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委曲心事,委军守制
二月二十一日,曾国藩和他的弟弟曾国华自江西大营启行奔丧,二十五日抵湖南境,二十九日回到湘乡故里。几天后,曾国荃也从吉安奔丧回籍。
曾国藩此次奔丧,是没有等待清廷的上谕而直接回籍的,他上奏中有恳请终制的话,也有“赏假数月,仍赴军营效力”之语,实际上对于清廷如何安排,他心中实在无数。从他二月十二日即上奏清廷前写给李元度的信中,有“行止大局,现尚未定,日内再当专使奉告”来看,他对于委军奔丧,即不待朝命而旋车故里,心里是有矛盾的。十六日,即上奏清廷的第三天,曾国藩将行程告之李元度,“定于二十日匍匐就道”。曾国藩行前及回到家乡后,又请骆秉章向清廷代奏。清廷于二月二十七日和三月初一日,先后廷寄上谕。前一上谕称:
兵部侍郎曾国藩之父曾麟书在籍病故,该侍郎现在江西督师,军务正当吃紧。古人墨绖从戎,原可夺情,不令回籍。惟念该侍郎素性拘谨,前因母丧未终,授以官职,具折力辞。今丁父忧,若不令其奔丧回籍,非所以遂其孝思。曾国藩着赏假三个月,回籍治丧,并赏银四百两,由湖南藩库给发,俾经理丧事。俟假满后,再赴江西督办军务,以示体恤。
三月初一日的上谕,针对曾国藩对军务的安排,作出部署:
湖南兵勇,暂交其弟曾国华管带。惟曾国华职分较卑,仍须有大员统带,方能得力。所有曾国藩前带水师兵勇,着派提督衔湖北郧阳镇总兵杨载福,就近统带;广东惠潮嘉道彭玉麟,协同调度。所需兵饷,并着官文、胡林翼、文俊源源接济,毋使缺乏。该侍郎假满后,着仍遵前旨,即赴江西督办军务,以资统率。
这两次上谕,都明确了三个月后曾国藩仍回军中的意思,曾国藩为此率领阖家大小,望阙叩头。称自己数载从戎,过多功寡。表示“惟有殚竭愚诚,效图报称。战战兢兢,常怀履薄临深之义;子子孙孙,永矢衔环结草之忱”。
五月二十二日,曾国藩以三个月的假期将满,而他的父亲还没有安葬,再次上折恳请终制,并说“前代及我朝夺情之案,被人弹劾者,层次迭出。而两次夺情,则从古所无”。曾国藩还向咸丰帝坦露他的矛盾心理:“臣到籍以来,辗转思维:欲终制,则无以报吾君高厚生成之德;欲夺情,则无以报吾亲恩勤鞠育之怀。欲再出从军,则无以谢后世之清议;欲不出,则无以谢患难相从之军士。进退狼狈,不知所裁。”
以忠孝构筑的传统礼制,让曾国藩颇感为难。这也是许多有作为的官员遇到的难题。但曾国藩还是倾向于守制的。他还乐观地认为,近日形势,“实已换回十分之七八。以大局言之,河北荡平,洪、杨内乱,武、汉肃清,水师精劲,迥非咸丰二三年气象可比。”他还援引上年大学士贾桢丁忧,皇上赏假六个月,令其回籍治丧。旋因贾桢奏请终制,又蒙谕旨允其所请之例,准其在籍终制。
闰五月初五日清廷发布上谕,称赞曾国藩“数载以来,战功懋著,忠诚耿耿,朝野皆知。伊父曾麟书,因闻水师偶挫,又令伊子曾国华带勇远来援应,尤属一门忠义。朕心实深嘉尚”。所奏“情词恳切,原属人子不得已之苦心”。但咸丰帝又指出:曾国藩身膺督兵重任,非贾桢可比,仍命其假满后即赴江西督办军务,并署理兵部侍郎,以资统率。并承诺“俟九江克复,江面肃清,朕必赏假,令其回籍营葬。俾得忠孝两全,毫无余憾”。
咸丰帝上谕中的称许勾起曾国藩对几年从戎的苦涩回忆,尤其是咸丰六年,“困守江西,备极艰险”,令他一生难以忘怀。而入春以来,军务渐有转机时,又有闻讣丁忧之耗。他认为自己才智本来十分平庸,而事机又如此不顺,因此断定自己是“福分浅薄之人,终不能立功以报圣明于万一,所为暗自伤感者也”。他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苦难,现在成功离他仅有一步之遥,而在这个时候,他的父亲撒手而去。所谓“福分浅薄”,言下之意是自己受尽了人间苦难与折磨,而无缘与成功相拥抱。他真的不甘心。长沙的妙高峰,衡州的演武场,九江城下,湖口之中,留下了他太多的付出与代价。由于上谕中有“楚军素听指挥”之言,曾国藩说这并非是他的功劳,而是将士怀利而来,既说出了湘军发展的真谛,也是为自己洗脱“曾家军首”的猜嫌。他说:
湖南练勇,昔年犹有见贼逃遁、怀乡思归之事。近则阅历既久,胆气皆壮。轻贼匪之伎俩,慕天家之官爵。以投营为名利两全之场,以战阵为日用常行之务。湘中勇夫,赴江西、湖北投效者,络绎不绝。父缺子代,此往彼归。较之臣初募练之时,风气迥不相同。但使稍给口食,即可静听指挥。臣二月闻讣之初,亦虑将士相从日久,恐难骤离而他属。自出营而后,各路安谧如常。吉安、临江屡获胜仗。将军福兴至瑞州视师一次,巡抚耆龄遣员至瑞州犒赏一次,各营皆欢欣踊跃,乐为用命。可见士无常亲,惟抚驭者是亲。不必楚人而后能用楚众也。
他还说自己两遭亲丧,是不祥之身,决非宏济时艰,挽回大局之象。因此恳请终制。曾国藩心灵在经受着比死亡还严重的折磨。就在奏请开缺终制的同一天,即六月初六,曾国藩还上了一道给他的命运带来另一番捉弄的奏折,即《沥陈办事艰难仍吁恳在籍守制折》。这篇奏折引起了当时人乃至后人毁誉不一的评价,也是曾国藩一生事业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后来说,造物主不轻易让一个人成功,所指就是这次的磨折。可以说,这篇奏折真实反映了曾国藩的思想脉络,是他内心矛盾斗争后“豁然开朗”的表现。他承认自己与古来疆场之臣为朝中掣肘万端者,有霄壤之别。但“以臣之愚,处臣之位,历年所值之时势,亦殊有艰难情状无以自申者,不得不略陈于圣主之前”。这就是说,任何人要做事必须有信誉、有权力、有舞台,否则,就像孔雀自开屏,人莫知也。
在这个奏折中,曾国藩向清廷不无沉重地讲了三个问题,他表述为“办事艰难之三端”,说到底还是体制,他没有正规军的旗号,他游离于体制外,因此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他的职权是虚的。
第一条是没有提拔部下权。
定例军营出缺,先尽在军人员拔补,给予札付。臣处一军,概系募勇,不特参、游、都、守以上无缺可补,即千、把、外委亦终不能得缺。武弁相从数年,虽保举至二三品,而充哨长者,仍领哨长额饷。充队目者,仍领队目额饷。一日告假,即时开除,终不得照绿营廉俸之例,长远支领。弁勇互生猜疑,徒有保举之名,永无履任之实。或与巡抚、提督共事一方,隶人衙门,则挑补实缺;隶臣麾下,则长生觖望。臣未奉有统兵之旨,历年在外,不敢奏调满汉各营官兵。实缺之将领太少,大小不足以相维,权位不足以相辖。去年会筹江西军务,偶欲补一千、把之缺,必婉商巡抚,请其酌补。其隶九江镇标者,犹须商之总兵,令其给予札付。虽居兵部堂官之位,而事权反不如提镇,此办事艰难之一端也。
第二条是没有任免文武权。
国家定制,各省文武黜陟之权,责成督抚。相沿日久,积威有渐。督抚之喜怒,州县之荣辱,进退系焉。州县之敬畏督抚,盖出于势之不得已。其奉承意旨,常探乎心之所未言。臣办理军务,处处与地方官相交涉。文武僚属,大率视臣为客,视本管上司为主。宾主既已歧视,呼应断难灵通。防剿之事,不必尽谋之地方官矣。至于筹饷之事,如地丁、漕折、劝捐、抽厘,何一不经由州县之手,或臣营抽厘之处,而州县故为阻挠。或臣营已捐之户,而州县另行逼勒。欲听之,则深虑事势之窒碍;欲惩之,则恐与大吏相龃龉。钱漕一事,小民平日本以浮收为苦,近年又处积困之余。自甲寅冬间,两路悍贼窜入江西,所在劫掠,民不聊生。今欲于未经克复之州县征收钱漕,劝谕捐输,则必有劲旅屯驻,以庇民之室家,而又或择良吏,以恤民隐。或广学额,以振士气。或永减向日之浮收,或奏豁一年之正课,使民感惠于前,幸泽于后。庶几屡捐而不怨,竭脂膏奉公上而不以为苦。然此数者,皆巡抚之专政。臣身为客官,职在军旅,于劝捐扰民之事,则职分所得为。于吏治、学额、减漕、豁免诸务,则不敢越俎代谋。纵欲出一恺恻详明之告示,以儆官邪而慰民望,而身非地方大吏,州县未必奉行,百姓亦终难见信。此办事艰难之一端也。
第三条是名实不符,没有裁处事务权。
臣帮办团练之始,仿照通例,镌刻木质关防,其文曰:“钦命帮办团防查匪事务前任礼部右侍郎之关防”。咸丰四年八月,臣剿贼出境,湖南抚臣咨送木印一颗,其文曰:“钦命办理军务前任礼部侍郎关防”。九江败后,五年正月换刻“钦差兵部侍郎衔前礼部侍郎关防”。是年秋间补缺,又换刻“钦差兵部右侍郎之关防”。臣前后所奉援鄂、援皖,筹备船炮,肃清江面诸谕,皆系接奉廷寄,未经明降谕旨,外间时有讥议。或谓臣系自请出征,不应支领官饷;或谓臣未奉明诏,不应称钦差字样;或谓臣曾经革职,不应专折奏事。臣低首茹叹,但求集事,虽被侮辱而不辞。迄今岁月太久,关防之更换太多,往往疑为伪造,酿成事端。如李成谋战功卓著,已保至参将矣,被刑辱于芷江县,出示以臣印札而不见信;周凤山备历艰辛,已保至副将矣,被羁押于长汀县,亦出示以臣印札而不见信。前福建巡抚吕佺孙,曾专函驰询臣印不符之故。甚至捐生领臣处之实收,每为州县猜疑,加之鞠讯。或以为不足据,而勒令续捐。今若再赴军营,又须另刻关防,歧舛愈多,凭信愈难。臣驻扎之省,营次无定,间有部颁紧要之件,亦不径交臣营。四年所请部照,因久稽而重请。六年所请实官执照,至今尚无交到确耗。此外文员之凭、武官之札,皆由督抚转交,臣营常迟久而不到。军中之事,贵取信如金石,迅速如风霆,而臣则势有所不能。斯又办事艰难之一端也。
曾国藩在例举以上“三难”之事实,最后说:
兹三者其端甚微,关系甚巨。以臣细察今日局势,非位任巡抚,有察吏之权者,决不能以治军。纵能治军,决不能兼及筹饷。臣处客寄虚悬之位,又无圆通济变之才,恐终不免于贻误大局。凡有领军之责者,军覆则死之;有守城之责者,城破则死之。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微臣讲求颇熟,不敢逾闲。今楚军断无覆败之患,省城亦无意外之虞。臣赴江西,无所容其规避,特以所陈三端艰难情形既如此,而夺情两次,得罪名教又如彼。斯则宛转萦思,不得不泣陈于圣主之前者也。臣冒昧之见,如果贼势猖狂,江西危迫,臣当专折驰奏,请赴军营,以明不敢避难之义。若犹是目下平安之状,则由将军、巡抚会办,事权较专,提挈较捷。臣仍吁恳天恩在籍终制,多守数月,尽数月之心;多守一年,尽一年之心。出自圣主逾格鸿慈,不胜惶恐待命之至。所有沥陈办事艰难,仍吁恳终制缘由,恭折驰奏。
曾国藩的奏折无疑是对清廷的一次摊牌,但“三难”也确是他不能发挥大作用的原因所在。曾国藩伸手“要官”,并非是他个人进退之事,而事关他手下的湘军应放在什么样的位置这一大问题。按他所带湘军的功绩,给予总督巡抚也不为过。但清廷始终对这股“一呼而应,从者数万”的队伍不放心。当时武昌已下,清军已据上游,江南大营也日有起色,因此拒绝了曾国藩的请求。值得玩味的是,六月十九日的上谕也没有把话说绝:
曾国藩以督兵大员正当江西吃紧之际,原不应遽请息肩。惟据一再陈请,情词恳切,朕素知该侍郎并非畏难苟安之人,着照所请,准其先开兵部侍郎之缺,暂行在籍守制。江西如有缓急,即行前赴军营,以资督率。此外各路军营设有需才之处,经朕特旨派出,该侍郎不得再行渎请,致辜委任。
清廷的这个上谕给双方都是一个体面的台阶。因为形势好就不用曾国藩出山,形势不好,照样可以命他出山。一切以太平军的消长为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