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代词宗世人知

李清照，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异数，她的经历、人格与创作，共同铸造了一位词人不朽的人生。魏仲恭评价她“天资秀发，性灵中慧，出言吐句，有奇男子之所不知”；宋祖评价说，李清照的文采堪舆苏轼、黄庭坚、秦观等人相媲美；樊增祥评价李清照有亭亭玉立的容貌，也有风流盖世的文采。如此之高的评价都放到李清照的身上，我们不得不感叹于这位词人的伟大。

从李清照一生的文学创作上说，无论诗词创作、理论构建，还是散文，都具有卓越的表现。当然，这其中最重要的成就是词作方面。她勇敢地冲破封建传统的藩篱，冲破理学所规制的闺范，把笔触伸向人的深层心理世界中，细致入微地书写了人的生命冲动以及女性隐秘的内心世界。在她的词作中，或表现少女活泼爽朗的性格、柔情似水的性情；或表现初婚女子的柔情、意绪；或表现两情相悦的融洽与别离相思的清愁；或表现社会动荡、家世变迁的心灵潮汐；或表现闺中怨妇的愁闷；或表现国破家亡、孤身流离的凄惨；或表现历经生活重击后的求索……在广泛的题材中，每一首都融有她真挚的感情与深刻的思考。表现形式上，她追求独具一格的“易安体”，既能化俗为雅，又能将经史融于诗词之中，同时还能做到自然天成，了无斧凿的痕迹。她能够将身世的悲痛与感时伤事的悲秋融为一体，寄托自己的爱国情愫，也能将满腔热血化为梦境，在词中诉说自己的苦闷和追求。这一切，毫无疑问地将她推到了一代词宗的位置上，成为婉约派的盟主。虽然目前流传下来的作品非常有限，然而这些作品已经足以体现她的实力，仅凭这些成就，她当之无愧地堪称一代词宗。

从人格上说，这位生于九百余年以前的词作者，以独特的人格魅力、超群的胆识取得了不朽的成就。她在男性主导的封建社会中卓然而立。她不仅俯视巾帼，甚至压倒须眉。在她身上，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怀、非凡的胸襟与见识、执著的精神追求，即便在今天，仍然值得我们学习。在李清照生活的时代中，女性没有任何社会地位，“行莫回头，语莫露齿，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窥必掩面，出必藏形。”^[1]“女子无才便是德”、“才藻非女子事也”等等是封建社会人们恪守的信条。在这样的桎梏中，女性的一切行为都受到了限制，她们想要在男性的世界里争取一席之位，实在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想要占有一席之地，“力压群芳”，甚至“压倒须眉”更是比登天还难。

然而，李清照毫无封建女子的卑下，她用自己刚劲有力的文字针砭时弊，鞭挞统治者的腐朽苟且，抒发一介平民的辛酸，倾吐自己的爱国情愫。身为女子，她没有地位，没有权力，但是她从不卑躬屈膝，也不希望南宋统治者在侵略者面前委曲求全，丧失国尊，而是吹响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时代绝唱。她的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声声如杜鹃泣血，令人伤悲。在与匪人张汝州的短暂婚姻中，她的丈夫气概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宁愿与他同坐牢狱，也不愿隐忍度日，“三从四德”不在她的人生词典中。她的倜傥之气正是从直爽的个性中散发出来的，面对世俗的聒噪，她虽然感到了非人的压力，但是仍然坚持斗争到底。在看透了官场的钩心斗角，认清了政治的风云变幻，见识了南宋王朝的苟且偷安之后，一次次满怀热情的劝谏成为无聊的“画饼充饥”。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然而，她并未因此放弃对未来的渴求而随波逐流，于是，她独居闺阁之中，效仿陶渊明悠然自得的生活，追求精神上的超脱。无论外面多么纸醉金迷，她不愿同流合污。在人生的晚暮，她完成了赵明诚未了的心愿，校勘《金石录》，写作《<金石录>后序》，并表进于朝廷。

她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一个时代无法回答的问题——女性自我主体与自我意识的确证。这一切在她这里实现了。有人说，世间有才情的女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像董小宛那样，她的才情是过日子的情调，能为生活锦上添花；一种是像李清照这样的，她的才情，是成就自己的资本，将青史流芳。这不无道理，董小宛适合相爱，因为她总能把纷乱不堪的生活打理得有滋有味，而李清照适合被暗恋，因为她容易让男人有压力，伤及男人的自尊。说到这里，也许我们就能理解赵明诚在作诗方面，即便再努力，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始终有些惶恐。我们只能感叹，李清照才气逼人，而与才华横溢的女人一起生活，终会让男人感到巨大的压力。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李清照的为人、为文，直指男权文化的中心，还女性以尊严，在自由与自立的审美情操中，她完成了女性生命维度的塑造。作为女性文人，她不仅在生活中争取自立，在苏轼、欧阳修等大家风靡文坛的时代，她敢于提出“别是一家”的主张，这种勇气本身就值得我们学习。她的文名将与世长存，她的人格也将影响世世代代的人们。

掩上宋史，一路走来的李清照，凄美映月，一袭轻纱，两行清泪，寂寥但清丽的身影站在历史的巅峰！

【注释】

[1]唐·宋若昭《女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