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心理学的研究对象、目标和方法

“心理学”译自英文psychology，由拉丁文“psyche”和“logos”两个词合并而成，前者意为“灵魂”，后者意为“讲述”，合起来即指阐释灵魂的学问。中国古代书籍中有“心理”但没有“心理学”一词。“心理学”一词的创译者是近代的日本学者。19世纪末20世纪初，“心理学”作为一门学科的名称术语在我国使用，从产生到现在，其含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初期“有关灵魂的学问”的哲学解释与当代心理学的科学主张相去甚远。这种实变而名不变的现象，被一些心理学家称为“旧瓶装新酒”，这也是心理学容易引起公众误解的原因之一。

一、心理学的定义

在当代，对心理学较为公认的定义为：心理学是研究心理和行为的科学。该定义明确界定了心理学的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

（一）心理学的研究对象

独特的研究对象是学科存在和划分的依据。学科通常是根据其研究对象命名的。按照惯常的理解，心理学自然是研究心理的，但这看似理所当然的事，却在一段较长时期内，在心理学界内部存在着激烈的争论。在漫长的哲学时代，心理学一直以人类灵魂作为自己的探索对象。后来，科学心理学诞生了，心理学家们致力于用科学方法来揭示意识的奥秘。但是，很快就有心理学家指出，科学的研究方法与心理这个主观难测的研究对象之间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心理学要想成为一门真正独立的科学，必须避开心理“黑箱”，以可观测的行为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这个主张曾在一段时期受到推崇，甚至主导了当时的心理学研究，造成“心理学不研究心理学”的尴尬局面。当代心理学则取折中的观点，强调心理学的研究对象包括心理和行为。

实际上，心理和行为是紧密联系的表里关系。脱离心理的行为难以理解，脱离行为的心理不易洞察。当代心理学既研究感知、记忆、思维、情感、归因等心理活动，也研究眼动、表情、攻击等外在行为。这不是一种简单的调和，而是完整揭示心理规律的需要，因为任何心理现象无不包含知、情、意、行等因素。从科学研究的角度看，由于研究手段的局限，一些内隐的心理过程难以进行直接研究，但可通过外显行为进行间接研究。随着科学研究手段的日趋发达，许多内隐的心理过程也可以直观地予以展现，使研究更为便捷。

（二）科学研究的特征和程序

科学研究是指以一种有组织的方式对关于事物之间关系的命题进行证实或证伪的研究。科学研究具有以下基本特征。①客观性。科学研究要依据客观事实，遵循公认的基本程序和规范。②验证性。科学研究的结果或依据研究结果所建立的科学理论，要经得起他人的重复检验。③系统性。科学研究必须按照一定的程序，系统全面地搜集数据，在此基础上通过分析、综合得出结论。

科学研究的基本特征是由其特定研究程序来体现和保证的。这个程序通常包含6个基本步骤（见图1－1）。①观察。许多科学研究的问题来自人们的日常观察。②对问题进行定义。进一步明确问题，给出所研究变量的操作性定义。③提出假设。假设是对研究结果的预测，是需要验证的关于研究变量之间关系的命题。④搜集证据和检验假设。运用实验、调查、观察、相关、个案等方法搜集证据并验证假设。⑤发表研究成果。⑥建构理论。在大量研究的基础上，通过深入思考和总结，将不同的概念和事实联系起来，建构一种理论。好的理论能解释现有资料、预测新的研究结果和指导进一步的研究。事实上，科学研究大多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需要反复多次才能完成，各步骤之间也多有交叉。

图1－1　科学研究的基本步骤

心理学是一门科学。并非所有研究心理和行为的学科都是心理学，当代心理学只接纳那些运用科学手段获得的关于心理和行为的知识。在科学心理学诞生前的漫长历史时期，人类主要依据体验和思辨对心理和行为进行探讨，虽然取得了大量的认识成果，但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心理科学。今天，许多学科仍在研究心理和行为，许多人也在思考心理和行为，但只要未采用科学研究，其结论就不被心理学承认，这样的研究者也不能算是心理学者。

经典研究

拉坦关于社会浪费的研究^[1]

生活中存在一种普遍的现象（也许你已在许多场合看到过这种现象），在集体中工作的人们常常会“放松”他们的努力。似乎集体中大多数人倾向于让少数人去做事情。社会心理学家拉坦注意到了这种现象并决定对此进行研究。首先，为了了解是否曾有人研究过这种被他称为社会浪费的现象，拉坦查阅了以往的研究文献，结果发现，最早的研究是由一位法国农业工程师——林格曼进行的。林格曼设计了拉绳实验，他把被试分成一人组、二人组、三人组和八人组，要求他们用尽全力拉绳，同时他用灵敏的测力器来测量被试拉绳时的力量。如果被试一起拉绳的时候和单独拉绳的时候所发出的力量相同，那么一起拉绳的合力应是各人单独拉绳的力的总和。但是林格曼发现，二人组的拉力只是二人单独拉绳时拉力总和的95%；三人组的拉力只是三人单独拉绳时拉力总和的85%；而八人组的拉力下降到八人单独拉绳时拉力总和的49%。所以，并非只有我们注意到了别人（或者也包括我们自己）合伙工作时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即工作时集体中的个人常常会不尽全力，林格曼关于社会浪费的研究给我们的观察提供了一个典型例证。

接下来，拉坦及其同事对社会浪费现象进行了一系列的实验研究。首先，他们证明了在拉绳以外的事情中也可以观察到这种现象；其次，他们还提出了社会浪费现象在各种不同文化背景中都会发生，即使在儿童当中也会发生。由此可见，社会浪费是集体工作时存在的一个普遍特征。

拉坦把他的发现与说明人类社会行为的一个更为普遍的理论联系起来，他认为社会浪费很可能是责任扩散引起的。独立工作的人通常认为自己要对所从事的工作负责，然而集体工作时，这种责任感就扩散到其他人身上去了。同样道理，当教授提问时，若是处于连你在内只有三个人的小班里，你会觉得回答问题是责无旁贷的；但若在一个两百人的大班里，你则会认为回答问题是旁人的事。紧急危难中如果非你帮忙不可，你会觉得义不容辞；可是还有别的许多人也能助上一臂之力时，你的感受就不同了。

二、心理学的研究目标

科学研究的目标是描述、解释、预测和控制。这四个层面由浅入深，从理论走向应用。心理学的研究以描述、解释、预测、控制心理和行为为目标，增进人类的自我了解，帮助人类进行自我改善，提高人类的生活质量。

1．描述

描述是指客观地呈现所研究问题的事实，不涉及价值判断，也不寻求造成事实的原因。准确描述是正确解释的前提，是科学研究的起始目标。描述性研究通常是对典型行为进行系统观察和详细记录，进而予以命名和分类。例如，儿童的智力发展可分为哪几个阶段，攻击性行为有哪些类型，这些问题都可以通过描述性研究来予以回答。

2．解释

解释是指揭示客观事实形成的原因，分析现象间的因果联系。正确解释是有效预测和控制的前提，是科学研究的关键。因为因果关系的复杂性和隐蔽性，解释性研究比描述性研究要困难得多，因为解释需要理论。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心理学家们总是试图在实验的基础上建构理论，并通过新的实验去检验和完善。由于存在多因一果和因果交互作用的现象，加上不同的实验设计所控制的条件不同，就会出现一种现象的多种理论解释。例如，关于攻击性产生的原因，有挫折攻击理论，认为人在遭受挫折时会激发攻击性行为；有模仿学习理论，认为攻击性行为是学习榜样的结果。这些解释各有合理之处，在实际应用中，往往是整合各种理论并根据具体情境进行具体分析。

3．预测

预测是根据已有的知识和信息去估计某种事物或现象在将来发生的可能性。预测力是判断理论优劣的重要标准。相对于“事后诸葛亮”式的解释，人们更需要事前准确的预测。例如，运用职业测验技术，预测一个人的职业成就，或者通过对一个人近期生活事件的了解，预测其随后的身心健康状况等。预测虽然可行，却是有条件的，既要考虑已有的研究基础，又要考虑事实的发展变化。尤其是对人的发展的预测，要相当谨慎，否则会产生难以弥补的负面效应。

4．控制

控制是指采取有效措施，使事物朝着人们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从而避免消极事件的发生或将其危害减少到最小。控制的方法通常是根据预期结果改变行为发生的条件。例如，通过对集体中个体作业业绩的监测，使每个个体竭尽全力工作，避免社会浪费现象的出现；通过对驾驶环境的优化，提高驾驶者的安全性和舒适感。需要特别强调的是，科学是把双刃剑，既能造福世界，也会危害世界。这里所说的“控制”并非受不当利益驱使而随意“操纵”他人，心理学的专业服务只能用于增进人们的生活品质。这是每一位心理学人应有的专业精神和人文情怀。

三、心理学的研究方法

科学研究的结论之所以令人信服，是因为其特有的研究程序和方法。遵循这一程序，运用这些方法，使得研究结果更可靠，更有效。在搜集证据和检验假设阶段，心理学家常用的方法有观察法、实验法、相关法、调查法和个案法等。了解这些基本的研究方法，既是掌握心理学常识的需要，又是深入理解心理学理论的需要。若能熟练掌握并运用这些方法，你会发现，其实心理学的研究并不神秘，或许你也可以加入这一行列，并有所作为。

（一）观察法

观察法是指研究者直接观察、记录研究对象的行为，从而了解观察对象的特征或规律的方法。需要注意的是，对要观察的行为特征，必须预先界定，并编制记录表格，及时记录所观察到的事实；观察要达到一定的时间，每次观察的时段采取抽样法确定，以保证结果的客观性；若有多位观察者，或委托他人进行观察，则要进行必要的培训，以确保观察和记录标准的一致性。

根据观察情境的不同，观察法可分为自然观察法和控制观察法。前者是在自然情境中的观察，后者是在预先设置的情境中进行观察。根据观察者身份的不同，观察法有参与观察法与非参与观察法之分。在参与观察法中，观察者实际参与被观察者的活动。在非参与观察法中，观察者以旁观者的身份从事研究。

观察法是获取研究资料的重要方法。它既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与其他方法结合起来使用。因为观察法只能获得一些描述性的资料，不足以解释造成事实的原因，故单独使用多在研究之初，后期的深入研究常常把它作为其他方法的辅助。

为保证观察的客观性，研究者要避免下列现象。①观察者效应。当被观察者觉察到自己被观察时，可能会产生行为改变。为了获得真实可靠的观察结果，要多使用参与观察。在使用非参与观察时，可借助一些特殊设备，如单向玻璃、隐蔽摄像机等。②观察者偏差。观察者只注意符合其假设的事实，对与假设相左的事实往往不易察觉。例如，如果假定男性的攻击性高于女性，就可能会忽略女性那些不同于男性的攻击方式。③拟人化错误。观察者常常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思维、情感或动机加到动物或他人身上，以解释其行为。拟人化错误最初是在进行动物观察时发现的，如巴甫洛夫研究小组的一些观察者经常使用“狗想……”、“狗要……”等报告自己的观察结果。后来发现，这种想当然的错误也时常发生在对儿童甚至成年人的观察过程中。

（二）实验法

实验法是指控制无关变量，系统地操纵自变量，观测因变量随自变量改变而受到的影响，验证自变量与因变量之间的因果关系的方法。变量是可以量化的因素、特征或情境。变量可分为自变量、因变量和无关变量。自变量由实验者操纵，它被假定为影响行为的可能原因。因变量是自变量所造成的结果。无关变量是自变量以外所有可能影响因变量变化的条件，是实验的干扰因素。为了控制无关变量，通常把被试分为实验组和控制组，实验组实施自变量，控制组不实施自变量，两组被试在无关变量上等值。为了保证实验组和控制组在无关变量上等值，分组要求采用随机的方式，即任何一个被试被分到任何一个组的机会必须均等。

根据实验场所的不同，实验法可分为实验室实验法和现场实验法。前者在实验室进行，后者在实际生活情境中进行。实验室实验法便于控制无关变量，真实显示因果联系，但有时结果的推广和应用存在局限性。现场实验法减少了实验室实验法的人为性，但无关变量的控制较为困难。

在科学研究方法中，实验法被认为是设计最严谨、结论最可靠的一种方法。实验法在心理研究中的运用，使心理学的科学地位得以确立，解释、预测和控制等研究目标得以实现。由于心理学研究对象的主观复杂性，一些心理和行为难以进行实验研究，或目前还不具备实验研究的条件，所以心理学研究既要重实验，又不能唯实验。

为保证研究结果的可靠性，实验过程要避免下列现象。①安慰剂效应。即使不施以自变量的影响，仅仅贴上“被实验”的标签，就可能使被试产生研究者所期望的改变，这就是安慰剂效应。这种因变量的变化来自被试自己的期望。为了预防安慰剂效应的发生，可采用单盲设计。单盲实验中，被试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接受了实验处理。②实验者效应。实验者的期望或无意识的行为可能影响到实验结果，这就是实验者效应。为了预防实验者效应的发生，可采用双盲设计。双盲实验中，研究者和被试都不知道谁真正在接受实验处理，实验者效应和安慰剂效应都能得到较好的控制。

经典实验

动物中的拥挤：实验室研究^[2]

卡尔霍恩（Callhoun）在国家精神健康研究所进行了长期的系列研究，得出了一些有关老鼠拥挤的长期影响的惊人发现。卡尔霍恩把他的老鼠放在一个有4个隔间的“老鼠空间”中（见图1－2）。由于隔间1和隔间4没有被连接起来，于是它们成了死端，老鼠则聚集在隔间2和隔间3中。这种过度的拥挤导致了一些病理行为的出现。在隔间2和隔间3中，幼鼠的死亡率高达96%，雌鼠无法建造适宜的巢穴，并且常常丢弃幼鼠。这些幼鼠在它们被丢弃的地方死去，而且常被成年老鼠吃掉。雄鼠也表现出怪诞的性行为。最古怪的老鼠被卡尔霍恩称为“刺探者”。这些“刺探者”并不进行正常的鼠类求爱活动，它们会将雌鼠追逐到它们吃死去的幼鼠的洞穴中。所以，自变量（高密度）导致了古怪的母性行为和性行为（因变量）的发生。

图1－2　卡尔霍恩研究的老鼠空间

（三）相关法

相关法是研究两种变量之间的关联程度的方法。如人的身高和体重，智力水平和学业成绩有无关联，有什么样的关联，都可以通过相关法来探测。相关法一般采用测量和统计两种技术，测量出两组变量的数据，借助统计技术了解两组变量的关联情形。

相关法具有描述和预测功能。例如，根据同卵双生子在智力上的关联情形，我们可从同卵双生子中一人的智力测验分数推测另一人的智力测验分数。相关法对因果关系有提示作用，但不能检验和揭示因果关系。例如，人均居住面积狭小的地区盗窃案件频发，并不意味着人均居住面积狭小是盗窃的原因，可能是贫穷导致了这两种变量的高相关，抑或是其他的原因。所以，建立在相关研究基础上的预测只具有参考价值。

相关系数（r）用来表示两个变量之间的相关程度和方向。相关系数是从＋1．00到－1．00之间的一个数。其中，＋1．00表示完全正相关，－1．00表示完全负相关，0表示完全不相关。正相关意味着一组变量的分数增加时，另一组变量的分数也随之增加，如身高和体重就是正相关。负相关意味着一组变量的分数增加时，另一组变量的分数反而减少，如超过适度焦虑水平后，焦虑程度越高，考试成绩越糟糕。图1－3表示从完全负相关到完全正相关的若干情形。在心理学研究中，相关系数在0．60及以上就被认为是高度相关，在0．20到0．60之间具有实际价值和理论价值并对预测有用，在0到0．20之间预测作用很小，需谨慎判断。

图1－3　从完全负相关到完全正相关的几种情形

（四）调查法

调查法是指预先拟定所要了解的问题，让被调查者回答这些问题，以获得研究所需资料的方法。调查研究中，通常将问卷调查和访谈调查结合使用。问卷调查可以获得大样本数据，时间和经济成本也比较低廉。访谈调查是面对面进行的，访谈对象不可能很多，但可以了解得比较深入。

使用调查法要注意以下问题。①样本选择的代表性。由于难以对研究所涉及的每一个对象进行调查，习惯的做法是在全体中随机抽取样本，将样本调查的结果推及全体。这样，样本选取的代表性就直接制约结论的可靠性，故取样时务必遵循科学抽样的规则。一个著名的例子是，在1936年美国总统竞选中，著名杂志《Literary Digest》根据民意测验预测，兰登将会以绝对优势击败罗斯福，但结果是罗斯福以绝对优势战胜了兰登。预测失败的原因是民意调查时样本选择有误。调查大多数是通过电话进行的。1936年正值经济大萧条，只有富人家才有电话，而富人支持兰登。②问题表达的恰当性。语言表达模糊、太过专业或存在歧义时，就会导致受访者难以回答或随意回答。1991年，在海湾战争期间进行过一项调查，问人们是否关心由于轰炸伊拉克而引起的“间接伤害”，只有55%的被调查者回答关心；而问人们是否关心战争造成的“平民死亡和意外损失”时，回答关心的有82%。③问题本身的敏感性。对于涉及个人隐私或个人试图回避的问题时，被调查者可能会虚伪作答；涉及道德评价的问题时，被调查者可能会按社会所赞许的行为作答。故在调查的指导语中，通过保密等承诺打消被调查者的顾虑是十分必要的。

（五）个案法

个案法是指对某个人或某个团体（一个团队、企业、家庭或班级等）进行全面、深入了解的方法。例如，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的精神分析理论就来自他长期对自己临床个案的观察与思考。个案法能够描述事件发生过程，引发研究者的合理猜测。一些可遇而不可求的个案，为心理学的研究提供了机遇，作出了贡献。但个案研究中得出的结论不一定是牢靠的或建构良好的。

使用个案法时要注意以下问题。①案主报告的真实性。评估案主的叙述是否有迎合研究者期望或记忆失真的情况。②研究态度的客观性。评估研究者是否按照假设或某种理论去引导或暗示案主为自己提供“证据”，去解释案主为自己提供的资料。③个案的典型性。将个案研究的结论进行推广时，一定要对个案的代表性和典型性进行评估。④研究要全面深入。要围绕个案获得丰富细致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