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与终点:从0到0(代序)
人们习惯上把处于中国改革开放初始阶段的整个1980年代,称为“当代中国文化的‘启蒙年代’”。本书所记述的,就是那个年代的人与事。
与约定俗成的1980~1989这一“80年代”的时间界定略有不同,我以为1990年由于召开了世界瞩目的北京亚运会,且在这一过程中,被人为赋予了上一个十年那种集体性的狂欢氛围,而呈现出了更多的“80年代”气质。所以,作为沟通1980年代与1990年代的一个重要年份,文化上的1990年,似应归入“80年代”的集合更为贴切。我们在本书中谈及的“1980年代”,始终是指1980~1990这个长达十一年的时段。这是一开始就要申明的,以免误会。
以个人视角、跨文体的写作方式,对众说纷纭、寄托着各色人等复杂情感的启蒙年代做一完整、复调的概括性梳理,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所谓历史,本就是由无数个呼吸着的微弱的“我”、无数个搭载了心跳或死寂的“瞬间”黏合而成。启蒙的1980年代当然也无例外。它是活体的,而非概念。这方面我认同司马迁,而非剑桥式的通史理念。所以,本书所提出的这一百多条目,固然是因为它们在当时环境中所起过的无可取代的作用,同时也因为它们在同一类型历史元素中所具的代表性。
感谢老同学戎爱军和诗人杨黎,他们在我写作中所给予的关心和鼓励,是这本书早日问世的动力之一。还记得两年前戎爱军来津,我俩各守着一碗单调的白米粥,大谈特谈的情景。像她这样能忍受我的拖沓、始终对这本书进行着命运敲门般催稿的编辑,是配得上“高贵”二字的。杨黎兄和我算是诗坛的一对诤友。早在开写伊始,他便为促成此书的问世劳神颇多,在我看来,他的友谊属于世间最可贵的那种。此外,由于年代渐远,在核正细节和资料过程中,劳动了身边太多的朋友,他们的身份各异——作家、学者、诗人、公务员……但对此工作所做的支持,无一不让我感受到温暖以及物化年代大家对文明的殷殷之情。在此一并深谢。
若干年前,我曾写过一篇近乎小说体的《乘滑板车重访80年代》,里面一些描述,约可视为本书遥远缘起的一个证物,择其主要罗列于下,以作为对更趋理性的本书一个有趣对照,请允许我祝各位阅读愉快。
断断续续总能听到些怀念20世纪80年代的声音,有关它的文化,还有带书卷气的时尚。
各方面的理由似乎也很服人,比如说人文精神、治学态度、社会上人的心态以及自我约束力等,今天的人纵向比较起来,表现好像大多都处于弱势。“辉煌的80年代”,不少我这个年龄、在80年代开始或度过青春岁月的“小中年”或“老青年”提起这个话题,都流露出温馨无比的神情。于是有一天忽然冒出个念头:如果派一个现在的年轻人,乘滑板车样式的“时间机器”回到20年前,他会有些什么样的感受?
首先,这人会和那个时代彼此觉得古怪吧。不妨想象有这么一个小间谍V——当V踩着他那个怪玩意儿宝贝准时出现在一座城市夏季的街头时,他会遭到路人的白眼和指指点点。他的花褂子、大裤衩、局过的半黄不黑的头发、手链、MP3随身听吸引了交警的好奇(这城市的马路上车速不快,车辆也不算多)。终于在一个街角,V被几个戴红箍儿的人叫住,盘问了一番,又检查了他的古怪的时间机器,耽搁了半天,才被勉强放行。
V强压下刚才的郁闷,因为他这次出差要在这个“80年代”的城市多待几天,所以他开始着手给自己安排住处。他想找一个带空调的旅店或一处短期出租的民房,转了半天,发现这个要求太奢侈了,只好找了家床位都是四人一间有黑白电视有老式台扇的招待所。电话每层楼共用一部,放在楼梯口,据服务员说这样的条件就算不错了。厕所和公共浴室都设在走廊尽头,浴室供热水有固定的时间限制。安顿好之后,V觉得有些渴了。他跑到招待所一楼的柜台想买瓶饮料,他发现没有可乐,没有酸奶,没有冰红茶,只有几瓶颜色可疑的本地汽水。打开一瓶灌下去,感觉像是喝了治咳嗽药水。柜台上一台收音机始终响着,能听到一对叫姜昆和李文华的相声演员在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地讨论各地方言……
来到“80年代”的第一天,V是在新奇和不适中度过的。他发现他的许多不适来自他的“形而下”,跟文化好像关系不大,但也不能说全无关系。比方说,当他招待所的同屋晚上纷纷回来,兴致勃勃地靠在床上看那只能收三个频道的电视里一部叫《排球女将》的日本电视剧时,他觉得这部剧把打排球的拍得傻透了,可那些人还爱看。他不知道这该算是文化上的问题还是生活上的问题。
受够了夜里同屋们的磨牙放屁吧唧嘴,第二天一早,V打定主意,一定要尽快完成自己对这座城市和这个年代的访问。他先来到了一所大学的中文系,听了两节外国文学史。课堂里除了坐在前排记笔记的,大部分学生恹恹欲睡,后排有几个在下面偷看卡夫卡和迪伦马特。讲台上,教师正盛赞高尔基的《母亲》。一个学生课间好奇地询问《日瓦戈医生》什么时候能被正式译过来,教师严肃地说:“这书是反苏的。”还有一个女生问老师加缪的东西怎么找,教师回答:“他是哪国的?”对了,那女学生穿得挺朴素:T恤文化衫,深蓝牛仔裤,一双松紧体操鞋,扎的“马尾巴”还显得有些土。V有些吃不准,如果她蹬上松糕鞋,穿上露肩吊带装会是什么样子。
V溜出教室,在校园里闲逛,路过布告栏,看见几个处分决定:一男生因使用“热得快”烧坏桌子并险些引起宿舍火灾而被警告;另一个因为在食堂还了女生一耳光遭处分;一女生因为和男友同居被劝退。处分决定旁有大幅海报:周六放映——电影《高山下的花环》,谢晋导演。两个小男生感叹:什么时候能看到陈凯歌和田壮壮!学校的广播喇叭开始响起来了,V听见三个熟人的嗓音——张行、邓丽君、费翔。路过一间男生宿舍窗外,他往里扫了一眼:几个男生正盯着桌上的一块发出声音的黑色砖头。V纳闷了两秒钟,明白过来,那“砖”是早年的录音机。
下午的时候,V一直在街上闲逛。满街的克莱德曼的钢琴声。他去了书店、邮局、音乐厅和百货商店。书店乏善可陈,书不让顾客翻看,只能隔着柜台伸长脖子,去认书架上的书脊。邮局门口没有磁卡电话,里面没有特快专递,拍电报和打公共电话的人各排了一个小队。音乐厅门口贴着周末消夏晚会和刘晓庆电影的海报,售票处没人,窗口写着:办团体票请每天上午10:00来。百货商店里感觉好一点,不像二十年后那样人头攒动,可是没有的东西又太多:没有影碟机,没有戒烟帖,没有游戏软件,甚至没有电脑!这一切令年轻的V感到厌倦和乏味。他出了商店,想去打一辆出租,可街上找不到,最后还是坐了一趟公交车,又走了一刻钟,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路上他随手买了一份报,看了看日期,此时大约是80年代中期,距能听到罗大佑本人唱的磁带、看到张艺谋执导的电影还要有一段时间。崔健的摇滚尚没有出现,中国足球队刚刚开始他们冲击世界杯出线的苦难。他又看了看身上带的时空导游手册,那上面写着,他即将与一个叫迟志强的演员难听的歌声相遇;他会在大学礼堂的一次讲座上看到学生们像追逐“零点”或萧亚轩似的索要一个忧国忧民作家的签名;他将爱上路上见到的一个姑娘,在他尾随她并试图与她搭话的瞬间,姑娘突然大叫“流氓”,在见义勇为的路人帮助下将把他扭送公安机关……V一惊,提起他的滑板车,飞快冲下了楼,逃向自己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