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流寓之艰心自知

在人生的旅途上，纵然爱情不圆满，但只要两人能够紧握彼此爱情的信物，就一定会找回自己的另一半，能够再次聚首前行。对于赵氏夫妇而言，共同的爱好是彼此手中割不断的红丝线。几十年的相爱相知，几十年共同从事的金石研究事业，以及他们共同的生活雅趣，成为牵系彼此感情的纽带。经过风风雨雨的打击摧残与牵牛织女分隔两地的波折，最终，他们重修于好。

步入中年的他们，和谐的感情趋于稳定，然而江河日下，大宋的江山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朝政腐败、财力亏空、冗兵、冗官、冗费等多种社会积弊愈演愈烈，国家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危在旦夕的大宋江山，无论宋徽宗如何“望四海勤王之师，宣三边御敌之略”，都不能挽狂澜于既倒。公元1125年十月，金兵大举南下，直取北宋国都开封。宋徽宗在恐慌中让位于太子，宋钦宗即位。公元1126年八月，金兵再次攻打开封，国都陷落。靖康二年，金人废黜宋徽宗、钦宗，北宋王朝灭亡。

就在国家处于危难关头的时候，赵明诚却没有表现出相门后裔所应该具备的果敢和勇毅，他做出了让君子不齿、让李清照蒙羞的事情。一日夜中，城中发生叛乱，作为地方长官的赵明诚不但没有坐镇指挥作战，反倒缒城逃遁。而后，赵明诚因为临阵脱逃被罢官。这对于向来追求精神至上的李清照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她宁愿丈夫战败沙场，也不希望看到他苟且偷生、临阵脱逃，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事情，况且国家处于危难之中。李清照忍受着精神的折磨，跟随被罢职的丈夫沿长江而上，打算离开那个令他们难堪的地方。行至乌江，面对浩浩江涛，李清照不禁心潮澎湃，悲壮低沉地吟出了震烁寰宇的千古绝唱——《乌江》。这首诗，字字铿锵，如同重锤一般敲击着明诚忐忑不安的心，他愧疚难当，巾帼尚且如此，须眉情何以堪！建炎三年，明诚在安徽接到宋高宗任命他为湖州知州的命令，怀着洗脱前嫌的愧疚，他应诏赴命。不料，赵明诚患病而亡。

这一年，赵明诚四十九岁，李清照四十六岁。从此，与赵明诚的婚姻划上了句号！她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从九霄云端坠入万丈深渊，国破、家亡、夫死，一起向她袭来，她快要窒息了。

公元1129年之后，随着时局的动荡，李清照的流亡生涯开始了。带着她与赵明诚共同收藏的金石文物，随着浩浩荡荡的难民流，她踏上了颠沛流离的流寓旅途。在此期间，因为“玉壶颁金”的流言，她不得不追随帝王辗转于不同的地方。然而，高宗的队伍撤退迅速出乎她的意料。她一路走来，雇船买马，从建康，经越州、明州、剡州、台州等地，风雨兼程，不仅仅为了逃难，为了保存他们夫妇珍存的金石文物，也为了洗脱“玉壶颁金”这一子虚乌有的罪名。可是，总是赶不上高宗的兵马，她只好独自一人携带着沉重的金石文物，行走在逃难的路上。金人的焚掠、盗贼的抢夺，使得大量的文物在战乱中先后化为灰烬。这使得心痛欲碎的李清照雪上加霜。所剩无多的文物也招来别有用心者的觊觎。当越州居所床下的文物被偷时，李清照承受着孤身嫠妇所受的欺侮。正当李清照身患重病，心存隐痛的时候，她被一个名唤张汝州的小人以甜言蜜语骗取了信任，加上自己也期望在国运维艰的岁月里找到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于是在仓促中嫁给了张汝州。然而，这一次，李清照的不明之举，不仅让自己名誉受损，也使得她倍感劳累的身心再次遇挫。婚后不久，张汝州原形毕露，李清照再次受到重创。经过牢狱之灾，她才得以摆脱这个阴险的小人。

幸福难觅，安适难寻，在这段艰辛的岁月里，已经长途奔波的李清照身心俱疲，她的人生如同过山车一般，此时已经跌到了生命的低谷。然而，古人说得好，“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李清照将自己的不幸化作词篇，吟咏生活的悲切愁苦，与前期诗词的清新活泼截然有别，这其中熔铸生活的悲怆，包蕴幸福的过往，也蕴含着对国事的关注与反思。

苦难的生活与遭际磨炼出了她坚毅的斗志，也锻造了她的文学形象和气质。战火的焚烧与铁蹄的催逼，可悲的时事与可哀的人世，所有的一切如同仓促上演的悲剧一样，一幕接着一幕，一帘续着一帘，身在其中的人们，只能跟随命运的安排，感受世事带来的巨变，感受命运带来的凄凉。

流离之艰谁有知？唯有伤痛留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