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八世纪科学、技术和哲学史
1.34.6 十、一个讨伐的哲学家:伏尔泰
十、一个讨伐的哲学家:伏尔泰

弗朗索瓦·玛里·阿鲁埃(1694—1778)出生于巴黎,在一所耶稣会学院里受教育。他很早就同贵族、教会和政治发生冲突,两次被短期囚禁在巴士底狱中。1726 年,他去到英国,一直逗留到1729 年,在那里密切接触了一些主要的自然神论者和自由思想家。约在这个时候,他把自己的名字通过重排字母从小阿鲁埃[Arouet l.j.(lejeune)]改成伏尔泰(Voltaire)。离开英国后,他在法国一直居住到1750 年,中间只去过一次荷兰。他于1746年当选为巴黎学院院士。1750 年,他到柏林成为腓特烈大帝的廷臣,但在1753 年就离去,一度在科尔马居留。1758 年,他在日内瓦附近法国——瑞士边界的法国一侧费尔内地方购置了一所庄园,在那里居住了二十年。1778年2 月,他返回巴黎,在那里受到隆重接待,于5 月30 日去世。作为作家、诗人、戏剧家和评论家,伏尔泰是他那个时代最著名、最成功的人物。然而,这里我们只关心作为一个哲学家的伏尔泰。他大力向欧洲大陆介绍牛顿的科学、洛克的经验主义和英国的自然神论。他自己的哲学并不特别重要。可是,他在启蒙和理性事业上做的工作是超群卓绝的,因此,在叙述十八世纪思想史时,如果忽视他,那将是极大的不公平。

伏尔泰是一个作家荟萃时代里最多产的作家。然而,他的哲学思想几乎全都集总在他的小册子《无知的哲学家》(The Ignorant Philosopher)(1767年,D.Williams 的英译本,1779 年)的短小篇幅之中。这本小书的题目表明,作者对洛克所教导的关于人类心灵的限制的教训耿耿于怀,而他几乎在一切哲学问题上都赞同洛克。伏尔泰说:“你是谁?你来自何方?你的职责是什么?你将会怎么样?这是些应当对宇宙中每一存在物都提出的问题;但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它们”(§1)。“对基本原理,我们现在同在摇篮里时一样无知”。(§2)“如果没有观念而只凭经验,那我们就绝不可能知道物质是什么。我们触摸和看到该实体的性质。但是,甚至语词实体即在下面的东西 [1] 也使我们有充分理由认为,这在下面的东西将是我们所永远无法知道的:无论我们发现它的现象怎样,这实体、这在下面的东西都将永远是有待发现的。由于同样的理由,我们也永远不会知道,我们自己的精神是什么。”我们也永远不会知道,精神实体如何接受感想和思想。“我们完全知道,我们有一点点智能;但是,我们是怎么获得它的呢?它是自然的一个奥秘;她还没有向任何凡人泄露过这个奥秘”(§8)。“我们永远不会看出甚至想象一个物理原因的哪怕最小的可能性。为什么呢?因为引起这个困难的症结,乃属于事物的基本原理之列。对于在我们之中起作用的东西,亦复如此。……关于那使我得以思维和行动的基本原理,我不可能知道些什么”(§11)。

在转到自由意志的问题时,伏尔泰区分开行动自由和意志自由;他承认前者,但不承认后者。“获得真正的自由,就是获得权力。当我能为所欲为时,我就是自由的;但我必然地希望我所希望的东西;否则,我便是无理由、无原因地希望,而这是不可能的。我的自由在于当我想行走的时候就行走……在于当我的心灵必然地把一个邪恶的行动说成是邪恶的时候不做它;在于当我的心灵使我觉察到一种情感的危险时,以及当这行动的恐怖强力地同我的欲望作斗争时,克制它。……但是……我们不可抗拒地顺从我们最近的观念,这最近的观念是必然的。……奇怪的是,人们不满足于这样程度的自由,即不满足于在许多场合做他们选择做的事情的……权力。……我们想象,我们具有没有理由地希望和除了希望之外别无其他动机地希望这种不可思议的和荒谬的天赋”(§ §13,29,51)。

伏尔泰始终是个自然神论者,用他的时代所已知道的一切论据证明,他对一个未知的神之存在的信念是合理的。“在观察支配宇宙以及万物的手段和无数目的的那些秩序、绝妙的艺术以及力学与几何学定律时,我深怀赞叹和崇敬的心情。我立刻就断定,如果说人们的作品甚至我自己的作品迫使我承认,我们中间有一个理智,那么,我应当承认,有一个远为英明的理智,它操纵这么多作品”(§15)。“这理智是永恒的吗?毫无疑问。因为……如果它现在存在着,那么,它从来就存在着”(§16)。但是,我还说不上,这理智究竟与宇宙不同,还是像灵魂之弥漫于肉体之中那样弥漫于宇宙之中(§17)。“我们肯定是神的作品……他使蚯蚓获得生命,使太阳绕其轴旋转”(§19)。“这永恒的存在、这普遍的原因把我的观念给予我;它们不是客体给予我的。无智能的物质不可能把思想送进我的头脑。我的思想不是来自我自己;因为,它们反对我的意志,而且常常以同样方式消失。……我崇拜我靠着他而在不知道我如何思维的情况下进行思维的神”(§21)。“在人就上帝发明的所有体系中,我赞成哪一个呢?除了崇拜他之外,我一个也不赞成”(§23)。伏尔泰根据下述事实而反对关于神之本性的种种精巧的形而上学思辨:它们是常识所不能理解的。他认为,“从事日常生活事务的普通人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他们的理智,而超出普通人力所能及范围的……不是人类所必需的”(§25)。

然而,对神的信仰并未保全伏尔泰早年所抱像莱布尼茨在其《神正论》中所说明的那种乐观主义。1755 年的里斯本大地震冲击了他,他放弃了乐观主义,不再认为,这是“最好的和可能的世界”。他在一首关于里斯本震灾的诗中表达了他的道德愤慨,后来在他的《老实人又名乐观主义》(Candide,ou sur l’optimisme)(1757 年)中发泄了他对轻率乐观主义的蔑视:

Lisbonne ,qui n’est plus ,eut-elle plus de vices Que Londres,que Paris,plongé;s dancs les dé;lices?Lisbonne est àbimé;e,et l’on danse à Paris.

〔里斯本已无存,难道是因为它比现在还沉迷于享乐的伦敦、巴黎更放逸的缘故?里斯本已经倾覆,可是巴黎人还在狂舞。〕

在那首里斯本诗过了15 年后写的《无知的哲学家》中,伏尔泰又回到这种指责,要求莱布尼茨派乐观主义者用乐观主义解释恺撒屠杀三百万高卢人和西班牙人这类历史事件(§26)。但是,虽则伏尔泰抛弃了他的乐观主义,但他仍然相信独立于任何神学学说、哲学世界观或者法律的道德主张。“随着我注意到,人们在风气、举止、语言、法律和崇拜等方面都存在差异,我显然相信,他们有着相同的基本道德原则。人人都有关于正义与非正义的一般观念,哪怕没有最起码的神学知识也罢。……因此,我以为,正义与非正义的观念之所以是必然的,是因为一旦人们能够行动和推理,便人人都对这个问题抱一致的看法。造就我们的神明规定尘世必须有正义”(§31)。“正义的观念……乃全世界人同此心,因此,滔天的罪行……全都是在虚伪的正义借口下犯下的。一切罪恶中最凶残的……是战争;但是,从来的侵略者莫不用正义的借口掩饰这罪行”(§32)。

可以毫不夸大地说,正义的主张是促成伏尔泰的自然神论观点和指导他毕生活动的基本信念。神和灵魂不死的信仰,对他的吸引力,主要是作为道德的终极基础或公设。因此,他说:“如果神并不存在,那么,我们应当发明他”,虽然他又补充说:“整个自然表明,他是存在的”(《哲学辞典》(Dict.Phil.)中的“Dieu”[“神”])。在他看来,真理和正义难分难解;他不是隐居的书呆子,而是为他的信念而战斗的战士。因此,他同时致力于一方面通过使人类摆脱迷信来对他们启蒙,另一方面通过砸断压迫、专制和社会不公正的锁链来改善他们中许多人的状况。因此,他无情地攻击天主教教义,攻击狂热的偏执和压制,而他正是为了这些而谴责天主教教义的。伏尔泰也许由于道德热情而看不到,事实上,人类的真正敌人是那些野心勃勃的狂热之徒,他们利用任何为实现他们邪恶图谋提供便利的机构。在伏尔泰时代的法国,天主教和高僧会 [2] 就是这样被利用的。二十世纪里,其他非宗教的“主义”,尤其爱国主义或民族主义也同样地甚至更为粗暴地被利用了。只要群众还没有足够的知识和理智,因而不能识破蛊惑人心的政客的装模作样和诡计,而这些政客为了把整个国家变成大监狱和大屠场,剥夺群众赖以真正生活的一切而空许诺言,那么,宗教就不是唯一能用作为掩盖妒忌、贪婪等动机或者狂热权力欲的借口的东西。

作为《无知的哲学家》的附录,伏尔泰写了“一篇简短的离题文章”,文中讲述了一则寓言,它现在也至少意义不减当年,这里简写如下。“我们知道,当巴黎盲老医院刚开办时,[盲目的]养老者人人平等,他们连小事也由表决的多数票决定。……但是,不幸他们有一个教师伪称对视觉有明晰的观念。他引起了注意;他玩弄诡计;他煽动了一些热衷者;最后,他成为这个团体的公认头领。……巴黎盲老医院的这个独裁者首先选举了一个小型委员会,他借助它攫取了全部救济金。……他宣布,凡是居住在巴黎盲老医院里的人都穿着白衣服。盲目养老者们都相信他。因此,除了他们谈论白衣服之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尽管那里根本没有这种颜色的东西。熟识他们的人都嘲笑他们,所以,他们抱怨这个独裁者,而他指责他们是创新者、自由思想家、反叛者,让自己被亮眼人的错误引入歧途,胆敢怀疑他们头领的一贯正确”(英译本,p.76)。

在十九世纪里,曾流行这样的说法:伏尔泰对狂热和偏执的讨伐进行得那么有效,以致人人都是伏尔泰派,哪怕对之一无所知。可是,今天时代变了,但事情并未更好些。世界现在又迫切需要一个伏尔泰,其实更需要整整一支千千万万个伏尔泰组成的军队,去跟形形色色新的蒙昧和狂热作斗争,否则它们可能会毁灭文明。

(参见J.E.Erdmann:History of Philosophy,Vol.Ⅱ,1892,等等;W.Windelband:History of Philosophy,N.Y.,1901;A.Weber 和R.B.Perry:History of Philosophy,N.Y.,1925;H.Dresser:A History of Modern Philosophy,1928;Bertrand Russell: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London,1948。)


[1] “实体”一词的原文为substance,其中前缀sub 意为“在……之下的”。——译者

[2] 高僧会(Jansenism)是比利时詹森(Cornelius Jansen,1585—1638)主教创立的教派,它否定意志自由。1740 年以后,它作为教派已不存在。——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