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邻而居
著名散文作家斯妤这样深情地数说她的小镇、她的乡民——小镇的人永远是粗糙、本色、丰满的。他们也圣洁也卑微,也淳朴也诡谲。他们在这巴掌大的生息之地殉道、殉情、创造、礼让,也在这巴掌大的土地厮杀、抢劫、诅咒、通奸……(斯妤《斑驳人生》)。薄薄的一本散文集子竟有三处这样的描述,其中两处就在封面、封底。可见,作者对于她的乡民和小镇的尊崇。
既然是毗邻而居,那么在宅基地上真正意义的寸土之争就难免。
早些时候,宅基地之间根本没有严格的界线,标志也不明显,因此宅基地的归属,引起的争斗自然不很多。邻居之间真正起争斗,是从围得起篱笆,欲明确宅基地界属开始的。你想啊,篱笆的主要材料是玉米秸秆或者树枝,在当时,这些材料有两种用处,首先是取暖、做饭,然后才是围篱笆,取暖做饭之外,若是没有多余的材料,围篱笆还很重要吗?
现在想来,单是围篱笆的事体就很文化了,尽管俗一点。我用围篱笆概括,尤其“围”字的介入,是考虑到这一事体的归属本质。这样说,是恰当的。在乡村,围篱笆唤作夹篱笆,也叫勒篱笆。这是从工作程序上命名的。围篱笆中间,一道不能少的重要工作是用材料将篱笆拦腰横向夹住,再用草绳勒紧。如此围就的篱笆,经久耐用。围篱笆称为夹篱笆和勒篱笆,只是一种习惯,不表明乡民不在意篱笆对于宅基地的界属功能。传说,一对父子合作勒篱笆。结巴父亲在篱笆的一边,儿子在另一边。密匝匝的篱笆,隔开了两面的视线。草绳在其间穿梭、收束,靠的是双方的感觉和默契。当然,草绳当否松紧还须一些必要的提示。在需要勒紧的时候,里边的父亲说:“勒、勒、勒……”外边的儿子起初是双手用力,听父亲不停地喊“勒”,索性手脚并用,加大力度。“……勒他妈我手啦!”父亲终于气愤地骂出了完整的一句。这个笑话若是在夹篱笆的时候提起,只要一句——“勒、勒、勒……勒他妈我手啦!”就会使在场的人失笑。乡民们也真是智慧,他们创造幽默涵养自己。
我相信,这则笑话流传久矣。不然,赵本山开酒瓶的小品何以名世。“开、开……开玩笑”是受了“勒、勒、勒……勒他妈我手啦”的点化,我疑心。
围篱笆,明显而深刻了邻居的用心。最初的篱笆(起始的界定),通常招致激烈的争执,甚至争斗。还在备料阶段,就有不断变换的眼睛不安地窥测。待到动工,邻家的主人必要站出来观望,必要时上前来理论。论题只有一个,你的篱笆侵占了我的宅基。主家竭力辩解,争执不定是常有的事。随手的一根树枝,将两家的界限划过来划过去。两方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言词开始夹枪带棒。每到这时,两个家庭迅速变成两个阵营,起初的理论升级为相互攻击和谩骂,甚至拳脚相向。因此闹出人命,也是有的。这种局面,商定解决就没有可能了。接下来,会有两种办法。要么邻家请出自家的老人,在界上一坐,你就没法开工。老人是动不得的,其中自然有敬老的习俗在,主要是怕老人有大的闪失。要么觉得委屈的一方,就去找村干部讨公道。争斗归争斗,最终还是要有界定。埋下砖石,以为界。
篱笆通常是一年一更新。每到这时,也常会有或大或小的争执。
说是民风质朴,并不意味着乡民的争斗没有来头,缺少根基。你要真是这么想,就错了。有些人跑去问他们的父母:手指宽的地方,争来争去。人家稀罕,给他有什么要紧。得到的答案是相似的: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宅基地要是没有了,往后你们住哪儿。再说,咱们凭什么让人家欺负?其实,宅基之争乡民在意两点。一是祖产在他们手上缺失,愧对先人和后人。一是被强行占有,就是遭受欺侮。愧疚和欺侮是乡民的“软肋”,碰不得的。如果愧疚让乡民身心难安,那么这种愧疚无论是时间的超长跨度还是重量的超常负载都是他们的生命之中根本无法承受的。乡民一旦遭受欺侮,就会用一句极端而恶毒的俚语自嘲——王八好当,气难生。这记咒语,是忍耐与无法忍耐的临界,是沉沦与爆发的关节。这种情境之下,发生怎样的事情都不意外。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大师萨特笔下的人物加尔森最不能忍受的是被人称作“胆小鬼”,埃斯泰乐如果被人说一句“丑陋”,她就会痛苦得要死,也正是这个道理。
乡民的争斗,不说明他们不懂得礼让。若是哪家的儿女多,急需宅基盖房等着娶媳妇进门,不管此前有过怎样的争斗,心存多深的芥蒂,只要你肯迈进邻家的门槛,真诚地道一声“二叔”,接过一碗水递上一袋烟,主人反而会心生歉疚。你迟疑着说出请求:“二叔,您老帮侄子一个忙。媳妇眼见要进门,我那院儿盖不下个房子。您老……”话说半路,就被主人止住:“行啊,需要多少你说话。”主人的爽直,令你一时失语。这种失语,是感恩的极致。
类似情境,凸凹先生有更精道的描述——
先不急于砍树,每日晚间,揣几盒好烟去那三户落坐。把自家的烟卷散尽,就抄户主的烟袋,兹兹地吸那苦涩。户主端出黑乎乎的末子茶,便急忙接过,给户主斟上,再斟出一杯给自己啜。一啜,竟焦苦不堪。但仍要朗朗地笑出声来,与户主侃东侃西,侃张三侃李四;道尽邻里长短,说尽乡间俚俗。末了,那户主一蹲茶杯:“伙计,你个国家大干部,竟这样跟咱不贰,有啥难处,尽管说!”我拿眼斜一下那树,户主一笑:“该砍你就砍呗,谈哪门子钱。”于是,三个户主一呼应,竟主动帮我砍树(凸凹《房子、爱情及其它》)。
乡民理解,求人难。不然,不会有俗谚:话好说,嘴难张。
求人、被求,是一种公平。请求、承诺,是一种公正。
乡民信奉公平,崇敬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