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坐等云开日出

暖融融的风，暖融融的雨，冰雪开始融化。望远山，层峦叠嶂，青云飘卷，冬天去了，春天还会远吗？沉思中的李清照守望着春天的到来，守望着平安的到来。

崇宁四年（公元1105年）三月，赵挺之担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因为与左相蔡京政见不和，曾经多次向皇上请求退避，三个月之后被免去右相的职务，以金紫光禄大夫的身份担任了一份闲职——观文殿大学士。这其中的根由在于，宋徽宗既不愿全然相信蔡京，也不想外放赵挺之而让蔡京肆无忌惮地独揽大权，蔡京与赵挺之之间的制衡无疑有利于宋徽宗对政权的掌握。因此，宋徽宗才给了赵挺之如此之高的虚衔，给予其生活上极大关照，并馈赠了府司巷中的一处豪宅。

崇宁五年（公元1106年）大年刚过，厚厚的乌云布满京城的上空，似乎有百万大军进军汴京，进入深夜，京城一片漆黑，闷雷滚滚，伴随着几道闪电，刹那间，豆大的冰雹砸了下来。天空就像怒气冲冲的小伙子，似乎有万种愤懑，转眼之间，大街小巷被冰雹荡涤一空。第二天清晨，人们惴惴不安。一会儿，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遍了京城：元祐党人碑被冰雹击碎了！于是，同样令人惴惴不安的是，皇帝诏令大赦天下，取消对党人的所有监禁。几天之后，又下诏自崇宁以来被降职的人恢复官职。

这样，崇宁以来的党争总算尘埃落定了。然而，李格非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大赦回到京都，恢复原职。因为根据赦令的规定，现在还健在的党人，原则上应该在地方任职并安置居住。标准就是重者不得到四辅，轻者不得到畿县，余官第三等以下的人，才允许到京都。可是李格非列在余官第一等中，应该在地方上任职。到底李格非最终安于何处暂无史料证明。但可以肯定的是，像李格非这样注重精神学养的人，经历了惨烈的政治风暴之后，已然厌倦了官场生活，对政治的险恶也心存厌恶。对李格非而言，有一份俸禄，从事自己钟爱的学术研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崇宁五年二月，蔡京被罢去左仆射，授予守司空、安远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中太一宫使等名誉官衔，赵挺之被授以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赵挺之复相，对于赵家可谓一大喜事。全家上下无不欢喜，登门庆贺的人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在喧哗的人流中，李清照显得安静而沉稳。党争的阴影还在心头缭绕，父亲不求复职而求平安，家中发生的一切变化，都使她拥有了一份淡泊的心态，她显得冷漠而沉静，冰凉却又谦和。

晚上，客人终于散去，李清照爬上床便进入了梦乡。随着清脆悠扬的鸟鸣，她轻踩云霞，飘然飞行在云间，有缘得遇安期生，^[1]邂逅萼绿华。^[2]一起观看如同船儿一般大小的莲藕，一起享受像冬瓜一般大小的红枣。她与众多仙子谈笑风生，充满智慧的语言层出不穷，那诱人的茶香扑鼻而来。其中的喜悦让人难以自持。人生如果这样的话，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正这样想着，突然一阵喧嚣惊醒了她的梦境，睁开眼，阳光已经洒进了窗户，于是提笔写下了《晓梦》：

晓梦随疏钟，飘然蹑云霞。因缘安期生，邂逅萼绿华。秋风正无赖，吹尽玉井花。共看藕如船，同食枣如瓜。翩翩坐上客，意妙语亦佳。嘲辞斗诡辩，活火分新茶。虽非助帝功，其乐莫可涯。人生能如此，何必归故家。起来敛衣坐，掩耳厌喧哗。心知不可见，念念犹咨嗟。

清闲、旷达、飘逸的生活是李清照向往的生活方式，然而，梦终究是梦，梦醒之后还得回到嘈杂的现实生活中。可悲的是，女人是一种感性的动物，感性将她们变成了感情的奴仆。因此，在感情的天平上，女人总是偏重的那一方。她们容易爱，也容易多爱对方一点。一个女人被感动了会去爱，受委屈了会去爱，无奈了也会去爱，无论怎样，都期望拴住对方的心。李清照亦是如此。她给自己穿上了冷漠与沉静的外衣，可她对人世的温暖永远心存向往。她愿意与明诚耳厮鬓磨，同出同入。面对明诚，李清照真真是“气短”“情长”。党人大赦之后，她终于可以回到爱人的身边，春天的欣喜又一次让她体味到生机勃勃的生命气息，一曲《小重山》足以表达她坐等日出的煎熬与对未来的期冀：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像陈皇后一样被废的元祐党人，如今也迎来了生命的春天。春日的阳光照亮她的“长门”，她终于可以回到夫君的身边了。无论安心的睡眠，还是沉沉的梦寐，抑或晓梦初醒之后赏析江梅绽放的情景，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充满了欣慰与喜悦，春天的希望让她重新认识了人生中的坎坷与荆棘。

【注释】

[1]安期生，一名安期，人称千岁翁，师从河上公，为秦汉年间燕齐方士活动的代表人物，黄老哲学和方仙道文化的传人。传说他得太丹之道、三元之法，羽化登仙，驾鹤仙游。在陶弘景《真灵位业图》中列在第三左位，奉为“北极真人”。

[2]萼绿华，道教女仙名。陶弘景《真诰·运象篇第一》：“萼绿华者，自云是南山人，不知是何山也。女子年可二十上下，青衣，颜色绝整，以升平三年十一月十日夜降羊权。自此往来，一月之中，辄六过来耳。云本姓杨，赠权诗一篇，并致为浣布手巾一枚，金玉条脱各一枚。条脱似指环而大，异常精好。神女语权：‘君慎勿泄我，泄我则彼此获罪。’访问此人，云是九嶷山中得道女罗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