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言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但长期以来，以GDP增长为导向的粗放型经济增长方式，对我国资源环境造成的破坏尤为突出。作为发展中大国，我国在资源节约、生态保护和环境治理上态度极为坚决，从中央到地方做了种种努力，出台了大量政策措施加以推进和保障，但资源环境形势整体恶化趋势未能得到根本遏制。虽然我国坚称绝不走发达国家先污染后治理的道路，但实际上，我国的环境形势之严峻，与发达国家历史上环境问题高发的阶段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水环境为例，经过十年对水环境的大力度系统整治，我国主要流域水质有了较大提升，国控重点湖泊和水库富营养化状况也有所改善。但是，全国整体地表水环境质量仍不容乐观。就列入重点流域整治的三河三湖而言，淮河流域与黄河流域一样存在着干流水质好转、支流污染依旧的情况，海河和辽河仍有将近50%的流域属于Ⅴ类和劣Ⅴ类水，太湖和巢湖水质略有提升达到Ⅳ类水，而滇池经过十年治理，水质依然属于重度污染，全湖区水质为劣Ⅴ类。相比地表水水质的改善，地下水污染逐年加剧成为新的挑战。2012年在全国198个城市4 929个地下水监测点位中，优良、良好、较好水质的监测点比例为42.7%，较差、极差水质的监测点比例为57.3%。⁽¹⁾2013年5月，环保部通报华北六省市地下水污染专项检查结果，多家企业存在利用渗井、渗坑或无防渗漏措施的沟渠、坑塘排放、输送或者存储污水的违法问题，严重污染了地下水环境。⁽²⁾地表水与地下水整体水质较差也影响了城市饮用水取水水质，增加了净水成本，威胁到城市居民饮用水安全。国务院八部委2008年环保专项行动的最新检查结果显示，全国113个重点监测城市饮用水源地水质达标率仍然偏低，其中243个地表水水源地中不达标的为84个，占35%，涉及16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40个城市。⁽³⁾

此外，近年来水污染事故频发。据环保部调查，自2005年松花江事件之后的两年中，我国共发生140多起水污染事故，平均每两三天便发生一起与水有关的污染事故。⁽⁴⁾重大水污染事件也层出不穷，近年来甚至有增加的态势，四川沱江特大水污染、吉林松花江重大水污染、湖南岳阳砷污染、福建紫金矿业水污染、云南曲靖铬污染、广西龙江镉污染等重大水污染事件，不仅造成直接的人员损伤、巨大的经济损失，还大范围危及用水安全，社会影响十分恶劣。

同样，在大气污染治理方面，我国近十多年来也已付出诸多努力，并且取得显著成就。《2012中国环境状况公报》显示我国近340个监测城市中，空气质量超标（超过二级标准）的城市已经从1999年的66.9%下降到2012年的8.6%。但不可否认，我国的大气环境标准与国际通用的标准是有差距的。2012年74个城市按照新发布的《环境空气质量标准》（GB3095-2012）进行试点监测后，根据对二氧化硫、二氧化氮和可吸入颗粒物等污染物的新标准，地级以上城市达标比例下降50.5个百分点，环保重点城市达标比例下降64.6个百分点。此外，在逐步控制了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污染的同时，可吸入颗粒物的污染又成为新的主要污染源。2013年初，中国大范围地区遭遇雾霾袭击，呈现日数多、范围广、影响大的特点。仅1月份京津冀共计发生5次强霾污染过程，全月只有4天晴好天气，北京成为国人心目中的新“雾都”。3月份全国雾霾日数为3.3天，比常年同期偏多1.1天，创52年来新高。据统计，2013年上半年受雾霾影响的人群达到8亿以上，人口密度高的城市群地区——京津冀、珠三角、长三角尤其严重，严重危害人体健康。“雾霾天”已然成为公众高度关注的敏感词，甚至引发恐慌情绪并蔓延。由亚洲开发银行和上海交通大学联合发布的《迈向环境可持续的未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环境分析》报告指出，中国最大的500个城市中，只有不到1%达到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空气质量标准，全球10大空气污染城市有7个在中国。⁽⁵⁾世界卫生组织在2011年根据城市PM10浓度发布了全球1 081个城市空气质量排名，其中中国空气最好的海口市仅排在第814位，上海排在第978位，首都北京则是排到第1 035名。⁽⁶⁾

就土壤环境而言，长期以来大量依赖农药、化肥、地膜的农业生产对土壤造成严重污染。中国土壤学会副理事长张维理多年调研结果显示，我国污染土壤已占耕地面积的1/5，污染最严重的耕地主要集中在土壤生产性状最好、人口密集的城市周边地带，以及对土壤环境质量的要求本应更高的蔬菜、水果种植基地。我国农药使用量已达130万吨，是世界平均水平的2.5倍，每年大量使用的农药仅0.1%作用于目标病虫，99.9%则进入生态系统。地膜的使用也造成相当严重的白色污染。⁽⁷⁾此外，受工业污染影响，当前出现了有毒化工和重金属污染由工业向农业转移、由城区向农村转移、由地表向地下转移、由上游向下游转移、由水土污染向食品链转移的趋势。⁽⁸⁾王五一和杨林生的调查发现，华南地区部分城市有50%的耕地遭受镉、砷、汞等有毒重金属和石油类有机物污染；长江三角洲地区有的城市连片的农田受多种重金属污染，致使10%的土壤基本丧失生产力。⁽⁹⁾

此外，我国自然生态系统退化、生态承载力低的问题十分严峻。尽管国家长期以来坚持推进水土流失治理工程、生态圈保护，但未能从根本上遏制大规模的土地沙化与荒漠化、生物多样性减少的趋势。我国成为世界上生态退化和水土流失最为严重的国家之一：约占国土面积四分之一的天然草原中接近90%出现不同程度的退化，退化和沙化草原已成为中国主要的沙尘源；天然湿地大面积萎缩、消亡、退化；水土流失和荒漠化面积不断扩张。根据全国第二次遥感调查结果，全国由风蚀、水蚀造成的水土流失面积达356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的37%，年平均土壤侵蚀量高达45亿吨，损失耕地约100万亩。⁽¹⁰⁾而有学者将冻融侵蚀计入水土流失总面积内，则全国水土流失总面积为485万平方公里，占国土总面积的51%。⁽¹¹⁾在土地沙化与荒漠化方面，国家林业局2011年发布的《第四次中国荒漠化和沙化状况公报》显示，截至2009年底我国荒漠化土地总面积达到262.37万平方公里，占国土总面积的27.33%，且仍以每天400公顷、每年2 450平方公里的速度扩展。沙化面积达到173.11万平方公里，占国土总面积的18.03%，主要分布在新疆、内蒙、宁夏等区域。除了内陆生态系统的退化，近年来受大型围填海、过度捕捞与海水养殖和陆源排污的影响，海洋生态系统遭到严重破坏。由国家海洋局编写的《中国海洋发展报告（2011）》指出，中国海洋生态环境面临的严峻形势主要包括近岸海洋环境呈立体、复合污染新趋势，其中陆源污染物排海对海洋生态环境的影响严重，个别排污口及河口邻近海域出现“荒漠化”现象。2010年海洋局的监测结果表明，处于健康、亚健康和不健康状态的海洋生态监控区分别占14%、76%和10%。与20世纪50年代相比，我国滨海湿地累计丧失57%，红树林面积丧失73%，珊瑚礁面积减少80%，2/3以上海岸遭受侵蚀，沙质海岸侵蚀岸线已逾2 500公里，外来物种的入侵更使得我国海洋生物多样性和珍稀濒危物种日趋减少。随着环境质量的普遍下降，近年来我国重特大环境事件也处于高发频发趋势。2005年以来，环保部直接接报处置的事件共927起，重特大事件72起，其中2011年重大事件比上年同期增长120%，特别是重金属和危险化学品突发环境事件呈高发态势。⁽¹²⁾

与人民群众日常生活和身心健康密切相关的水源、大气、土壤污染等问题频频爆发，已经引起社会的普遍不满。生态环境的大幅度退化、耕地的严重流失和质量急剧下降，导致我国国土资源对社会经济的承载能力严重削弱，并意味着进一步发展的空间缩水而成本和风险增加。国际方面，粗放式的经济增长引发对自然资源的过度需求，使我国陷入对国际市场的严重依赖，与发展中国家的资源贸易已经引起广泛争议；我国超越美国成为世界头号碳排放大国，因此面临着国际社会的巨大压力。

简言之，一方面我们必须承认国家在环境保护、资源合理利用和生态建设领域的巨大努力，这是举世公认的客观事实；另一方面，我国生态环境恶化的趋势还没有得到根本扭转。两者之间的矛盾是如此尖锐对立，使我们不得不思考其背后更为本质的原因。

长期以来，我国在资源环境领域的各种治理手段归纳起来，一是专业化，由环保、国土、建设、林业、农业、海洋等相关专业管理部门出台高度专业化的规制措施；二是工程技术导向，针对具体的资源环境问题，用工程技术措施予以应对；三是自上而下，目标、计划、政策皆通过行政体系推进。应该说，由此产生的推动力是强大的。但在此条件下，资源环境形势继续恶化，基本原因就只可能是存在一些相反的作用力，不但抵消了国家资源环境保护的努力，而且还足以导致生态环境质量下滑。

这种更具有破坏性的力量来自何方，竟然能够压倒我国环境保护领域如此重大的努力？不言而喻，我们必须审视那些更为重要的领域，如发展观、发展战略，甚至社会经济运行制度中那些会对资源环境产生消极影响的因素。也就是说，生态环境问题只是表象，是果，而发展方式和制度的缺陷才是根本的原因。党的十八大报告提出“把生态文明建设放在突出地位，融入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各方面和全过程，努力建设美丽中国”，并要求“从源头上扭转生态环境恶化趋势”，原因就在于此。

【注释】

(1)中国国家环境保护部《：2012中国环境状况公报》，http：// jcs.mep.gov.cn/ hjzl/ zkgb/ 2012zkgb。

(2)毕淑娟：《华北平原地下水污染触目惊心　55家企业是罪魁祸首》，《中国联合商报》2013年5月27日。

(3)王世玲：《达标率65%：环保部督察饮用水源地保护》，《21世纪经济报道》2009年6月11日。

(4)谢庆裕：《水污染频发暴露监管惩处漏洞》，《南方日报》2011年8月19日。

(5)朱大鸣：《雾霾天气拷问中国模式》，《中国产业》2013年第1期。

(6)http：// www.who.int/ gho/ phe/ outdoor＿air＿pollution/ en/ index.html.

(7)孙英兰：《中国耕地质量现状调查：污染土壤占五分之一》，《瞭望》2010年。

(8)孙彬、管建涛等：《大地之殇》，《经济参考报》2012年6月11日。

(9)王五一、杨林生：《全球环境变化与健康》，气象出版社2009年版。

(10)张庆华：《水土流失，比想象的更严重》，《人民政协报》2009年3月6日。

(11)李智广：《中国水土流失现状与动态变化》，《中国水利》2009年第7期。

(12)张亮：《公众环境觉悟提高是当前我国经济发展阶段的必然趋势》，《中国经济时报》2013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