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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科学、技术和哲学史
1.34.4 八、 法国唯物主义者
八、 法国唯物主义者

十八世纪唯物主义可以更正确地说成是物活论,因为它的倡导者通常都认为,物质赋有生命和感觉力。此外,虽然这些唯物主义者中有些人(例如大多数法国唯物主义者)把无神论同他们的唯物主义相结合,但是,其他人却设法与此同时还维护某种宗教,主要是一种自然神论或泛神论性质的宗教。这一时期第一个成熟的唯物主义者是拉·美特利(或拉美特利)。

拉美特利

朱利安·奥弗雷·德·拉·美特利(1709—51)出生于圣马洛,在莱顿从伯尔哈韦攻读医学。他一度当过军医,但当他因发表《心灵的自然史》(Histoire naturelle de l’âme)(1745 年)而冒犯了军队牧师之后,便离开军队。巴黎的医生遭到讽刺时,他又转到荷兰。他发表《人是机器》(L’homme machine)(1748 年)时,又被逐出荷兰。腓特烈大帝邀他到宫中,他在那里度过了短暂的余生。

拉美特利所以信奉唯物主义,是因为他认为,它是当时自然科学的带机械论性质的逻辑推论。尤其对他产生影响的是,他在自己和病人身上观察到,心理状态对肉体状况有紧密的依赖性。同时,一切知识都通过感官获得。但是,感官绝不给我们表明绝对惰性的物质,而总是表明处于某种运动之中的物质。我们没有任何观察根据,可据以提出物质以外的运动的原理。因此,必须认为,物质被赋予运动性和生命。这不仅适用于构成大有机体的物质团块,而且也适用于组成这些团块的个别微粒。他试图在某种程度上用实验证明这一点,为此,他观察砍了头的动物以及单个器官等等在同整个有机体分离之后生命和运动的延续。这种观察使他相信,生命和感觉力也附属于构成元件或微粒,心灵仅仅是有机体的一种功能,尤其是脑的功能,同肉体的其他功能没有本质区别。人类智力所以优于低等动物,是因为人脑的结构比较精细和复杂,这使人的记忆能够达到远为广泛,从而使人类经验作为准备后来行为的一种训练变得远为有成效。笛卡尔把低等动物说成是自动机,但把人放在一个特优地位,因为他具有灵魂。然而,拉美特利否认,人和低等动物之间有种类上的差别,认为只有程度上的差别。如果低等动物可以说成是机器,那么,人也是机器。他的主要著作的书名即由此而来。然而,在另一部著作中,拉美特利力主,甚至植物也不能正确地说成是机器,但植物同动物和人一起排列在一个生命上升标尺上(L’homme plante,1748,Preface)。

拉美特利并不掩饰他的唯物主义的否定含义,反而坦率地甚至风趣地强调它们。如果心灵仅是脑的一个功能,那么,谈论灵魂不死就没有意义了。当肉体死亡时,灵魂也死去,“喜剧就终止了”。至于所谓的上帝存在,那是一个无法根据科学加以解决的问题。如果物质实体具有运动要素,那么,实际上就根本不需要这条假说。这种假说甚至可能证明是一个阻止科学进步的障碍,倘若让它干涉解释自然现象的机械论方法的话。此外,对上帝存在的信念,常常引起一种给人类幸福带来更大危险的狂热。人类蒙受宗教狂热引起的苦难,超过一切其他种类邪恶导致的苦难,在政府由无神论者组成之前,不会有和平。

霍尔巴赫

霍尔巴赫男爵海因里希·迪特里希(1721—89)出生于德国,但在法国受教育,并在那里几乎度过了一生。他很富有是艺术和科学的赞助人,周围聚集了当时全部智士能人,他的殷勤好客使他的宅第博得了“哲学家之家”的美称。他的主要著作是《自然体系》(1770 年),它假托1760 年去世的法兰西学院秘书米拉波的名字发表。霍尔巴赫看来在写作这本书上得到了他的一些朋友尤其狄德罗的帮助。《自然体系》获得了无神论者的“《圣经》”这个坏名声。

在霍尔巴赫看来,自然界即整个实在体系乃由物质和运动组成。运动是物质的一个原始的和不可分离的性质。自然界不受任何目的支配,而受纯粹必然性支配。运动受抵抗、吸引和排斥控制。这些物理力分别等同于道德学家所称的自爱、爱和恨。只是有一点不同,即这些道德性质由脑中微小的、看不见的分子运动组成,而物理力通常同大量分子集合体的可见运动相联结。因此,差别仅仅是一种量上的差别,而不是种类上的差别。然而,这差别足以使人认为,自己是由肉体和灵魂构成的双重存在物。但是,没有人自称知道,灵魂是什么,他们只知道,灵魂不是什么。在霍尔巴赫看来,所谓的灵魂无非就是脑,它的精细的分子运动构成外部印象引起的感觉。可能一切物质都是可感觉的,也就是说,都有引起感觉的能力。但是,也可能这种能力局限于特殊种类物质或特殊组合物质。总之,它是一个有机体中固体和流体物质的混合物的本性,而这混合物决定着这有机体的气质;气质决定着一切所谓心理过程的本性、尤其是情绪,而后者决定着行为。实际上,像上面所已提出的,在霍尔巴赫看来,构成一切其他情感的、影响我们整个品行的那些情绪或情感即自爱、爱和恨等,仅仅是构成脑的分子之间发生的精细形式的物理惯性、吸引和排斥。

霍尔巴赫运用他的唯物主义哲学对宗教教义进行破坏性批判。他认为,上帝的观念和灵魂的观念是同等的。正像后者是对人的肉体的无根据的摹写一样,前者也是对自然界整体的无根据的摹写。像在灵魂的情形里一样,在上帝的情形里,也没有人自称知道,上帝是什么,人们只知道,他不是什么。普通神学家们把形而上学属性归诸上帝,而这些属性把他表示为与人截然不同,他们因而又自相矛盾地赋予他以道德品质,而这些品质又把他降格到人的水平。唯一实在的天意是自然界及其规律;人们越早认识到这一点越好。甚至把上帝观念用作为控制大众的手段,也是一个危险的错误。它像是要毒害一个健康人,以便阻止他滥用其体力。自由意志的观念是神学家的一个错误手段,用来替上帝卸除对于现存邪恶的一切责任。如果人真正自由地在世界上掀起任何新的运动,则他从而就改变了整个世界。道德责任的问题并不是题中之意。罪犯之所以受惩罚,不是因为他们要为他们的罪行负责,而是因为像我们杀害野兽或者筑拦河坝一样的理由,也即为了防止进一步的危害。改良人的正确途径不是使他们道德化,而是改良他们的健康。至于灵魂不死的学说,它不仅虚假,而且有害。因为,它使人的注意力脱离现世,从而阻止他充分利用之。如果认识到了唯物主义教导的那些真理,人就将看到一切发生的事物的必然性,就将摆脱同上帝观念相关联的种种令人痛苦的忧虑和来世的惩罚,他将尽可能多地从生活获取幸福。

狄德罗

德尼·狄德罗(1713—84)作为《百科全书》的编者和心理学家的工作,在前面几章已经研讨过。最初他是有神论者,后转变为怀疑论者,继而成为自然神论者,最后成为无神论的唯物主义者。上面已提到他同霍尔巴赫在撰写《自然体系》上的合作。狄德罗在他《论解释自然》(Pensées sur l’interprétation de la Nature)(1754 年)中就已充分表达了他的唯物主义,尽管他在《论物质和运动》(Sur la matière et le mouvement)(1770年)中又有进一步阐发。但是,有理由相信,他是受霍尔巴赫影响而真正转向接受唯物主义的。不过,或者更为确定一点的是,他受到了来自下述几方面的影响: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哲学中的某些因素、布丰的有机分子概念以及哈特莱的生理学的心理学。

在狄德罗看来,终极的实在是被赋予运动和感觉力的能动原子。整个宇宙由这种活的原子组成,但这些原子分成无数等级,感觉力在有些原子中是潜伏的。灵魂或精神仅在某些原子组合中才显现出来。自然是自足的,它在自身中包含构成全部存在物的一切元素,从最低等的原子到我们现在知道的最富于智慧的、最有艺术才能的和最有道德的人类乃至还在将来更高等的存在物。自然的生命不停顿地通过某些循环。个别的客体通过新的原子组合而产生,随着这些组合离解而消逝;只有作为一个整体的自然是永驻的。在一切变化中,只有形式(即组合)发生变化;原子保持不变。人对他的自我或他的连续性的意识产生于这样的事实:他经历的变化是迂缓进行的,因此在连续的变迁中每一阶段和下一阶段之间有一定量的重叠。意志自由、我们每一活动之乃由外部印象决定、我们肉体的状态、对过去的记忆、关于未来的观念以及我们的情绪或情感,这类东西都不存在。心理经验和道德经验全都受生理过程支配。

尽管他采取唯物主义哲学,但就道德而言,狄德罗可以说在本质上仍是个唯心主义者。他认为,道德就是对全人类仁慈为怀的感情;他力主,这种道德不止是幻想或错觉(例如,像灵魂不死那样),而是内在地正确的或有效的。

卡巴尼斯

皮埃尔·卡巴尼斯(1758—1808)如上所述是十八世纪最重要的生理学的心理学家。哈特莱认为,一切心理过程皆起因于神经或脑髓实体的机械振动,而卡巴尼斯还诉诸化学过程和肉体实体的化学亲和性作解释。他还强调本能。像哈特莱一样,卡巴尼斯看来也不自认为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而只是一个探索心理肉体关系的研究者。然而,他的观点曾被认为明确地倾向于唯物主义。像在哈特莱的情形里一样,他的生理学的心理学也曾被错误地解释为一种哲学唯物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