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树
树木对于故乡生活的人,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有着两个层面的意义。其一是生存的必须,其二是对心境的梳理。
昔日,故乡的树是人们生存的必须。
槐花飘香、榆钱初绽的季节,孩子们必要攀到或高或低的树上采摘新鲜的吃食。先是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吞下肚去,再是将余下的拎回家里。吃到嘴里的并不完全是为了尝个鲜儿,而是要填饱他们永远饥饿的肚皮。拎回家里的搀些面食,便是全家人的一顿口粮。收队的时候,孩子们总要红着脸认真地争论一番:谁爬的树最高,谁采集得最多。爬得最高或是采集最多的人必要大方地拿出一些,分到每个人的手上,孩子们嘴上不说,心里就认定了他们的“老大”。也有那抠门的或是傲慢的主儿,孩子们必像嗅到臭狗屎一样远远地躲开。其实,孩子们争取的是攀比后的那分心性儿。这种危险刺激的生存游戏,于父母来说是矛盾的。孩子们的些许收获,确实能够贴补家用,然而,那分危险就远不是吃不吃饭的事了,尽管吃饭是必然的,危险是偶然的。父母们于无奈之中还是要盯紧自家的孩子。
树上的日子,生存的背后,孩子们选择了一份心性,父母希求的是一分平安。
据说,每年的秋冬两季是树木的最佳伐期。而故乡的伐期,则是完全依了人们的生活状态。若是哪位拎出了斧镐,必是家中断了柴米。他们动作的迟缓表现出了极大的犹豫和精确的算计:先是在树下逡巡,摸摸这棵量量那棵,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再是或蹲或坐,在一声声叹息中一袋接一袋地抽着老烟。他们最终选定的,必是那能够卖上好价钱又无望成材的一类。伐树方式亦有两种,要么齐根锯下,要么带根刨起。这也让他们拿不定主意:齐根锯下唯恐折了价钱,带根刨起又怕来年无法发芽。临了,还是要带根刨起。
故乡伐树很是别致,卖树倒也精彩。他们车推肩扛地将树木运到集市,咕咚一声将其放下,朝向旁人:“劳驾,您给照看一下。”随即,隐没了身形。他们往往要转上一圈或几圈,看看别人的货色,盘算着自家的价格。买主常常朝树木踹上几脚,再把树木翻个身儿,问:“兄弟,什么价儿?”他们于一瞥之间,便将买主看透几分。买主若是外行就要个天价,若是内行就要个实价。这大概应了此间盛行的一句话:“低头看秤抬头看人。”买主转身便走,他们并不急于拦阻。若是集市不少这等货色,他们等买主转身走出数步便说:“爷们儿,回来商量商量。”若是集市缺少这等货色,他们就说:“转转看吧”。此时,他们料定买主还得回来。无论如何,他们要在价钱上争一争的,哪怕是一分钱。直到买主红了脸或是转身要走,他们才肯松了口。
生活的艰难使故乡人失去了慷慨与果决,变得犹豫和计较。然而,生活的艰难也造就了故乡人的精明与算计。
在故乡,有一种树木是不能伐的,便是老人用于寿材的树木。
寿材也称棺材。棺材是人生最末的归宿,品质的高下在故乡人的眼里是很占些分量的。如果有谁拎了伐树的家伙奔向树下,必要遭到老子的痛骂甚或一顿木杖,体力弱的也要爬到树下,纵横着老泪。再要坚持,还会招致众人的非议。故乡人看重名节,因而这种树木的砍伐便成了当时的一种禁忌。也有一种例外:若是哪家殁了汉子无力发丧,或是哪位因了旁人的灾难意外亡故,老人会自动提了镐锯直奔树下……此后,老人便会成为村里的至尊,死时也能用上好的棺材。
而今,故乡的树木是对人们心境的梳理。
故乡人执着于闲适怡然的生活,他们侍弄树木,讲究得如同侍弄盆中的花卉。浇水时的那份专注,于汩汩水声之外畅快得心无旁骛,“咯哒咯哒”地剪裁,使得林中寂静出了几分神秘。家父六十几岁仍然执意爬上树去,拦不得的。侍弄了树木,也便侍弄了一份平和的心性。树木齐整得繁茂了,这份平和也便肆意得有了条理。
家父离职后,急迫地跑到乡下培植了一片林子。于是,想到了那位悬印辞官、半夜回家的古人,想到了知堂老人《故乡的野菜》。谁敢说,漂泊的我辈辗转难眠,不是因了故乡的恬淡。谁担保,厌倦了城市喧嚣的游子不会跑回家去侍弄一片闲适。
有两种树木值得品味。一种是经年古树,一种是疯长的幼苗。前者迸溅出蚀骨的沧桑,后者让人感受到极强的生的意志。注视久了,肃穆的心会慢慢地放松,升起的是微微的暖意。
近日,和家父起了很激烈的争执。父亲老矣,指着院中长疯的树说:“伐光吧。”“不!”我极坚决。父亲不能容忍满院的荒芜,我亦无法忍受内心的空漠。于是,提了刀斧攀上树去。旁枝在我的刀斧之下纷纷落地,父亲很认真地将其捆紧,妻和女儿合力把它抬到墙角。无言中有了一种默契,这默契是很人性、很温暖的那种。
细细品味:故乡的树木之于生命是种实在的感动。这感动已然沉积在生命的底层,经得起岁月的冲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