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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文斌论
1.10.2 在世俗中突围

在世俗中突围

——郭文斌散文浅解

◎佚 名

学者李晓虹在《中国当代散文发展史略》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如果说,张承志笔下的西部草原是一个外来者用一双欣赏的眼睛去努力发现沉默着的人性,贾平凹的西部乡村是在对自然的写意中贯注一种情韵,刘亮程的乡村是一种哲学,那么,郭文斌则是在生命的出发地,寻找并且挽留住原本属于我们却早已丢失的原初的生命的丰富和生动。”毫无疑问,这是目前对郭文斌散文最中肯的评价了。

回望郭文斌的写作历程与艺术追求,明显地呈现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见证了他的发展与成熟。在追寻中郭文斌由单薄趋于成熟,风格由单调趋于多元,思想母题由模糊趋于明晰,境界也愈加超脱。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郭文斌由农村走向城市,无可避免地受到现代城市多元文化的冲击,面对理想与现实的错位,一个人在孤独之中寻找理想,寻找生命着落点的痛苦时刻。在这一阶段的文学创作里,有他明晰的广泛探索的足迹。在《蛋黄色的办公室》里,“面对这些恍若隔世的静物,仿佛躲进了一个走空了人的教堂,黄昏时分的蛋黄色的教堂……一种幽冥的东西接过了时间的钥匙和公章,水一样暖洋洋地散漫开来,制造出一副无比宁静的睡相。”生命需要静思,在刻意点染中,作者的心情是平静的,在快节奏的生活中用慢节奏的思绪营造宁静的人生境界。然而,睁开眼睛,才知道刚才看到的一切其实是我黄昏时分的一颗蛋黄的心。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情之所至,让灵魂飞翔的时候,身体却依旧疲惫。

作者一直在回溯,《一个人在山头》,他孤独而固执地回望,用他的抒写执著地寻找回家的路。“山头的一面是老家,一面是城市……至于城里,我是一个无心人,因而我不知道我能给予什么。在城市的马路上,我只不过是一个被男人摩托排放的烟雾和女人的裙风扇动的东西,有家却没处安身,有水却无以解渴,有路总是踩在空处……”面对这样的文字,我们看到了作者的矛盾、冲突和对一个世界的陌生,只有对现实的深切体味才能写成。“城里的路是一条心的峡谷,一条钢丝绳……城里不冷,却寒。不热,却闷”。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造就了作者的回溯,于是我们看到《怀念两副羽毛球拍子》《一串脚印》《旧房子》《花伞》……这些微小的“生命”在作者的记忆中复苏。当静下来,倾听自在的山川万物时,这些沉默着的生命也和思绪一起飞扬起来。“让思绪空茫而富有,富有而自由,自由而旷怡”(《丢失》)。

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

在生活的水与火中,我们看到一个在城市里徘徊和回望的灵魂,在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世界中突围,作者要保持平静,寻找原初的道路。于是作者“越来越贪恋于那段最初的时光,那段比甜还甜的最初的时光。属于我的文字常常在那里降落,徜徉其中,沉浸其中,心中就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填满,在那个没有灰尘,没有噪音,没有污染的世界里,我们像鱼一样无比快乐地穿梭,像花朵一样在阳光中绽放。”(《大年·跋》)郭文斌诠释了一个鲜活、灵动的存在——老家,这就是原初和曾经,是每个生命平等自由的天地。

“一片夺人的宁静,活生生的宁静,神一样的宁静,似乎一伸手就能从脸上抓下一把来。那宁静,是被娘的荞面灯盏烘托出来的。”(《点灯时分》)当几十尾灯盏供月神品赏后,被分端到各屋,有生命的、无生命的,所有的物什连同呼出的气上都带有一种灵性。没有人会问为什么要给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点灯,如果不这样似乎就不应该。而生命不正是一种“应该”吗?

然而作者追寻这种“应该”的道路是艰辛的,在时光的缝隙中抓住了被漏掉了的顷刻感动。正月十五的灯盏透着灵性的光明,连牲畜都那般虔诚。弟弟的灯盏被风吹熄了,最终被痢疾夺取了性命。生命终结的痛在许多年后给作者仍留下了深深的痛。

腊月里老家没有花,父亲带着孩子们剪窗花,当鲜花复活于窗格子里时,院子里拥满了人,人们被一种美惊吓。许多年后父亲翻开珍藏的花样时,那时何等的落寂。没想到美也会过时啊。作者试图再复活一种美,他确实做到了。

故乡的年才算是年,才是真正的年,“年是一双守望在故乡风口的娘的泪眼;年是一尾祖母一进腊月就守候在老家河岸的老船”(《忧伤的驿站》)。

有人曾说,正因为拥有过往和当下、乡村和城市两种对立的生活,“郭文斌才可能冷静地观望另一种情境下的世事人情和自己,尤其是从热闹走向安静时,心海才会真正荡漾起来,才会从从容容地体会忧愁、体会悲凉、同时也体会快乐”(丁帆:《中国现代西部文学史》)……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当有一天,我的文字不由自主地返回故乡,我才发现生命的黄金就在而且一直就在最初的地方。那么,我们这么多年的赛跑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回家的路上,宁静而又狂欢地盛开,这便是我的文字,以及随我而行的文字的全部意义。”

《永远的堡子》获得了第二届冰心散文奖、第二届国家金童奖、中央电视台电视散文奖等。我们便发现在郭文斌散文中,篇幅最长、分量也最重的是《永远的堡子》《一片荞地》《老大》等写亲情的文章。《永远的堡子》中母亲对兄嫂尊重、对丈夫顺从、对儿女慈爱……在荡气回肠的感动中感受人间真情,感受堡子的尊严,感受老家的人性与生命中原初的本善。

由城市到回乡的途中,郭文斌最终回到了老家,回到了“永远的堡子”——精神的故乡。我们发现了无论是《永远的堡子》《一片荞地》还是《老大》,及至《清明是一笔债》等文章中,老家的亲情是浓重的,在沉寂了千年的西海固的传统文化情结中,在浓厚乡土气息的日常生活细节里,郭文斌在父母、兄妹、夫妻、邻里等单纯而复杂的乡村世界中找到了感天动地的血缘、地缘、亲情、友情、爱情。生命的至性至情与大伤痛和大欢欣,就在这斩不断的血缘锁链中。无论活着还是死去,无论相识还是陌生,情都会永远跟随着。

郭文斌的散文从容而闲适,以其深切的情思,美化的语言勾勒出自己的文学天地和艺术部落。郭文斌散文的意义,就在于他的创作能够超出世俗层面,让我们无怨无悔地去追寻生命中那些渐行渐远的平凡和感动。

郭文斌散文善以情字为文,他以诗化的语言、精短的篇章和精巧的结构,重塑或者更可以说是开拓出了乡土文学中的人性俊美。当我们在迷恋中丢失了静心体会快乐的能力时,郭文斌却在城市喧闹与浮躁中逃离和反叛,寻找家园,开启人本有的对美的觉察力,舒展曾经有过的美丽。同时为了和乡土之情的精神相和谐,郭文斌散文往往从细处着笔,追随情绪的瞬息变化,捕捉瞬间的生命感觉,用新奇大胆、富有诗意的语言传达出来,这又和古典散文有些相似。博尔赫斯曾说:“我只对平凡的事物感到惊异……我们命中经历过的种种事情,不同凡响却又平淡无奇,那像大地一般无边无际的揪心记忆,将会无休止地萦绕在他的心里。”

“郭文斌重抒情,轻叙事,总是在淡淡的故事里灌注浓浓的情,正与这样的精神取向有关。郭文斌的文体边界由此变得模糊,他的多数小说像散文,他的很多散文又像小说,这样的美学风貌与现代文学名家废名、汪曾祺颇为接近。”(丁帆《中国现代西部文学史》)然而不论是纯粹的抒情散文还是乡土散文,郭文斌毕竟显得有些单薄。如果说散文的简短、结构的精巧是一个人创作优点的话,那么它恰恰是郭文斌的缺点,因为它体现出的是郭文斌作品的整体的结构单一、缺少变化的缺点。郭文斌重抒情轻叙事,在诗话的语言中淡化了情节,如果说这可以成为散文的优点的话,同时恰体现了郭文斌散文题材单一的缺点,在题材和体裁的重复中,生活的丰富与多彩便隐退了。作家在求美中却被美伤害了,五光十色的生活方成文学作品的丰腴和真实。

对于乡土的重新抒写,郭文斌没有像刘亮程那样在美学的隐身衣里显露出一丝的虚伪和做作;在西部的歌声中,也没有和周涛或者贾平凹一样动辄驱车千里,在行文中寄托一种官本位的腐朽文化;郭文斌没有把乡土作为批判和启蒙的目标,也没有一味地美化乡村,他只是俯首拾起在追随传统中那些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感动,回到了生命的出发点,那就是我们的父母之乡。在一个被忽略和遗弃的题材上创新,注定郭文斌要在世俗中突围。

郭文斌通过自己的苦苦寻求和努力,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原来就在自己的身边,这是会心大悟之境界。此时,世俗的目标是否达到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灵魂的解放和心灵的归宿。一心一意地回归乡土,在乡土中把握人生的大善、大美、大真、大爱,玩味平凡中的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