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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科学、技术和哲学史
1.30.2 二、 大陆心理学家
二、 大陆心理学家

部分地通过十七世纪里法国流亡者在英国定居和英国流亡者在法国定居,部分地通过十八世纪初伏尔泰的影响,英国科学和哲学在法国以及在瑞士、德国和别的地方读法文的知识分子中间引起了相当大的兴趣。其中一个结果是,英国经验心理学在大陆延续,在某些方面还得到发展。这个领域里最重要的大陆著作家是狄德罗、孔狄亚克、博内和卡巴尼斯。

狄德罗

德尼·狄德罗(1713—84)这位著名《百科全书》(见第一章)的主编在他的《关于盲人的书信》(Lettre sur les aveugles)(1749 年)、《关于聋哑人的书信》(Lettre sur les sourds et les muets)(1751年)和《生理学基础》(Éléments de Physiologie)(?1774—80)中,对心理学作出了一些不大但却很有意义的贡献。如本章前面所已指出的,莫利纽克斯、洛克和贝克莱等人都醉心于关于盲人心理经验的思辨,尤其是关于盲人一旦突然获得视力后视知觉对他们的意义的思辨。然而,这些英国心理学家在分析心理学中并不像在变态心理学中那样,去用心探究显然是重要的问题。狄德罗不顾百务缠身,还是研究了盲人以及聋哑人引起的一些心理学问题,尽管他对这些问题的兴趣不止是科学的。狄德罗遵循培根的经验方法论,认为盲人和聋人可作为否定事例也即对照物,用于对视觉和听觉各自在正常意识中的功能进行富于成果的研究。狄德罗于1751 年写道:“打个比方说,我设想,分解一个人,考察他从自己具有的诸感官的每一种所推出的东西。我有时以这种形而上学的解剖自娱。我发现,所有感官中,眼睛最浅薄;耳朵最骄傲;嗅觉最骄奢淫逸;味觉最迷信又最反复无常;触觉最深刻,几乎等于一个哲学家。结成一个社会,如果每个成员都只有一种感官,那将是很可笑的。无疑,他们人人都把别人当作疯子。”这是一种多么奇妙却又多么典型的科学洞见和文学夸张的混合!

狄德罗描述了盲人所特有的一些特性。由于失去视觉,他们的其他感官发展得更为敏锐,而且他们对自己已有的经验有更可靠的记忆。他们能很容易地判断噪音发出的方向,根据声音强度的变化比正常人更好地说出距离的差异。他们根据热的强度的变化,精确地判断火的距离。他们能根据口音很容易地识别不同的人。触觉在他们生活中起着特别重要作用。他们注意根据触觉经验设想不知道的对象。他们的手指之于他们,甚于眼睛之于正常人。当狄德罗试图向一个盲人解释一只眼睛的性质和功能时,这盲人说,这眼睛一定是“这样一个器官,空气对它产生的作用如同这根手杖对我的手的作用”。一个盲人关于事物形状的知识当然是借助触觉和躯体运动获得的;他对这种形状或图形的记忆乃由“他记得的那些触觉”构成。当狄德罗向这个盲人说明一面镜子的性质和功能时,他说,它一定是“一个使事物在离开它们自身一定距离的地方突现出来的工具”,但他感到惊讶,这些突现不像原物那样可以触知。狄德罗对触觉之于盲人的极端重要性,印象极深,因此,他通过一个盲人学者之口说出下述夸张的话:“如果你们想要我相信上帝,你们就必须使我触及他。”不管怎样,他对触觉之于盲人的意义的认识,还促使他提出了一项对盲人教育十分有价值的建议。他指出,虽然我们有了一种适合耳朵的有音节声音的语言,还有了一种适合眼睛的书写符号语言,但是,“我们还没有适合触觉的语言,虽然有一种向这种感觉表达和借助这感觉得到回答的方法。”他继续说:“因为缺乏这种语言,所以,我们和那些天生聋哑盲人的交流就断绝了。他们长大后仍处于愚昧状态。如果我们让他们从孩提时代起就以一种固定的、确定的、不变的和一致的方式了解我们自己,一句话,如果我们在他们手上画下跟我们画在纸上一样的字符,并且始终如一地赋予它们相同意义,那么,或许他们就会获得思想。”这个建议已经结出果实。

在谈到莫利纽克斯、洛克和贝克莱等人讨论的问题,即一个盲人突然获得视觉,但还没有关于视觉印象和触觉印象间相关的长期经验之前,能否看到物体形状的问题时,狄德罗说:“我认为,一个天生盲人的眼睛初次重见光明时,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睛需要一定时间来练习视看。不过,他的眼睛将靠它自己、按它自己的方式而不借助于触觉地这样做。”他补充说:“即使这盲人在初次尝试时就能判断坚实物体的突出部,不仅能区分圆和方,而且还能区分球同立方,我还是不认为,对于比较复杂的物体亦复如此。”

在狄德罗对盲人的研究所得出的其他结论中,还可以提到下面一个。就一个盲人能触及一个物体的诸部分,从而判定它们的相互配置而言,他是一个优秀的对称性鉴赏家。但是,这种对称性在他身上并不唤起一种美感,而只是一种效用感。由于这个原因,衣服绝不被认为是美的东西,而只是天气寒冷时保暖的工具。此外它们就没有什么意义。因此,不穿衣服,他也很乐意,毫无身体耻辱或难堪的感觉。(参见 Diderot’s Early Philosophical Works,M.Jourdain 译,芝加哥,1916,pp.70—137。)

《关于聋哑人的书信》从讨论手势语开始,进而讨论聋哑人在仿效普通语言的时态、语气差异和其他复杂现象时所体验到的困难,然后,便没完没了地讨论语言的起源和发展以及有关的文学问题。它的心理学意义比不上《关于盲人的书信》。然而,《生理学基础》和他载于他的《百科全书》中的一些辞条里,论述了一些附加的心理学问题。像哈特莱一样,狄德罗也强调了心理过程的物理和生理条件。感觉是一切理智过程的原始材料。感觉不是任意的,因为,它们是外部刺激产生的印象,而感觉必定以某种方式同这些刺激相似。恰当的判断和正确的推理以良好的健康为前提。我们循环中的一点点胆汁就可能使我们的观念变得“朦胧和忧郁”,影响我们的整个心灵。记忆起着把某些感觉永久地同意志相联合因而形成我们习惯的重要作用。习惯是生活中的一种节省措施,因为“习惯动作在无反省时比有反省时进行得更好”。习惯解释了有关语言和思维的许多东西。意志的作用也受物理和生理条件控制,而不是灵魂的自发活动。即使人有灵魂,它也只能起一种从属的作用,因为,“当我们发烧或喝醉的时候,灵魂能起什么作用呢?”(参见Œuvres Complètes de Diderot,J. Assézat 编,Paris,1875—7,Vol.Ⅸ,pp.346—80 和《百科全书》中的词条Sensations Liberté。

孔狄亚克

图335—孔狄亚克
艾蒂安·博诺·德·孔狄亚克(1714—80)出生于格勒诺布尔,是一个政府官员的儿子。他最初智力相当差,到12 岁还不能读书,因此被认为愚笨而又顽固。然而,卢梭说他是个“默默成熟的英才”。孔狄亚克在巴黎的一所耶稣会神学院受教育,被委任为牧师,但他看来并不称职。1758 年,他就任帕尔马的斐迪南公爵的私人教师,为他的学生写了十三本书。他是法兰西学院院士,同百科全书派有接触,深受狄德罗影响。不过,他喜欢退隐,回避一切论争。他晚年同侄女一起在弗鲁克斯度过。他以《感觉论》(Treatise on Sensations)(1754 年)而赢得了心理学史上的地位。他的早期著作《论人类意识的起源》(Essai sur l’origine des Connaissances Humaines)(1746 年)一书紧紧追随着洛克的《人类理智论》。《感觉论》使他和洛克共有的那个观点达于极致:一切知识来源于感觉。

哈特莱在他《对人的观察》第一部分的末尾提出,“物质如果能被赋予最简单的几种感觉,那么,也能达到人类心灵现在所具有的那种智能”(1791年版,p.511)。孔狄亚克的《感觉论》可以说是对这命题的发挥。孔狄亚克做过一些纯粹想象性的实验,当时的心理学家都知道。其中有一个实验,孔狄亚克用一尊塑像来解释他的观点。这塑像最初仅被赋予嗅觉,后来增添别种感觉,一次一种。如孔狄亚克所说,这塑像实际上不是塑像,而是一个具有中枢神经系统的生物,只是一开始仅被赋予嗅觉,其余感觉在这个阶段都蛰伏着,后来按下列顺序次第苏醒:味觉、听觉、视觉、触觉。

因此,起先“我们的塑像局限于嗅觉,它的认识不可能逾越嗅觉的范围”。事实上,如果我们给它嗅一朵玫瑰花,则这塑像将仅仅是“玫瑰花的嗅觉”。这初次嗅觉构成这塑像的唯一印象。“我称这为注意。”另外,这嗅觉一定是快乐的或者不快乐的,因此,这塑像便“开始享乐或者受苦”。然而,“当这发散气味的实体停止作用于感官时,这嗅觉并未完全被遗忘,因为注意把它保持着,并且还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着对这气味的或强或弱的印象,其程度视这种注意的鲜明度的多寡而定。这就是记忆。”在体验了形形色色快乐的和不快乐的嗅觉,后来又回忆它们之后,这塑像在蒙受一次不快乐的嗅觉时便能回忆起一次过去的快乐嗅觉,反之亦然。这样,产生了欲望或希望以及厌恶或恐惧的经验。并且,这种注意(对过去和现在的嗅觉)实际上是比较,它在于“同时注意两个观念”。“有比较,也就有判断”,因为“判断仅仅是对被比较的两个观念间的一种关系的知觉”。随着其经验的增长,这塑像获得更强的形成新判断和养成新习惯的能力。已受到过注意的各种气味按它们被体验的次序加以保留。记忆是一种观念链,使这塑像能从一个观念过渡到另一个观念,而不管可能相隔多么遥远。然而,记忆有强弱两种强度。我们称它为记忆,当它仅仅“按过去回忆事物时;我们叫它想象,当它非常有力地回忆它们,仿佛它们历历在目时”。这塑像兼具想象和记忆。想象并不遵循原始经验的顺序,而能按崭新的顺序重新排列观念。像哈特莱一样,孔狄亚克也诉诸复活的大脑活动(同相应于原始感觉的运动相似)来解释观念的回忆。在转到考察情绪和意志时,孔狄亚克从感觉推衍出它们,一如他推衍更高级的理智过程那样轻而易举。上面已经表明他推衍出欲望和恐惧的方式。钟爱仅仅是欲望,憎恨是在一个对象面前受苦,所以,这塑像自然就能够钟爱和憎恨,但它的钟爱是自爱,因为在它获得触觉之前,它没有自身以外对象的观念。希望和恐惧受到同样对待。“我们的塑像养成了体验舒适的和不舒适的感觉的习惯,这使它断定,它能再次体验它们。如果这判断连结到对一个快乐感觉的钟爱,那么,它便产生希望;如果它连结到对一个不快乐感觉的憎恨,则它便产生恐惧。”意志仅仅是一种强烈的或“绝对的”欲望,伴随以这样的假定:“所欲求的事物是我们能支配的。”最后,这塑像也有人格,或者说,勉强可算具有自我,由“它所体验的感觉的集合和记忆使它回想起来的感觉”组成。孔狄亚克不仅下结论说:“感觉在自身中包含灵魂的一切官能”,而且还断言:即便只有单一感觉,“理解也具有同五种感觉结合在一起时一样多的官能。”(参见Treatise on the Sensations,G.Carr 英译,1930,pp.3—46。)

孔狄亚克接着说明了四种感觉的每一种。他对视觉的说明表现出贝克莱新视觉理论的影响,也即视觉同从相关触觉经验学得的教训相混合。但是,每种感觉都被认为是理解的一个完全剖面的原因,并被认为是引起理解的全部更复杂过程的原因。这五种感觉共同地只是扩大应用领域,并不引入理解程序的任何新方法。洛克感到,必须从一开始就要像对待感觉那样安置反省。然而,孔狄亚克力主,仅仅感觉就能解释一切其他心理经验,包括反省在内。“判断、反省、欲望、情感等等仅仅是作了不同变换的感觉”(同上书,“Dedication”,p.xxxi)。

孔狄亚克的心理学极为简单,这促成它在法国广为流传。法国心理学家花了很长时间才认识到,它太简单了,因此,不会是正确的。

博内

夏尔·博内(1720—90)这位瑞士博物学家的生物学工作已在关于动物学的那一章里介绍过。他是在研究蚂蚁生活的过程中对心理学发生兴趣的。他发表了三部心理学著作:《心理学论文》(Essai de Psychologie)(1755年)、《灵魂官能的分析简论》(Essai Analytique sur les Faultés de l’Âme)(1760年)和《分析简论节本》(Analyse Abrégée de l’Essai Analytique)(1779 年)。博内把孔狄亚克的“感觉”心理学同哈特莱的“振动”心理学相结合。像孔狄亚克一样,博内也从一尊塑像开始,它最初仅仅被赋予嗅觉,然后依次被赋予其他感觉的每一种。但是,这塑像从一开始就被明确地设想为具有中枢神经系统。博内描述这塑像的感觉和其他经验时,强调“纤维”中的相关分子运动,正如哈特莱强调髓质中的振动一样。与孔狄亚克不同,博内发现,必须假定存在一种能动的灵魂,必须认为,注意是它的活动之一种。但是,他专心研究心理操作的中性伴生物,而这导致他提出,各感官具有带特定差别的纤维(Anal.Abr.,Ⅵ,Ⅹ),从而误入歧途,即走向他所不企望的一种唯物主义。博内有点像拉普拉斯那样自负地提出,如果有一种智能能恰当地解释荷马脑中的纤维,那么,他就能按这位诗人的设想破译《伊利亚特》(Iliad)!

卡巴尼斯

十八世纪里,已有心理学家在纠正这个时期里心理学家普遍采用的过于简单的方法,尤其是孔狄亚克的方法。卡巴尼斯的著作在这方面作出了最重要贡献。皮埃尔·让·乔治·卡巴尼斯(1757—1808)接受了一种不拘程式的教育,但他博览群书。1778 年,他开始攻读医学。医学一直是他的主要兴趣所在,不过它也给了他大量研究许多与之有不同程度关系的问题。他发表的生理心理学领域里的第一篇论著是《厄斯纳和佐默兰先生……关于死刑的见解的评注》(Note sur l ’opinion de MM. Oelsner et Sommering...touchant la supplice de la guillotine ) (Magasin Encyclopaedique,1795)。他在文中讨论了斩首之后是否感到痛苦的问题。这是大革命和恐怖时期中的一个论题。卡巴尼斯争辩说,斩首后的运动不是证明意识的证据,因为意识仅当中枢神经系统未受损时才有可能,尽管某些躯体运动(所谓的“反射”)能够由脊柱中的低级中心执行。这种关于中枢神经系统有不同水平、心理经验也有相应水平的思想,始终是他的生理心理学的根本思想。他后来对这门学科和一些相关学科所作的贡献都包括在他的《躯体和精神的关系》 (Rapports de physique et de morale)(1796—1802,尤其Vols.Ⅲ和Ⅳ)之中。

孔狄亚克从被赋予单一感觉的一尊塑像的观念出发。卡巴尼斯拒斥这种方法,说它是一种虚妄的抽象。他力主,活有机体必须作为一个整体加以研究,任何感觉在同其他感觉和有机体其余部分相隔离地加以考察时,都是无意义的。任何种类心理过程甚至感觉都是整个有机体的一种功能,任何感觉都不能被认为是经验的开端。在一种感觉被体验到之前很久,在胎儿中已发生了许多变化,它们的结果影响胎儿对外界的最初感受性的性质。感觉不是被被动感受的东西。它是机体对客观刺激的反应,这反应的性质受这机体的既往史影响。幻觉表明,感知者的状况如何能改变外界刺激的正常效应(Rapports,Ⅲ,pp.103ff.)。并且,离开了单纯兴奋性引起的效应,对机体产生的许多效应便不会上升为意识,而是影响我们心灵的状态。例如,组织、肌肉和肠的状态可能影响我们总的意识,但我们并没有意识到它们,因为没有感觉,就不可能体验含糊的情感(感受性)。那些构成所谓本领的机体心理倾向并不仅仅是快速推理的习惯,而孔狄亚克却认为是这样(Rapports,Ⅳ,pp.232 ff.)。许多各种各样变化都通过中枢神经系统中的低级中心的作用而发生,而我们并未直接意识到它们,虽然它们可能影响我们整个心性。机体在从童年期到青春期、进而到成熟期和老年期发生变化的时候,情形尤其如此。“一个处于青春期的人为一种朦胧的坐立不安缠住……他在想象中发现图画,在心境中发现倾向,而这些都超出他的知识范围。当情感之火在他的脑中点燃,他的灵魂……便冲向未知的目标”(Rapports,Ⅲ,p. 293 ff.)。如此等等。仅当脑起作用时,相关的心理过程才上升到有意识思维的水平。从这个意义上说,脑是“一个专用器官,其特定功能是产生思想,正如胃和肠具有进行消化工作的专门功能,肝具有过滤胆汁的功能,等等”。在这种比较中,真正强调的是功能这个术语。卡巴尼斯不打算把思维同消化或胆汁相比,而只是比较它们每一者对于某别一者的依从性。他不打算作一种唯物主义意义上的类比。他实际上是一种斯宾诺莎主义的泛神论者(Lettres surles Causes Premières,1824)。

如同休谟鼓励的感觉心理学在孔狄亚克那里达于极致,哈特莱和博内两人的工作对之作出很大贡献的十八世纪生理心理学在卡巴尼斯的工作中登峰造极。

特滕斯

尼古拉·特滕斯(1736—1807)是接受(作了一些改变)十八世纪英法流行的经验心理学的唯一重要的德国心理学家。他出生于西里西亚,在罗斯托克和哥本哈根两所大学学习。他先后在罗斯托克、基尔和哥本哈根三所大学执教。1789 年起,他在丹麦财政部任职。他关于心理学的书《论人性》(Essays on Human Nature)于1777 年问世。

像英国经验主义者一样,特滕斯也从论述感觉和观念开始。观念被说成是感觉引起的痕迹的作用所造成的。他把记忆对感觉的关系同视觉后像对初始感觉的关系作比较,认为正像后像是眼睛中的持续活动引起的那样,记忆是脑中的持续活动引起的。他讨论了哈特莱和博内的振动理论,提出了一些修改。不过,他认为,任何这类理论都是纯假说性的或者纯思辨的。他的心理学方法主要是内省(“内部感觉”)的方法。他注意到内省的困难,尤其是双重注意的困难,即既注意对象同时又注意观察它这个动作。但是,他指出了注意对主要观察的原始记忆而不注意实际观察的可能性。他接受两条联想律即相似和时间与空间上接近的联想律,但他拒斥休谟的第三种类型联想即因果联想。他明确区分观念(在表象的意义上)和它的意义,由此廓清了贝克莱和休谟在一般观念上的困难。这两者判然不同。清晰的观念可能同含混的思维相匹配,而清晰的思维可能同含糊的观念相匹配。他还强调了,必须为注意性知觉作预备的心理活动,而这种知觉实际上不是对外部印象的纯被动感知。他还强调了,业已抱有的信念会影响我们赞同新暗示的决定。

沃尔夫

就没有用灵魂来解释任何心理过程的意义而言,整个十八世纪的经验心理学可以说是没有灵魂的心理学。可能除了休谟以外,甚至经验主义者也不否定灵魂的存在。事实上,贝克莱认为,灵魂或精神是唯一种类存在。不过,甚至贝克莱也没有把他的哲学强加于他的《视觉新论》。同经验主义者相反,少数理性主义者追随莱布尼茨而坚持认为,不诉诸灵魂及其自发活动和能力(或官能),就不可能解释心理过程。这些心理学家中,最重要的是沃尔夫和康德。

克里斯蒂安·沃尔夫(1679—1754)出生于布雷斯劳,在那里和耶拿读书。1706 年,他就任哈雷大学数学教授。他从1711 年起还在那里讲授哲学。但是,由于遭到正统神学家的敌视,他被迫于1723 年离开哈雷。他一度在马尔堡教书。然而, 1741 年他又重返哈雷,终老在那里。他的心理学著作包括《经验心理学》(Psychologia Empirica)(1732 年)和《理性心理学》(Psychologia Rationalis)(1734 年)。

在沃尔夫看来,心灵不仅仅是一种被动反映外界对象的镜子,而是一个能动的动因;甚至观念也是能动实体。作为能动的动因,心灵有某些能力或官能。最广博的官能是认识和情感(或欲求)。前者包括知觉和想象的能力。还有记忆、概念、判断和推理等官能。注意是澄清观念的官能,它的效率同注意域的广度成反比。记忆的过程可能通过注意同我们想回忆的东西相联合的观念而加以控制,或者可能受相似性或时间上的接近的控制。不过,他把这些联想律变换成一条重整作用律。在沃尔夫看来,当着一现在经验回忆一过去经验时,实际发生的事情乃是,这现在经验一度曾是其一部分的那整个过去经验倾向于复活。他对情感和欲望的说明一定程度上是亚里士多德的或传统的。不过,虽然他强调心灵的自发活动,但他还是抱有和倡导一种心身平行论,承认“物质观念”也即心理过程的生理伴生物。

康德

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出生于东普鲁士柯尼斯堡。据说他祖籍苏格兰。他在故乡的大学攻读,在柯尼斯堡附近各种家庭当过私人教师。后来从1755 年起,他一直在母校讲授哲学,直到去世。他平静地度过一生,从未远离过故乡。他的主要工作是在认识论或者说知识理论的领域,这将放在关于哲学的篇章里来介绍。他对心理学的贡献是微薄的,但还是有一定影响。

康德在心理学方面只撰著过一本书, 即他的《实用人类学》(Anthropology in its Practical Aspects)(1798 年)。这是一本通俗论著,对心理经验作了相当肤浅的说明。它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论述感觉、记忆、想象、洞察力、机智、独创性;第二部分论述快乐和痛苦;第三部分讨论欲望、气质、性格以及两性和不同人种的心理差异。在一定程度上,这本书中的学科划分以及多少相似地把问题分成他的三个批判(分别为纯粹理性判断力实践理性的批判)的划分无意中促成确立心理经验的三重分类:认识、情感和意志,以取代传统的二重分类即认知和欲望。

如后面一章将要较充分地解释的,康德认识论的总倾向是强调心灵在获得知识中所起的能动作用。跟莱布尼茨和贝克莱不同,康德并不承认,所谓的知识没有任何外部对应物。但是,又跟洛克和更极端的经验主义者不同,他也拒斥这样的观点:心灵仅仅是一面镜子、白板或者剧场,被动地感受外部印象,而这些印象按它们自己的规律发生各种变化和联想,且不受来自任何心灵自发活动的干涉。但另一方面,他又认为,我们不可能知道这终极实在本身是什么,因为在理解它的过程中,心灵把某些理解形式(空间、时间、因果性等等)强加于它,因此,我们认识的不复是自在之物,而是经过我们理解形式模造的它的变形。就此而言,康德显然站在那些相信心灵自发活动的心理学家一边。同时,也可以说,他给心理学的经验研究方式带来了新的刺激。因为,在他看来,灵魂本身作为自在之物绝不可能被认识。因此,心理学家被取消了试图确定灵魂或心灵之本质的任务,而在囿于注意对心理经验及其规律作经验研究上则获得了新的激励。从某些方面说,康德对心理学的态度相当有破坏性,这一事实可能是他之在心理学上建树甚微的原因或结果。他不认为,心理学是一门科学,也不认为,它有朝一日可能成为一门科学。因为,他认为,科学是对现象的精密的定量的处理,因此在他看来,每门科学都必定是数学的。他认为,心理过程不可能加以量度,因此,心理学绝不可能成为数学的。他在这两点上都错了。他的观点一方面使心理学家灰心丧气,另一方面又引诱他们对自己的学科作数学处理,甚至不惜为了纯粹形式而牺牲本质。有些科学家今天仍赞同他的观点。

门德尔松

莫泽斯·门德尔松(1729—86)是有权要求因确立心理过程之分为认识、情感和意志的三重分类而享盛誉的著作家。他的《关于感觉的书信》(Letters on the Sensations)明确表明了情感与认知和意志相比有其独特性,而人们常常把情感同它们相混淆。我们在最后一章里还要谈到门德尔松。

佩雷尔

在结束本章之前,还必须谈一下佩雷尔在教育聋哑人的艺术上所做的很有意义的先驱性工作。雅各布·罗德里格·佩雷尔于1715 年出生于埃斯特雷马杜拉的贝朗加地方的一个犹太人家庭。他从青年时代起就几乎全身心地致力于教授聋哑人的工作,他是这方面最著名的先驱者之一。

在这个领域的最早尝试始自1734 年前后。不过,他直到1745 年在波尔多定居时,才第一次在拉罗歇尔公开演示他的方法的价值,对象是一个生来聋哑的13 岁孩子。他旋即又受委托训练一个地方官员达齐·德泰维尼的儿子,这孩子也患类似疾病。1749 年,佩雷尔陪这孩子去到巴黎,把他介绍给科学院,他的报告使梅朗、布丰和费雷获得了极其好的印象。路易十五亲切接见了佩雷尔,并赏赐他一笔补助金。他蜚声整个欧洲,他在巴黎开设了一个训练聋哑人的机构,其中的女孩由他的妹妹照料。他的学生中有几个后来也享有一定声誉,尤其是萨布勒·德丰泰内,德丰泰内沿着自己的路线继续发展他老师的治疗工作。1753 年,佩雷尔递交了一篇论文,争取获得科学院颁发的一项奖金。这篇论文论述如何在无风天气推进大船的问题。这项奖金由丹尼尔·伯努利和欧勒分享。不过,佩雷尔也得到了第三名。他的计算机器前面已经讨论过(参见第786 和787 页)。1759 年,由于法兰西科学院的推荐,佩雷尔成为皇家学会会员。1765 年,他就任国王的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译员。然而,佩雷尔由于厌恶自我标榜而声誉受到损害。他享有的信誉被竞争者侵占。他死于1780 年。他在漫长一生中,始终是他在法国的同一教派教徒中的斗士。他是最早受到按犹太仪式安葬的待遇的人之一。这种仪式所以在巴黎得到确认,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的请求。他死后,他的名字几乎被人遗忘。对他的教授方法的充分说明从未见诸记载。按照生理学家莱卡的意见,佩雷尔一开始先给他的学生示出字母表中的一个字母,清晰地发出它的音,以便使嘴唇、舌头等等的动作明显地表现出来,其时,把这学生的手放在他的喉头。他示意这学生模仿这动作,当这学生正确地发出这声音时,他就表示祝贺。全部字母都学会以后,就再教整个语词,把它们同相应的对象或动作联结起来。除了利用唇读法以外,佩雷尔还有一张“聋哑字母表”,其中字母用手指做的手势表示。佩雷尔似乎有意把他教授聋哑人的方法传授给他的儿子伊萨克。但是,在这孩子长到能接受这方法之前,他就死了。这儿子长大后竭力想凭借佩雷尔的忠实学生玛丽·马尔瓦提供的宣誓书恢复这门艺术,确立他父亲实行这教授法的优先权。但是,家庭和贸易关系、法国大革命的动荡使他不能采取任何有效步骤。后来他的儿子们重新作出尝试,并再次求助于年迈的马尔瓦。但是,她的记忆力已非复当年,无法提供他们企望的资料(E.Seguin:J.R.Pereire,Paris,1847)。

(参见 G.S.Brett:History of Psychology,Vol.Ⅱ,1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