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辞传下

【原文】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①之，爻在其中矣。刚柔^②相推^③，变在其中矣。

【注释】①重：重叠。②刚柔：指阳爻与阴爻。③推：推衍变化。

【译文】八卦排成一定的序列，八卦所象征的天地间的万种物象便都包含其中了；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全部的三百八十四爻便都包含其中了；阳爻和阴爻交替推移，变化之理便都包含在内了。

八卦图

【原文】系辞焉而命^①之，动在其中矣。吉凶悔^②吝^③者，生^④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⑤时者也。吉凶者，贞^⑥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⑦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⑧一者也。

【注释】①命：告诉。②悔：怨恨。③吝：耻辱。④生：产生，⑤趣：通“趋”，趋向，跟随。⑥贞：正。表段中的几个“贞”字均作“正”解。⑦观：示，显示。⑧夫：于。

【译文】在卦爻的后面撰系文辞注明吉凶，适时而动的道理便包含在内了。“吉、凶、悔、吝”都是人们变化行动的结果。阳刚和阴柔两爻是确立一卦的基础。阴阳的变化会通是为了适合具体的时宜。人事吉凶的规律，说明守持正道就能够获得胜利；天地之道，表明居中守正就能够被人仰观；日月运行的规律，说明坚守正道就能够光明普照。天下的所有变动，说明了天下万物都遵循端正专一的规律。

【原文】夫乾确然^①示人易^②矣。夫坤然^③示人简^④矣。爻也者，效此^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动乎内^⑥，吉凶见^⑦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⑧。

【注释】①确然：刚健的样子。②易：平常，简易。③然：柔静之貌。④简：简约。⑤此：指上文所说的乾坤所示人之理。下句“此”字与本句义同。⑥内：这里的内、下句的外，指蓍卦之内或蓍卦之外。⑦见：同“现”。下文的“见”与此义同。⑧辞：指卦辞与爻辞。

【译文】乾道刚健，示人以平易；坤道柔顺，示人以简易。爻的设置是效法天地简易的理法，象的设置是模仿天地的情态。卦爻和象在卦内变动运作，吉凶就会在卦外体现出来；建功立业通过变动而体现出来，圣人的思想情感则体现在卦爻后面的文辞中。

【原文】天地之大德曰生^①。圣人之大宝曰位^②，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注释】①生：生殖繁衍。②位：地位。

【译文】天地最伟大的德行，就是化生万物；圣人最贵重的宝物，就是享有崇高的地位。如何能够守住盛位呢？要用“仁爱”；如何将众人招聚在一起呢？要用“财物”。将财务管理好，端正言行，禁止百姓做非法之事，就是“道义”。

“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圣人最贵重的宝物就是享有崇高的地位。如何能够将盛位守住呢？要用“仁爱”。在我国拥有崇高地位，被后人尊称为圣人的孔子心怀“仁爱”，并周游列国对诸王进行游说。上为清代画家焦秉贞所绘的《孔子圣迹图》，描绘的是孔子周游列国，游说诸王的典故

【原文】古者包牺氏^①之王^②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③于地，观鸟兽之文^④，与地之宜^④，近取诸^⑥身^⑦，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⑧之德，以类^⑨万物之情。

【注释】①包牺氏：又作伏羲氏，传说里古代部落联盟领袖，八卦的创作者。②王：这里作动词，即称王。③法：法则，规律。④文：文采。⑤地之宜：地上最宜于生长什么植物。⑥诸：之于。⑦身：人体自身。⑧神明：神妙而明显。⑨类：分类比拟。

【译文】远古时期伏羲氏治理天下，他抬头观察天上的日月星辰等天象，低头察看大地的地形地貌，观看飞禽走兽身上的纹理以及适合在地上生长的各种植物，近的取法人体的形象，远的取法于万物的形象，从而创制了八卦，用来融会贯通神妙高明的德性，并对万物的情状进行分类比拟。

【原文】作结绳而为罔罟^①，以佃^②以渔，盖^③取诸离^④。包牺氏没^⑤，神农氏作；斫木为耜^⑥，揉木为耒^⑦，耒耨^⑧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日中^⑨为市，致^⑩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

耜，古老的翻土农具，上为明宋应星《天工开物》插图，图中所用的工具即为耜

【注释】①罔罟：大网与小网，大的捕兽，小的捕鱼。②佃：通“畋”，打猎。③盖：大概，估计。④取诸离：取之于六十四卦中的离卦。按《说卦》的解释，“离为目”，即象征网孔，是网的象征。⑤没：通“殁”，死。⑥斫：砍削。耜：古老的翻土农具，木柄圆首，有似后来的锹。⑦揉：加工使之弯曲。耒：古老的翻土农具，木柄歧首。⑧耒：这里作动词，就是翻地。耨：除草。⑨日中：正午。⑩致：招致。

【译文】伏羲氏编结绳索，将其制成罗网，用来猎捕鸟兽和鱼，这大概是取法于离卦的卦象吧。伏羲氏去世之后，神农氏兴起。他砍削树木，制成耕地的犁头；揉弯大棒，制成犁的木柄，并将这种犁具除草耕耘的便利之处教导给全天下的百姓，这大概是受到了益卦卦象的启发了吧。他规定将中午设立为集市交易的时间，将天下民众招致于此，并将天下的货物聚集在一起，让他们相互交换贸易，然后各自散归，使每个人都得到自己所需的物品，这大概是取法于噬嗑的卦象吧。

【原文】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①。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②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注释】①作：兴起。②穷：尽。

【译文】神农氏去世之后，黄帝、尧、舜相继兴起。他们将前人的发明进行汇通，使百姓不断进取，坚持不懈，并且神奇地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之中改变，使百姓应用起来更加合适。《周易》之道是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变化则通达，通达就能够长久。他们能够遵循这一变通原理，因而能够“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没有任何不利”。黄帝、尧、舜确立尊卑贵贱的制度而天下大治，这大概是受到乾坤两卦卦象的启示吧。

“黄帝、尧、舜氏作”，指黄帝、尧、舜相继兴起。上为明人绘《黄帝圣像》图，描绘的情形是黄帝面向南方治理天下

【原文】刳^①木为舟，剡^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服牛乘马^③，引重^④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重门^⑤击柝^⑥，以待暴客^⑦，盖取诸豫。断木为杵^⑧，掘地为臼^⑨；臼杵之利，万民以济^⑩；盖取诸小过。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

【注释】①刳：掏空。②剡：削尖。③服、乘都是驾驭的意思，就是用牛马驾车。④引重：拉重物。⑤重门：安装好几道门。⑥柝：古代夜里打更报时或巡夜报警的木梆。⑦暴客：盗贼。⑧杵：春米用的棒槌。⑨臼：春米的器具，呈凹形。⑩济：受益。

【译文】他们将木头从中间凿空，做成船只，把木头砍削成船桨，船只船桨的便利之处在于助人渡过大江大河，抵达远方，从而使天下的人们获得便利，这大概是受到了涣卦卦象的启发吧。他们御使牛马拉得车，拖载重物直达很远的地方，从而使天下的人们获得便利，这大概是受到了随卦卦象的启发吧。他们设置了重重屋门并派人敲击木梆巡夜，以防备盗贼，这大概是受到了豫卦卦象的启发吧。他们将木头砍断制成捣杵，挖掘石块制作成捣臼，杵臼给天下万民带来了诸多便利，这大概是受到了小过卦卦象的启发吧。他们将弦绳套在弯曲的木条上做成弓，砍削木棍制成箭，弓箭的用途是可以用来威慑天下，这大概是受到了睽卦卦象的启发吧。

【原文】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①之以宫室^②；上栋^③下宇^④，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古之葬者，厚衣^⑤之以薪^⑥，葬之中野^⑦，不封^⑧不树^⑨，丧期无数^⑩；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

【注释】①易：取代。②宫室：房屋。③栋：屋梁。④宇：屋顶四边。⑤衣：包裹。⑥薪：柴草。⑦中野：即荒野之中。⑧封：堆土作为高出地面的坟墓。⑨树：植树作为表识。⑩丧期：服丧志哀的时期。无数：没有定数。棺椁：古时候厚葬者有木棺数重，内者称棺，外者称椁。书：书写文字。契：用刀刻文字，我国甲骨文和一些青铜器铭文即为刻画的文字。

上古时期的人居住过的洞穴

【译文】上古时期，人们在洞穴和野外居住，后世圣人改变了这种状况，建筑了可供居住的房屋，房屋的上面有栋梁，下面有檐宇，可以用来遮风避雨，这大概是受到了大壮卦卦象的启发吧。古时人们埋葬死者，只用厚厚的柴草厚将尸体裹覆住，埋葬在荒郊野外，不修建坟墓，也不种植树木作为标示，服丧也无固定的期限，后代圣人发明了棺椁，改变了以往丧葬的习俗，这大概是受到了大过卦卦象的启发吧。远古时期，人们以结绳记事来处理事务，后代圣人发明了文字，从而改变了过去结绳记事的方式，百官得以治理，民情得以明察，这大概取法自卦的卦象吧。

【原文】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①，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

【注释】①耦：双数，与“奇”相对。

【译文】所以《周易》的实质就是象征，所谓象征，指的就是模拟万事万物的形象以进行喻义。彖辞，主要用来解释全卦的意义以及结构。六爻，仿效天下错综复杂的变动。所以，吉、凶、悔、吝都在《周易》中得到明显的显现。在八卦之中，阳卦中的阴爻占多数，而阴卦中的阳爻占多数。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阳卦中的主体是奇数的阳爻，而阴卦中主体是偶数的阴爻。他们各自代表了什么德性呢？阳卦由一个阳爻和两个阴爻组成，象征一个君王统治两个百姓，这是君子的选择之道。阴卦由两个阳爻和一个阴爻组成，象征两个君王统治一个百姓，统治者居多而民众少，这是小人所选择的道路。

【原文】《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①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②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③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注释】①信：通“伸”，伸直。下文的“屈信”、“求信”中“信”与此义同。②尺蠖：蛾类昆虫，指其幼虫，生于树上，一屈一伸地前进。③利用：此指充分运用所掌握的知识。

【译文】《周易》的咸卦九四爻辞说：“相互之间往来不定，朋友们会顺从你的想法。”孔子说：“天下之人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天下的所有人走的道路不相同，但最后都归于同一个目标，百万种思虑最终也统归于一种观念。天下万物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太阳落山，月亮便升起来，月亮落山，太阳便升起来，太阳和月亮相互交替运行，从而使大地产生了光明。寒冬过后则暑夏前来，暑夏之后则寒冬复归，寒暑交替运行从而形成年岁。所谓‘往’指的是暂时性的退缩，‘来’指的是一时的伸展，退缩和伸展交互感应产生了利益。尺蠖弯曲自己的身体，是为了伸展身体前进。龙蛇冬眠，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精研事物的义理，达到神化的境界，目的是尽致其用。利用这些所学安身立命，是为了提高自我的道德修养。超过这种境界再进一步向前发展，大概是无人知晓了。穷究事物神妙的奥理，通晓万物的变化之道，这都是美德隆盛所致。”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即尺蠖弯曲自己的身体，是为了伸展身体前进。图为尺蠖

【原文】《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①。”

【注释】①此语引自困卦六三爻辞，参见前注。

【译文】《周易》困卦六三的爻辞说：“受困于巨石之中，身后依附多刺的蒺藜。回到家里，自己的妻子不见了，有凶险。”孔子解释道：“困穷于不适当的住处，其声名必然会受到损辱。身处不适当之处，其自身必然会陷入危险。名声遭到损辱，生命面临危险，灭亡之日即将来临，如何还能见到妻子呢？”

“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身处不适当的地方，其自身必然会陷入危险。如战国末期楚国屈原虽然忠事楚怀王，却屡遭排挤。怀王死后屈原又因为顷襄王听信小人谗言而遭流放。图为屈原像

【原文】《易》曰：“公用射隼^①于高墉^②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③，是以出而有获，语^④成器而动者也。”

【注释】①隼：鹰。②墉：城墙。③括：闭塞。动而不括，犹言灵动无碍。④语：说，指上面所说的话。

【译文】《周易》的解卦上六爻辞说：“王公用箭射中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的恶隼，并将其捕获，无任何不利。”孔子解释道：“恶隼是禽鸟，弓箭是器械，用弓箭射杀恶隼的是人。君子有非凡的才能，不到处炫耀，等待有利的时机有所行动，怎么还会有不利之处呢？毫不迟疑地果断行动，所以只要一出手必定会有所收获。这是说明应当先准备充分方可采取行动。”

【原文】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①，不威^②不惩^③。小惩^④而大诫^⑤，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履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

【注释】①劝：勉励，努力。②威：刑威。③惩：戒惧。④惩：惩罚。⑤诫：通“戒”，戒备。

【译文】孔子说：“小人不知寡廉鲜耻，不明仁德，不畏惧正理，不行道义之事，看不到利益就不愿意勤勉进取，不遭到威胁就不会心生戒惧。犯了小的过失只要受到惩罚就会大为戒慎，这对小人而言是一种福气。《周易》中噬嗑卦初九的爻辞说：‘脚上套着刑具，遮住了脚趾，没有别的灾祸。’指的就是这个道理。不积累善行就无法成就美名，不累积罪恶就不会导致自灭其身。小人将小善看成无法获益之事而不屑于去做，认为小恶不会造成什么损伤而不加以排除，因此最后恶行积累到无法掩盖的地步，罪恶大到你难以进行解救的地步。因而《周易》中噬嗑卦上九的爻辞说：‘肩扛刑具，遮住了耳朵，有凶险。’说的就是此意。”

“小人……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揜，罪大而不可解”：小人认为小恶不会造成什么损伤，因而不加以排除，最后导致恶行积累到无法掩盖的地步，罪恶大到无法解救的地步。宋代秦桧是中国历史上十大奸臣之一，按高宗意图，以“莫须有”罪名处死岳飞，遗臭万年。上为秦桧夫妇跪像

【原文】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①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注释】①治：治理，安定。

【译文】孔子说：“凡是身陷危险的境地的，都是由于他曾经安享其位而不加以防范；凡是走向灭亡的，都是由于其曾自以为无需付出就可以长久统治的。凡是陷入混乱的，都是曾经自认为整治得颇为良好的。所以君子居安思危，存在时担忧灭亡，整治时预防混乱，这样自己的处境才会安全，国家才能得以保全。正如《周易》中否卦九五爻辞所说：‘时刻居安思危，才能像捆绑在丛生的桑树上一样安全。’”

【原文】子曰：“德薄而位尊，知^①小而谋^②大，力少而任重，鲜^③不及^④矣。”《易》曰：“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注释】①知：同“智：②谋：图谋。③鲜：少。④及：及于，这里是遭到祸难的意思。

【译文】孔子说：“才德浅薄却身居尊贵之位，智谋有限却图谋大事，力量微弱却去身担重任，很少有不遭及祸患的。正如《周易》中鼎卦九四的爻辞说：“鼎足折断，王公的美食都被倾倒出来，鼎器上沾满了油腻，有凶险。”指的就是能力有限，无法胜任的情状。

【原文】子曰：“知几^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②，下交不渎^④，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④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⑤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⑥，知柔知刚，万夫之望^⑦。

【注释】①几：细微的变化。②谄：巴结奉承。③渎：轻慢待人。④见：同“现”。⑤俟：等待。⑥彰：明显。⑦望：景仰。

【译文】孔子说：“能够预先知晓事机的细微征兆可以算得上是达到了神妙的境界了吧？君子与身居上位者交往时毫不谄媚阿谀，与身居下位者交往时毫不傲慢，可以称得上是预知事机的细微征兆了吧！微妙的事机，是事物发生变化之时的细微征兆，是吉凶结局的早期显现。君子一旦发现微妙的事机就果断地采取行动，一天都不会等。所以《周易》中豫卦六二的爻辞说：“正直的品德像磐石一样坚定不移，一天尚未结束，便领悟了悦乐安适的真谛，能守正必能获得吉祥。”既然有磐石一样坚定不移的正直的品德，哪里还用等待一天呢？当时就能断然知道结局。君子看到微妙的事机就能知道彰显的事状，看到阴柔就能推知阳刚，是万民景仰的人物。

“下交不渎”，即与身居下位者交往时毫不傲慢。据载，大禹有一次出行，路遇一群身带镣铐的囚犯，他没鄙夷不屑，没幸灾乐祸，而是走到囚犯面前失声痛哭，他告诉随从，这些囚犯犯罪完全是因自己并未尽到教育、治理民众的责任。上为《帝鉴图说》的插图，描绘了大禹与囚犯相遇时的情形

【原文】子曰：“颜氏之子^①，其殆^②庶几^③乎。有不善^④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悔。元吉。”“天地^⑤，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注释】①颜氏之子：指颜回，孔子得意门生。②殆：大概，差不多。③庶几：接近。④不善：过失。此语引自复卦初九爻辞，参见前注。⑤：阴阳二气交互作用的状态。

【译文】孔子说：“颜回这个青年应该算得上是接近完美了吧！自己言行中稍有过失便能自察，一经察觉，就不会再次犯那些过失。《周易》中复卦初九的爻辞说：‘没走多远就要返回，不会有大的悔恨，十分吉祥。’指的是君子应当言行一致。”天地之间阴阳二气缠绵交密，万物化育皆醇厚完美。雌雄交合其精，从而使万物化育生长。所以《周易》中损卦六三的爻辞说：‘三人同行会致使一人受损，是因为其中两个人会背地同谋。一人独行，则会得到真正的朋友。’指的是专心致一的事理。”

【原文】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①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②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注释】①易：平坦，这里指平静。②与：参与，支持。

【译文】孔子说：“君子先安定自身再有所作为，先心平气和再发表言论，先确定交往的对象再对人有所要求。君子能够具备这三项品德，因而待人处事完备周全。在自身陷入危险的境地时急于行动，不会获得民众的拥护。在内心疑惧的情况下发表言论，不会获得民众的相应。没有交情而对人有所求，民众就不会提供援助。如果没有人愿意提供援助，那么伤害你的人就会到来。正如《周易》中益卦上九的爻辞说：‘没有人向他提供增益援助，反而有人攻击他，对立下的心志不能恒久坚持，有凶险。’”

“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如果没有人愿意提供援助，那么伤害你的人就会到来。如杨贵妃虽在皇宫中深受唐玄宗宠幸，但后来在和唐玄宗逃亡路上，被小人逼迫而自缢。图为画家李育绘的杨贵妃《出浴图》

【原文】子曰：“乾坤其^①《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②天地之撰^③，以通神明之德。其^④称名^⑤也，杂而不越^⑥。于^⑦稽^⑧其类^⑨，其衰世之意邪^⑩？

【注释】①其：大概。②体：体现。下句的体字与此同意。③撰：作为。④其：这里指代《易经》。⑤名：指各卦的卦名。⑥越：超越，指超越上文所说的“天地之撰”、“神明之德”。⑦于：发语词。⑧稽：考察。⑨类：事物的各种门类。⑩邪：同“耶”，疑问词。

【译文】孔子说：“乾坤两卦大概是《周易》的门户吧！”乾，象征是阳性的事物；坤，象征阴性的事物。阴阳相互配合，从而产生了各卦阳和阴交错的形体，以此来体现天地之间的所有变化出入，通达神妙且光明的德性。《周易》中各卦的卦名不同，颇为繁杂，但并没有超出上述提及的范围。倘若要考察卦名所象征的事物属于哪些门类，大概是殷末衰败时期的状况吧。

坤象征大地

【原文】夫《易》，彰^①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②而当名^③，辨物正言^④，断辞^⑤则备矣。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注释】①彰：明白。②开：扩大，展开。③当名：适当的名称。④正言：合于正道的议论。⑤断辞：判断吉凶的爻辞。

【译文】《周易》彰显过去的历史教训，预察将会发生之事，显露微妙的迹象，阐明其幽秘的道理。《周易》在进行论述的时候，取适当的名称辨明物象，选择准确的卦辞和爻辞判断凶吉，内容完备。易卦的名称虽然具体微小，所涉及的类别却很大。《周易》各卦的旨意远大，卦辞文雅，语言宛转中肯，所要预测的事情很多并且隐蔽。依靠乾坤二德普济人民的修养行事，并使人们明白积善行恶得失应验的道理。

【原文】《易》之兴也，其于中古^①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注释】①中古：这里“中古”范围不明，从下文看，当指“殷之末世，周之盛德”之时，即殷末周初。

【译文】《周易》创作的时期，大概是在中古时期的殷代末期吧！《周易》的作者，心中大概怀有忧患吧！

【原文】是故履^①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②也，困德之辨^③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④也。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注释】①履：指六十四卦的履卦。以下举出九个卦分三层阐述《易经》中的道德观念和如何对待忧惠。②裕：充裕，增加。③辨：辨别，明辨。④制：节制，制裁。

六十四卦

【译文】所以履卦讲的是建立德业的基础，谦卦讲的是施行德行的关键，复卦讲的是修养道德的根本，恒卦讲的是巩固道德的方法，损卦讲的是修养道德的途径，益卦讲的是提高道德修养的方法，困卦讲的是何为检验道德的准绳，井卦讲的是如何居守道德，巽卦讲的是修养道德需要自我克制。覆卦是教导人们通过和悦的方式达到极致，谦卦是教导人们以谦虚待人从而使广大其德，复卦是教导人们在细微之处辨明善恶，恒卦是教导人们身处复杂的环境中时要恒守正固，不生厌倦之心，损卦说明凡事先难后易的道理，益卦教导人们增长德行并不断提高而不虚假造作，困卦教导人们在困境中磨炼身心，困穷到了极点必然会得到亨通，井卦教导人们要安于所居并且要向他人施惠，巽卦教导人们要因时隐遁。履卦教人和顺行事，谦卦教人控制礼节，复卦教人进行自我反省，恒卦教人具备始终如一的美德，损卦教人克制欲望，远离祸害，益卦教人获取利益，益人益己，困卦教人切勿怨天尤人，要艰苦奋斗，井卦教人辨识义理，巽卦教人运用变通之法处理问题。

【原文】《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①。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②其辞而揆^③其方，既有典常^④。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注释】①六虚：指六爻之位。②率：遵循。③揆：揣度。④典常：规范。

【译文】《周易》这本书中包含着极为深远的道理，易道也曾屡屡发生变化，变动从未停止。六个虚爻周转轮流，或上或下地移动，变化无常，阳刚和阴柔相互变化。不可把《周易》作为僵化的经典要籍，只有因时变化才能够满足实际的需要。六爻遵循某种规则变化出入，用来测度外界事态以及内心，使人心知畏惧，从而守法，又能使人有忧患意识。它使没有师长保护的人们，如同有父母在面前教诲一样。初学《周易》时必须认真遵循卦辞推测其中的道理，逐步掌握其方法原则。虽然有了完备的经典，但若非合适之人，《周易》之道就不会因其发生作用。

先后天八卦图

【原文】《易》之为书也，原^①始要^②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③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注释】①原：推究。②要：探求。③时物：时境与物象。

【译文】《周易》这本书是探究事物的起源和终结作为实质内容的。六爻相互混杂而预示吉凶的唯一原因，是由于其时境与物象之间的关系。其初爻的推断难以知晓，上爻的结果则较易通晓，此即为事物本和末的关系。拟定了初爻的卦辞之后，就可以一直写完六爻以及运动的终结了。倘若某一卦杂取各类事物来撰写易德，又想辨明其是非的话，也就只有它的中爻之义最完备。噫！如果想利用《周易》之道探求事情发展的存亡吉凶，只要把握易德即可。有智慧之人只要仔细分析各卦的卦辞，就能懂得一卦中的大部分含义了。

上中下三爻的次序图

【原文】二与四^①同功^②而异位，其善^③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④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⑤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

【注释】①二与四：指一卦中的第二爻与四爻。②功：功用。③善：良善。④要：主旨。⑤三与五：指一卦中的三爻与五爻。

【译文】二爻与四爻的功用相同而所居的位置不同，是由于它们的善德行为有区别：二爻多获荣誉，四爻多受惊惧，这是由于其靠近卦主九五和六五。柔弱之道，是不利于远离阳刚者，因而阴爻要想没有灾祸，就应当柔和适中。三爻和五爻的功用相同而地位不同：三爻多遭凶险，五爻多得功劳，这是由于两爻代表的贵贱等级不同所致。通常来说，大都是柔弱的易有危险，刚强的容易胜出吧？

【原文】《易》之为书也，广大悉^①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

【注释】①悉：完全。

“三材之道”，指的是天地人“三才”，上为近代黄宾虹绘的《论天地人》图

【译文】《易》这本书包含的内容广博宏大并且无所不备。其中不但包括天道规律，还包括地道法则和人道准则。每一卦中都兼有天地人“三才”并相互重叠，因而有六爻，六爻并无其它含义，同样代表天地人“三才”的规律。“三才”的规律依旧会有变动，因而叫做“爻”。“爻”有位置、等级、功能方面的差别，所以叫做物象；物象互相错杂，因而叫做易德文理；易德文理位置的恰当与否，决定了吉祥凶险的产生。

【原文】《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①无咎^②。此之谓《易》之道也。

【注释】①要：大要，重要之处。②咎：灾祸，罪过。

【译文】《周易》一书创作的时期，大概是在殷朝德衰的末世，周朝的盛德光大而崛起之时吧！反映的应该是当时周文王与商纣王的事情吧！因而其爻辞充满了危机感。何为易理？能够使常怀危惧之心者得到平安，使离道改易者被倾覆。《周易》包含的道理非常深广，所有的事物皆不偏废，对事物的发展自始至终常怀警惧忧患之心，并将言行毫无过错作为要旨，这便是《周易》之道。

周文王雕像

【原文】夫^①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②易^③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④。能说^⑤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⑥者，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⑦，占^⑧事知来。

【注释】①夫：发语词。②恒：常，久。③易：平易。④阻：险阻。⑤说：同“悦”。⑥：勤勉的样子。⑦知器：知道器物的制作，犹言知道事物发展变化。⑧占：占卜。

【译文】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其德行恒久平易并且知道险难的所在。坤是天下最柔顺，其德行恒久简易并且知道阻隔的所在。《周易》之道，能够和悦身心，精研思虑，从而断定天下的吉凶得失，成就天下勤勉奋发之人。所以遵循变化之道采取行动，吉利之事必定会有祥和的征兆。通过观察事物的形象，就能够了解制成具体器用的方式，通过占问，就能够知晓未来的结果。

【原文】天地设位，圣人成^①能^②。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

【注释】①成：成就，成功，这里作动词用。②能：功能。

【译文】天地之间上下尊卑的位置之后，圣人对其进行仿效，演化为《周易》的理象而广施功用，从而使人们的谋虑能够和鬼神进行沟通，就连普通的百姓也能够掌握《周易》的功用。八卦通过象征来喻示哲理，爻辞和彖辞是取拟事物的具体情态来陈述卦的含义，阳刚和阴柔各爻相互交错居处，从中可以发现吉凶的征兆。阳刚和阴柔的运动是否得当，是用有利或不利来表示的，最终的吉祥和凶险是根据事物发展情态而进行推理的，因此爱和恶相互斗争，从而产生了吉和凶，对远近事物的取舍产生了悔吝，真实和虚伪相互感应从而产生了利害。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夫坤，天下之至顺也”，指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坤是天下最柔顺。乾坤代表天地，古人对天地宇宙充满了疑惑。屈原曾作《天问》，在天、地、自然、社会等方面提出了173个问题。上为画家刘凌沧根据屈原著作绘画的《天问》图

【原文】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将叛^①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②。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注释】①叛：背信弃义。②枝：通“歧”。

【译文】《周易》中所取拟的事物情态是：凡是两个相互接近而互不相得就会产生凶险，或是遭遇外来的伤害，就会产生悔恨和憾惜之情。将要背叛之人，在说话的时候脸色一定会出现愧色。心中有疑虑之人的言辞一定含混不清，混乱无序。良善有修养之人的言辞真善简括。急躁之人的言辞多并且繁杂。诬害好人的人，其言辞必定虚浮游移。失去操守之人的言辞多含混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