,而能摧陷大敌,人奉为宗。其是非亡足论,观其识度,无忝于英雄。”黄兴曾说:“曾某之志,虽与我不同,然治己之严,吾直宜奉以为法。”记述黄兴这段话的人还说:“于此可见其心服曾湘乡之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