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农事的好风俗

农事的好风俗

选自:《中国风俗丛谈》

作者:齐如山


农村社会朴厚的风俗极多,如前边所谈盖房及婚丧等事,当然都在其内。然关于农事的还有很多尚未谈及,兹大略也谈几种。

揪苜蓿

农产中之苜蓿,余在《华北农村》一书中,已大略谈之。它本出自新疆,汉朝才传入中国,所谓“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者是也。到明清时代,华北虽已算是很普通的农产,但因为它只供牲畜骡马饲料,所以种此者,都是富农之家,以备喂养自己之骡马,稍贫之家,则养不起牲畜,且地亩亦少,绝对不会种此。苜蓿之为物,与一切他种谷类不同,它是宿根,春天稍暖,它便发芽,此时正是北方缺少蔬菜之时,每逢它刚一出芽,便有许多贫家妇女来揪,因此不但是青菜,且极可口,而滋养料更多,最大的好处,乃是生熟都可吃,所以大家都要揪些充饥,也可以说是解馋。按说苜蓿经此一揪,当然是很吃亏,地主自然是有损伤的,但稍微平和的地主,绝不拦阻。大家的思想,都是种此是为牲畜吃的,而贫苦人吃点,岂有拦阻的道理呢?这足见人情风俗之厚。从前有关于此事之农歌,兹录于下。

苜蓿刚发芽,妇女满地爬,揪点苜蓿去,养活她一家。

地主虽有损,不过饽饽掉一渣,种此本喂马,人吃怎拦他?

安道人儿不如马,乐得乡亲吃饱笑哈哈。

苜蓿本可割三茬,损失这点值什么?

请看他这个歌有多厚道,所谓掉一渣者,乃吃馒头等掉一渣层也。苜蓿每年割三次,可是以第一次为最好,经大家一揪,便须再候重行长出,不但较晚,且亦较弱,自然受损,然地主多不理会这些,总以为自己较为稍裕,给大众贫人吃点,是应该的,这足见风气之淳朴。

拾麦子

北方麦子成熟、收割之时,永远准许贫家妇女跟随割麦工人,捡拾遗在地上之穗。因为麦子之为物,滋杈多而身材矮,每一科之秸秆,都长短不齐,且麦子熟得稍过,则秸秆脆容易折断,因这种种原因,难免有些麦穗,遗落地上。故贫家妇女有拾此之习惯,地主绝不禁止,意思是富足之家有麦子吃,贫寒之家也要沾点光也,这当然是一种恕道美德。按说这种风气来源已远,自周朝即已盛行,《诗经》中已详载之,《小雅·大田多稼》第三章云:

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穧。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

这几句诗之小注曰:“彼有不及获之稚禾,此有不及敛之穑束,彼有遗弃之禾把,此有滞漏之禾穗,而寡妇尚得取之以为利也,此见其丰成有余,而不尽取,又与鳏寡共之,既足以为不费之惠,而亦不弃于地也,不然,则粒米狼戾,不殆于轻视天物而慢弃之乎?”云云。这种情形,一直到了清朝,还是一毫未改。这足见好的风俗,多来自古代,尤足见我中华民族,对于古圣先贤的教育、优良的文化,极讲保持。到了民国,北方还是如此,每逢麦熟收割之时,满地有成群妇女,跟着捡拾,这可以算是每年贫寒妇女一种小小的收获,所以这种风俗,行了几千年而未衰。现在可不然了,由大陆来的人都说,农人,不要说拾麦子,连自己种的麦子,都不肯好好割了。因为种种关系,所以农人于收割麦子之时,都是潦潦草草,随便收割,遗落在地上的麦穗,谁也不管,更无人拾了。

吃大子瓜

西瓜种类极多,然大的分别,可以说只有两种:一是小子儿瓜,一是大子儿瓜。小子儿瓜种类之多,不能详述,然主要部分,是专为吃瓜之瓤;大子儿瓜多则专为收瓜子,即全国风行口嗑的大片瓜子。这种瓜子不但籽粒大,而且子多瓤少,瓤之口味,自是不及小子儿瓜好吃,然也有口味很美的,但不多见,所以无人买此瓜,可是也没有卖的,每逢此瓜成熟之时,则摘下堆在地中,任人来吃,不要花钱,但是吃了瓤,必须将籽儿给倒在大盆之中,以便过水晒干,冬季出售。如果离着通行大路不远,则往往堆在大道旁边,亦放一盆,任凭来往行人自由取食,不用报酬。按瓜熟之时,正是热季,来往行人,浑身是汗,得吃此又凉又甜的西瓜,又解渴又祛暑,实在是一种善惠之事,比施茶汤又强多了。

按说北方种瓜,另有一种情形,这里不妨附带着谈一谈。农家有两种谚语曰:

要发家,芝麻瓜。

大子儿瓜,不白忙,又要子,又要瓤。

瓜子卖钱瓤使地,种地白吃下一季。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因为芝麻是油粮,西瓜是瓜类,同是双子叶类(农语曰甲田,即书中所谓圻甲),它所吸收土中的肥料,与其他谷类不同,种芝麻瓜之地,如同休息了一年,次年再种其他谷类,生殖必特别有力。还有一层,芝麻所开是筒状花,花中有蜜,且含油质,老农们常说,芝麻落花时,在田中走一次,花中之油可以把白袜子染黑喽,这种花落于田中等于田中加一次肥料。西瓜也是如此,瓜皮瓜瓤抛在田中,比肥料还好,因为它水分大,糖质多,不但可做肥料,且特别耐旱,因为这种种情形,所以有这样的谚语。照这样说法,那么他自己把籽儿取出,把瓜瓤瓜皮,倾入田中,岂不更好,何必给人吃呢?这种思想的人,当然也有,但总是少数,大多数人都以为瓜瓤既是可吃,又有很好吃的,且有许多穷人买不起瓜,则何妨把此给人吃了?虽然自己有些伤损,然亦不大,所以乐得让穷乡亲们吃了,也算不费之惠。所以乡间有关于此事之民歌曰:

大西瓜,放道旁,来往行人都尝尝。

剩了籽,吃了瓤。西瓜瓤,甜又凉,落落汗,再去忙。

请看这种歌谣,他的思想有多么仁慈,风气有多么朴厚!


擘叶子

擘叶子者,擘高粱叶也。华北农产,自是以小麦为最贵重,但彼系富家所吃,而非普通食品,最普通而重要的食品,乃是高粱、小米等物;玉米固然更较重要,但彼来自外国,到光绪初年,才风行起来,以前则最重者为高粱。高粱又名稷,亦名秫,《辞海》在此二字之下,所引旧说都有错误,总之旧说多把黍穄与秫稷,混合在一起,永未弄清。按说黍今仍名曰黍,碾成米之后,名曰黄米,质极黏,北方人永远以此替代糯米,因为它虽不及糯米黏,然口味也很香,且容易消化,即古代杀鸡为黍之黍。其不黏者,北方通呼为糜子,“糜”字记载于《说文》,俗亦曰穄,穄字亦很古,至今仍有时呼为穄,例如以糜子面蒸糕,则名曰穄糕或曰穄面黄子,以其色虽不及黍米黄,然亦系黄色也故名。但此与稷字,则截然两事,“稷”字程瑶田《九谷考》中,释为高粱,虽然植物学家不从他之说,但他解释得很有道理。植物学家所以不以他的解释为然者,就是因为把秫黍稷穄搞到一起了,若以为稷便是不黏之黍,则黍稷便为一科,与稻糯一样,何以《周礼·天官·膳夫》之六谷“黍稷”并称,而又独无高粱呢?宋儒王伯厚之《三字经》,也说稻粱菽麦黍稷,按六谷之稻,即兼稻糯。粱即兼各种小米,小米亦有黏者,其黏的程度,还过于黍。菽即兼各种豆类。麦即兼小麦大麦两种,《九谷》中便把大小麦分言之了。黍即黍糜两种,一黏一不黏,糜亦曰穄,稷即兼各种高粱,高粱亦有黏者,与黏小米,大致相同。何以所有之名词,都是兼赅本科两种以上,如稻糯等等,唯独黍稷同为一科而并列乎?秫即是高粱,乃是毫无疑义的,古书中释此,虽多错误,然其言语之间,确是高粱之处,还可以时时见到,例如《尔雅·释草》,众秫下之注云,“北人用以酿酒,其茎秆似禾而粗大”。《周礼·冬官考工记》,“染羽以朱湛丹秫”,注“丹秫,赤粟”也。《本草》云,秫“酿酒劣于糯也”云云。综以上书中注释的情形,一是北人用以酿酒,不错,北方几省都用它酿酒,且管酒有时就叫作高粱;他说劣于糯,也不错,高粱酒不及糯米酒好(即绍兴酒)。他说茎秆粗而大,也不错,谷类以高粱为最高,最高者可丈余,他说是赤粟,也不错,高粱大多数是红的,俗语恒只说红粱二字,间有白高粱,然亦是浅粉红色。关于高粱的名词,现在用秫字时还很多,例如秸秆曰秫秸,米曰秫米,粒实之壳曰秫帽子,碾去粒实之穗曰秫秸穰等等,不一而足。

高粱秸秆高,叶子宽大,每逢高粱满地长成,极容易隐藏不正当之人,如男女偷情,匪人路劫之后,一逃入高粱田中,则无法追寻,公事文字管此叫作“青纱帐”,平常通呼为高粱地,纪文达公之《阅微草堂笔记》,则名曰“秫田”,关于在秫田中做不法事情的记录很多。

现在才言归正传,说到本题。高粱因为秸秆高,叶子多且宽而大,不但容易隐藏歹人,而且不通风,空气不能流动,更遮住阳光,晒不到地面,于生殖力吃亏很大,所以每年到了季节,总把叶子擘一部分去。但擘得太早,则粒实之力灌不足,吃亏亦甚大,所以各村都有这种会,名词就叫作叶子会,会中看情形,可以擘了,便使大家同时去擘,不得抢先,这个名词,叫作开叶子。擘叶子时,不分尔我,大致多是较穷之人去擘,稍富之家,则无人去擘,自己田中之叶,也任他人擘去,盖不欲与穷人争此微利也。擘时,近穗之四五叶不许擘,因此几叶擘去,则粒实便大亏;近根之几叶,已黄而干,擘了无用,也无人擘,则所擘者只中腰几叶。这种叶子用处极多,最要紧是做牲畜的饲料,喂牛羊返嚼动物尤好,民间这种歌谣颇多,兹录几首如下:

高粱叶,碧如油,晒干了,喂老牛。

老牛吃了赛黑豆,又长力气又长肉。

北方乡间人都说,黑豆滋养料,比黄豆还多,但口味不及黄豆好吃,所以除造酱外,多数用以喂牲畜,在牲畜的饲料中,乃是最好最贵的一种,贫寒农人喂不起,故歌中如此云云。又有这种歇后语曰:隔着麻趁偷叶子吃——混牛。

芝麻出了油的渣滓,通呼麻趁,未知应写哪两个字,可是父老都传说,芝麻磨油,油与渣滓未分时,须用长把葫芦按趁,名词就叫作“趁油”;提净油之后,便名曰麻趁,未知果否。但因此叫作麻趁。于是黄豆出油后之豆饼,花生出油后之花生饼等等,也通通叫作麻趁,为牛羊最爱吃的东西,其次才是叶子,所以有这种歇后语。又有一种歌谣曰:

铡花草,法子高,省下料,保住膘。

什么叫作花草呢?就是用高粱叶、干草(小米之茎秆)、滑秸(麦子之秸秆)、花生蔓、白薯蔓等,在一起铡碎,便名曰花草。这个名词,却极普通,据老农都说,骡马牲畜,如有工作,则必须喂料(料即粮食粒),如果没有什么工作,则只吃花草,便能保得住膘,不致变瘦,所以有这种歌谣。高粱叶在农家是最好的产品,富农之家,养的牲畜多,当然更需要它,那么他自己田中之粱叶,为什么不自己擘了备用呢?就是花钱雇人去擘,也很合算不是?但是他不肯,因为这是古代传流下来的风俗,他不肯改,他用时宁可花钱去买,也不肯与穷人争此微利,这是多好的风俗文化。


理笤帚 

北方乡间用以扫除尘秽之器具,大者曰扫帚,小者曰笤帚,普通大约可分四种:最大者为捆竹子所做,名曰竹扫帚,此只用于扫粗犷之地,因其太硬,扫细致土地,必划许多沟,故不能用。其次为扫帚,乃一种植物扎成,这种植物通呼为“扫帚”,不知科学名词为何?只说是蓬的一种,高三尺余,围六七尺,靠秸秆处,束紧再压扁,俟干即可用。这种因苗软,用处极多,扫院落都用它,尤其农场中更非它不可。再次为高粱穗扎成,通呼为笤帚,永不叫作扫帚,用以扫屋中地或院落,北平则于笤帚上加一木杆,扫地时省得弯腰。最细的乃用黍子穗扎成,但不能用糜子穗,看外表糜子与黍子,一点分别也没有,不过糜子发脆易折,不能用,黍子发黏,不易折断,故永远用它。这种笤帚都用以扫炕或屋中之地,尤其是碾磨米面,扫磨扫碾子,更非此不可。前两种扫帚者,竹扫帚都是由南方运来售卖,第二种扫帚乃特种之品,往往种几亩十几亩,几百株几千株,扎好出卖之。高粱穗之笤帚,也有大量售者,而且家家都种高粱,自己也可以把穗留妥,单有这种手艺人代为扎捆,唯独黍穗之笤帚,用项极大,而售者则很少,都是自备自用,黍子成熟,割下运到场中,再把下截铡去,只剩上半截,由妇女们理好,把粒实摔掉,把此空穗扎成笤帚,当然另有专扎此之手艺人。不过有一层,黍子之为物,用处较少,贫寒人家,多不用它,只有富农种之,富农一种就是十亩二十亩,所有黍米,都卖给糖坊,每到割黍之时,便在村中敲锣,俾众周知。贫寒妇女,都来理取黍穗,把尺寸太短又有折断者除去,理好之后,把粒实当场摔掉,带空穗回家备用,对于地主毫无报酬,只说谢谢二字便妥,就是不说这个谢字,主人也不会不高兴。按地主自己理出来外卖,岂不多一笔进款呢?但都不肯,总是让贫寒人家来取,都说自己损失甚微,而给穷人以很大的方便,何乐不为呢?请看这是多朴厚的风气。现在可不然了,听说大陆之中,没有种黍子的了:一因黍米销路极窄,农家只于过年时,用它蒸点年糕,取其年高之义,小康之家,或者于年节,用它酿点酒供客,但所用甚少,最大的用处,是卖与糖坊,用它制造麦芽糖,但糖坊不零买,一买总是几百斤以上,小农无力量用这许多,富农早被斗争,现在无复存在,当然无人种了;二则不让种了,如此一来,乡间普用之笤帚,已无法生产,这已算是严重的事情了。最可惜的,是中国最古的一种植物,慢慢地要绝产。中国吃植物之粒实,大概以黍为最早,农事以禾黍并称,饮食亦恒称“鸡黍”。中国之酒,大致最初都是用黍米所酿,后来才有高粱、糯米等酒。中国造字,最初为象形,其次为会意,禾字象形,黍字会意,黍字从禾从水,《说文》“孔子曰,黍可为酒,禾入水也”,故书中黍字与酒字,往往不分,如“鸡黍”二字中之黍字,便有时是饭,有时是酒。从食它的米,到发明用它造酒,中间当尚要有一个相当的时期,所以说中国食黍最早。如今却将它消灭了,思之心悸。

放麦苗

什么叫作放麦苗呢?华北种黍,永远在秋天,播种之后,生长几片叶,天气便冷,天地已冻,不能再长,到次年春暖化冻,才又接续生长,夏季才熟。地冻之后,华北尤其是河北省一带,一些青草也没有,满地只有黑绿的麦苗;风调雨顺,好的年头,这种麦苗,可以把地盖住,只见苗不见地,不过这样年头也不多就是了。这种麦苗,所含糖质、淀粉等都很多,不但滋养料多,且甜而可口,故寒家妇女,都揪此做食品,不但做青菜,且可做面食。不但人吃,牲畜亦吃,到时候家家把骡、马、牛、羊等,放于田中,任它自食,因此便名曰放牲畜吃麦苗,简言之曰放麦苗,把牲畜放于田中,是谁家的麦苗都可吃。为什么用一放字呢?固然是因为把牲畜放于田中,但这个放字也另有意义,因为任人畜揪食麦苗时,必须在地冻之后,地不冻则土质松,揪麦苗便牵动根际,则麦苗便要受伤,可是倘落大雪之后则麦苗被雪盖住,也就不能揪了。所以在地冻之后,落雪之前,这一段时期中,遍地是妇孺,是牲畜。曾记得我在十几岁的时候,每逢到这个季节,书房放学之后,同几个同学,都跑到村外田间,去练习骑马,因为这种牲畜,在吃麦苗时,无人看管,只把缰绳一头系于马之前足,马不能大仰头,不能快跑,故不用人看管,所以可随便骑。主人看见,当然要骂,但听到骂就赶紧跑,跑到另一块田中,再骑别的,再被骂就再跑,好在小孩子不十分怕骂,且也自知理屈,但也不肯不骑。倘遇到性情好的主人,还要同他分辩,说牲口不管谁家的麦就吃,我们就不管谁家的牲口,便可以骑,这话似乎有理,但确是不讲理,好在是小孩,大家只好容恕。到现在回忆起来,真是一种乐趣,北方人都能骑牲口者,这也是一大原因。现在有了人民公社,当然又是一种情形了,绝对不会有大块田地光种麦子;农人地少,不能养牲畜;自己又有公家别的工作,是无法深耕易耨,麦苗不会长得那样好;农人养不起牲畜,没有那许多骡马去吃;妇女们除忙人民公社外,另有工作,也无暇再去揪麦,而且揪了来也不许自己吃,谁还去揪呢?天真的儿童们,课余之暇,借游戏练习骑马术,锻炼身体的机会,也没有了。按从前这种情形,不但是儿童们一种游戏的机会,也不但是贫寒人家一种生活的补助,而且在郊外一望,满地油绿麦苗,结队的妇女,成群的儿童,再加上许多骡马牛驴,真是很好的一幅美丽的国画,如今是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