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英国唯物主义者

与诸如十八世纪法国唯物主义或十九世纪德国唯物主义相比，英国唯物主义可以说是独树一帜。它的独特性主要在于它同无神论相分离。托马斯·霍布斯（1588—1679）这位近代经典唯物主义者并不是宗教的反对者，他相信上帝是第一原因。他在英国的十八世纪后继者甚至比他更少无神论色彩，其中有一位实际上还是牧师。因此，在考察十八世纪英国唯物主义者时，必须剔除通常同唯物主义者这个术语相联系的部分观念。

戴维·哈特莱（1704—57）的主要工作在关于心理学的那一章里已经概述过。在他《对人的观察》（1749 年）中，他把心理经验如此密切地同神经物质的振动关联起来，以致他的心理学被称为“神经纤维心理学”。哈特莱并不自认为是唯物主义者。他在该书第一部分的《结论》（Conclusion）中明确断言：“人们在解释我的时候，绝不可说，我反对灵魂的非物质性。”他想维护的东西无非是，“灵魂的感觉和脑的髓质中激发的运动之间有某种确实的联系”（同上）。然而，他对心理过程的说明是非常机械论的和生理学的，对自由意志的解释也是非常决定论的，因此，他给读者的印象是，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例如，像下述的说法自然引起这样的观点。“如果自由意志是指一种引发运动的力量……那么，人没有这种力量。但是，每一活动或肉体运动均产生于以往环境或脑中业已存在的肉体运动也即振动，而振动或者是当时产生的印象的即时结果，或者是以往印象的遥远的复合结果，或者兼具两者”（同上）。

哈特莱对他那生理学的心理学所涉及的各个形而上学问题，说不上作过深入研究。作为一个医疗实践者，他相信肉体状态和精神状态之间存在密切关系。他的书有力地驳斥了那种认为灵魂仅仅束缚在肉体之中的旧观念。但是，他没有认真思考过心身关系的哲学问题。他只是偶尔轻描淡写地提到其他人的观点，一带而过。总的来说，可能他赞同洛克的观点，也即他认为，因为灵魂（即精神实体）的终极本性还不知道，物质实体的本性也还不知道，所以，可能两者是相同的，物质实体也能思维。当然，这应当算是一种唯物主义，普利斯特列正是从这一意义上理解哈特莱。如大家所知，他是宗教徒，但他甚至又丝毫不怀疑无神论。

约瑟夫·普利斯特列（1733—1804）是著名的化学家和物理学家，他在这两个领域中的工作已在前几章中介绍过。他比哈特莱更明显地是唯物主义者。也许由于他专心于物理学和化学的问题，因而他注定要沿着这个方向。他的唯物主义教育是通过研习哈特莱《对人的观察》完成的。1775 年，普利斯特列发表了哈特莱此书的简写本，其中增添了几篇他自己写的补充论文，支持哈特莱的观点。两年以后，他在《论物质和精神》（Disqwisitions Relating to Matter and Spirit）中继续鼓吹他的观点。他在文中批评其他各种关于灵魂本性的理论。1778 年，他又发表了一部关于这个问题的著作，题为《一些唯物主义学说的自由讨论》（Free Discussions of the Doctrines of Materialism）。不用说，普利斯特列是个宗教徒。他是主张自然神论、自然宗教或者理性宗教的领袖人物之一。他竭力清除基督教中迷信的或非理性的附加物。但是，他是笃信宗教的。因此，尽管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但他对霍尔巴赫《自然体系》（Système de la Nature）（1770年）所表达的法国唯物主义感到愤怒，起劲地抨击它。

哈特莱拒绝就生理过程和心理过程间关系明确表示自己观点，除了它们相互关联而外。然而，普利斯特列明确把心理过程等同于生理过程，精神过程等同于肉体过程。因此，在普利斯特列看来，灵魂是一个物质实体，事实上也即脑；一切所谓的精神活动都由肉体决定，因此不存在自由意志。他认为，生理学仅仅是一门关于神经系统的物理学或生理学，而在这系统中必须假定，严格的因果联系一如在物理学和化学中那样起作用。或许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普利斯特列竟设法使任何宗教都同这种决定论的唯物主义相调和。然而，他认为，大自然是一部令人惊叹的机器，这一事实表明了一个无比智慧的造物主的存在。宿命论形式的决定论毕竟是加尔文派的信条之一，因此，看来并不总是被认为同宗教相对抗。被设想为能够思维、能够进行有道德行为等等的物质，不像更通常认为的纯粹惰性物质那样引起宗教反对。总之，我们在普利斯特列的哲学中可以看到一种令人感兴趣的尝试，即力图调和宗教徒易动感情的倾向同对自然科学理性范畴的尊重态度。

伊拉兹马斯·达尔文（1731—1802）是查尔斯·达尔文的祖父。他看来也是由于研究了哈特莱而转向信奉一种唯物主义哲学。他在剑桥和爱丁堡攻读，在诺丁汉、利奇菲尔德和德比等地行医。他对科学极感兴趣，也写作诗歌。他的主要诗作是《植物园》（Botanic Garden）（1792 年）。他最重要的科学著作是《动物生理学》（Zoonomia）（1794—6），按他孙子的说法，他在这本书中“预言了拉马克见解的种种观点和一些错误的根据”。他提出了这样的假说：上帝最初赋予一根细丝以生命以及各种特殊力量和倾向，一切时代的活动物都是这一活细丝的后裔。

达尔文从哈特莱的心理——肉体相关理论和一些他从古代思想假借来的论点推衍出他的唯物主义哲学。就是说，他论证了，只有在灵魂和肉体具有一些共同性质的条件下，它们才能统一和彼此影响。因此，灵魂的视、听等等官能意味着，灵魂本身是看得见的、听得着的，等等，换言之，它是物质的。他甚至进而提出，灵魂具有有时呈现任何种类肉体性质、状态和活动性的能力。像普利斯特列一样，达尔文也不认为，他的唯物主义同关于上帝是第一原因的信念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