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结 语
现在对上文叙述作两点总结。
第一,他者认识与自我认识之关系问题。在本文第一节里,我试图通过对明治以来日本关于民间信仰话语的爬梳来确认近代日本关于中国民间信仰(特别是信仰结社)认识的知识背景问题。从中可以看到,宗教、迷信和类似宗教等话语的流行和交错反映了日本近代国家和民间信仰关系之不确定,这种自我认识投影到日本关于中国的他者认识之上表现为无论是对中国民间信仰的观察,还是对中国社会实际展开的殖民统治,都缺乏内在的一贯性和整合性,由此应验了出席青帮访日代表团在增上寺研讨会的神道学家加藤玄智的担心:日本存在的宗教/非宗教未解决之问题有可能被带到“满洲国”。[86]需要强调的是,这种从日本到中国的投影并不是简单的“复制”,会因人、因时、因地而出现叠影和交错,各种关于中国民间信仰的称呼———邪教、秘密结社、迷信、宗教、新宗教、类似宗教等可谓其表征。
第二,东洋学/支那学的非匀质性问题。他者认识既然是自我认识的投影与叠影,那么,建诸其上的“东洋学”/“支那学”必然也带有自我认识本身所具有的非匀质性的特征。事实上,就民间信仰而言,在“东洋学”或“支那学”之外一直存在着一个绵延不断的非主流的研究传统,即通过“道教”(通俗道教)这一言语装置表现出来的民间信仰研究。道教研究既来自如橘朴对“东洋学”或“支那学”之批判,也来自日本社会正在成长的“民俗学”方法的运用,唯其如此,道教可能获得非一般宗教可媲美的地位。[87]
本文是我准备撰写的论文的前半部分草稿,很多资料有待今后补充。承接上文作为表述的日本和中国民间信仰,在论文余下的章节里要讨论的问题有:
一曰宗教话语的交错问题。我将通过考察平山周、水野晓梅、藤井草宣、末光高义、小竹一郎、酒井忠夫等人的著述具体分析从明治末年到二战结束时日本的中国民间信仰话语中的宗教/非宗教之问题。
一曰道教的发现。主要追寻源自幸田露伴、小柳司气太,经橘朴、吉冈义丰至战后日本关于中国道教———“通俗道教”、“民众道教”研究的轨迹。在我看来,这一研究是百年来日本中国学中最闪亮的部分,中国本土的研究和欧美中国学研究都只能望其项背。
一曰革命的与后革命的宗教结社研究。二战后日本关于中国宗教/非宗教研究被置于“叛乱革命”的叙述模式之下,这是一种近代主义的历史叙述,在某种意义上偏离了“历史现场”。如果我以往用日文发表的论著能算作日本中国学中的“另类”的话,在我试图寻求的后革命叙述的“历史现场”上赫然呈现出橘朴等所“发现”的“民俗道教”。
橘朴在谈到民俗道教如何深入中国人心时引用了他的合作者中野江汉《道教诸神》载录作者在山东和一位天主教徒的对话,翻译如下:[88]
中野:每个礼拜你都不缺席跑到天主堂礼拜,你是信徒?
教徒:是啊!俺是真正的天主徒。
中野:是天主徒为啥在家里还拜道教的神玉皇?
教徒:天主徒咋不能拜玉皇?
中野:基督教的天主和道教的玉皇不是不一样吗?
教徒:瞎掰!没有的事!天主就是玉皇,一样的。
中野:天主堂的神甫是这么说的?
教徒:当然啦。神甫就这样说。就是神甫没有说,原来就定好了。管宇宙的神只有一个,不可能有两个。宇宙的主宰天主教叫天主,道教叫玉皇,不同的宗派,叫法不同。
橘朴通过这个小插曲要说明的是,即使传教士能将中国人规劝为天主的信徒,也无法动摇其内心中坚定的道教信仰,民众把圣母玛丽亚当作道教的女神,把天主视为玉皇。在橘朴看来,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如中国人一般有强烈的宗教情怀了,在混合主义宗教的中国,中国人心中端坐着道教诸神。
【注释】
[1]朴庵《周氏兄弟との対話》(上),山田辰雄等编《橘朴 翻刻と研究———“京津日日新聞”》,慶応義塾大学出版会,2005年,第157—158页。
[2]关于这次对话,橘朴在另外两处著述中也提到过。橘朴《通俗道教の経典》(上),《月刊支那研究》第一卷第五号,1924年,102页。《道教と神話伝説———中国の民間信仰》,改造社1948年版,第30—31页。
[3]朴庵《周氏兄弟との対話》(上),第156页。
[4]毫无疑问,必须将橘朴的“中国有中国的尺度”放在具体的历史语境和其中国认识的脉络中来理解。我之所以认为这句话深刻乃是因为橘朴有明确地批判欧美中心及其变异日本本位意识的意图。柯文“Discovering history in China”被直接翻译为“在中国发现历史”(柯文著,林同奇译《在中国发现历史———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中华书局1989年版),可谓词达而意未尽,在中国学界造成了极大的误读。这种误读在日本也存在,日译本书名为《知的帝国主义———东方主义与中国像》(《知の帝国主義———オリエンタリズムと中国像》,佐藤慎一译,平凡社1988年版)。对这句话的理解只能放在作者对美国中国学进行反省的脉络里来,而不能放在中国历史或批判东方主义的语境之中。夏明方在《一部没有“近代”的中国近代史———从“柯文三论”看“中国中心观”的内在逻辑及其困境》(《近代史研究》2007年第1期)对柯文的诘难中涉及这一问题。
[5]Marcel Granet,La Religion des Chinois,Paris: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1951,p.157.
[6]堀一郎:《民间信仰》(岩波全书151),岩波书店1951年版,1970年第15版,第8页。
[7]同上,第12页。
[8]也可参见堀一郎:《民間信仰史の諸問題》,未来社1971年版,第36—51页。
[9]樱井德太郎:《民间信仰》,土高书房1966年版,1989年再版,第10—12页。
[10]同上,第38—41页。
[11]1990年代,在日本民俗学界开始出现反省堀一郎等关于民间信仰属于“自然宗教”范畴、为日本人固有之信仰以及将民间信仰与精英或组织宗教对立起来认识的方法的声音。参见華園聡麿《欧米における“popular religion”の研究動向》,岡田重精《日本宗教への視角》,东方出版社1994年版,第441页。
[12]迷信调查协议会编:《生活習慣と迷信》,1955年12月。
[13]日本关于宗教概念的研究很多,早期的研究参阅如下论著。相原一郎介:《訳語“宗教”の成立》,《宗教学紀要》5,1938年。
[14]关于近代中国语境中宗教概念的考察,参见陈熙远:《“宗教”———一个中国近代文化史上的关键词》,《新史学》第13卷4期,2002年。
[15]磯前順一:《近代日本の宗教言説とその系譜》,岩波書店2003年版,第34页。
[16]山口辉臣:《明治国家と宗教》,东京大学出版会,1999年,第330页。
[17]羽賀祥二:《明治維新と宗教》,筑摩書房1994年版,第404页。
[18]桂島宣弘:《教派神道の成立———“宗教”という眼差しの成立と金光教》,《江戸の思想》7,ぺりかん社,1997年。
[19]这类读物很多,如加藤祐一:《文明開化》(明治六年版),收入《明治文化全集》第24卷,日本评论社1967年版。
[20]姊崎正治:《中奥の民間信仰》,《哲学雑誌》第12卷第130号。
[21]同上,第996页。
[22]姊崎正治:《中奥の民間信仰》,第997—998页。
[23]同上,第1001页。
[24]同上,第1003—1007页。
[25]同上,第1007—1025页。
[26]井上圆了的妖怪学著述至少有四种汉语翻译,其中蔡元培译《妖怪学讲义录总论》(商务印书馆1906年版)最为著名。
[27]井上圆了:《妖怪学講義》,《井上円了選集》第16卷,东洋大学,1999年,第19—20页。
[28]同上,第73—74页。
[29]井上円了:《迷信解》,国书刊行会1987年版,第7—11页。
[30]关于明治时代教科书中破除迷信的叙述,可参见海后宗臣编:《日本教科書大系》近代编·第3卷·修身(三),談社1962年版。
[31]这个时期的代表性著作甚多,日野九思:《迷信の解剖》(第一书房1986年版,1938年初版)后出,胪列了此前中村峡、冲野岩三郎、富士游等著作。
[32]《妖怪談義》,《定本柳田国男集》第4卷,筑摩书房1968年版。
[33]参见《国史与民俗学》(1935),《定本柳田国男集》第24卷,筑摩书房1968年版。
[34]村上重良:《近代民衆宗教史の研究》,法蔵館1963年版,1972年再版,第5页。
[35]池田昭:《大本史料集成》3,事件篇,三一书房1985年版,第236页。
[36]参见拙稿:《话语之旅———对中国叙述中秘密结社话语的考察》,《中国学术》第18辑,2004年。
[37]宗方小太郎:《支那に於ける秘密結社》,神谷正男编:《宗方小太郎文書———近代秘録》(上),报告第214号,1907.9.28,原书房1975年版,第187页。
[38]荷兰学者田海最早指出该问题。他批评平山周《中国秘密社会史》是“一部(糟糕的)剽窃翻译之作(a[badly]plagiarized version)”(Barend J.ter Haar,Ritual and Mythology of the Chinese Triads:Creating an Identity,Sinica Leidencia Vol.43,Leiden:Brill,1998,p.28.)。“平山的书是对威廉·斯丹顿(William Stanton)关于香港三合会的翻译剽窃”,“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平山的翻译在1919年又被徐柯(《清稗类抄》—引者)剽窃了”(ibid,p.36.)。另参阅“The Gathering of Brothers and Elders(KO‐LAO‐HUI),A New View”,in Leonard Bluss3 and Harriet T.Zurndorfer eds.,Conflict and Acommodation in Early Modern East Asia:Essays in Honour of Erik Zürcher,Leiden:E.J.Brill,1993.pp.259 283。田海的这两个论点非常重要,笔者也注意到平山周《中国秘密社会史》的文本来源问题,但是得出的结论和田海不尽相同,对此已另文专述。
[39]William Stanton,The Triad Society or Heaven and Earth Association,Hongkong:KELLY &Walsh,LTD.,1900,p.1.
[40]平山周:《支那革命党及秘密結社》,原载《日本及日本人》第569号,1911年11月1日。长陵书林1980年再版,第49页。
[41]山口升:《清国秘密結社ニ関スル伝説及儀式等》(明治四十三年十月),各国内政関係雑纂·支那の部·革命党関係(亡命者を含む)。
[42]山口升:《清国秘密結社ニ関スル伝説及儀式等》,《清国情勢及秘密結社》。
[43]同上,《清国ニ於ケル秘密結社》。
[44]在奉天领事落合谦太郎之致外务大臣男爵加藤高明殿(大正三年六月八日),《東三省ノ邪教世界》,《支那政党及结社状况调查一件》。
[45]拙稿《“九龍山”秘密結社についての一考察》,《中国研究月報》总553号,1994年3月号。
[46]《九龍山(秘密結社)ニ関スル件》(在南京領事船津辰一郎、大正二年二月二十日),日本外務省外交資料館所蔵《支那政党及結社状況調査》。《九龍山(秘密結社)首謀者処分ニ関スル件》(在南京領事船津辰一郎,大正二年二月二十五日),同上。
[47]《李楚江为革命牺牲发还遗产》,《江苏省政府公报》第41号,1928年7月9日。
[48]参见《道院院章》、《世界红卍字会大纲》等。
[49]拙稿《宗教結社、権力と植民地支配———“満州国”における宗教結社の統合》,《日本研究》(国際日本文化研究センター紀要)第24集,2002年2月。
[50]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南京道院袁善浄致红卍字总会函(1923年9月10日)。
[51]前揭外務省外交史料馆资料:兵庫県知事平塚広義,大正十二年十一月十日。
[52]长野朗:《支那の社会組織》,行地社出版部1926年版,第53页。
[53]同上,第161—162、183页。
[54]《中国を識るの途》,《中国研究》(橘朴著作集第一卷),劲草书房1966年版,第6页。
[55]青野正明:《朝鮮農村の民族宗教———植民地期の天道教·金剛大道の事例を中心に》,社会评论社2001年版,第122—155页。
[56]外務省より在支各公館長宛《宗教類似結社ノ行動ニ関スル件》,昭和五年九月十八日、十九日。
[57]保存在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的相关资料见下:<br/>町田萬二郎:《黄紗会擾乱状況》,昭和五年8月在博山日本総領事館出張所。<br/>町田萬二郎:《博山県ニ於ケル黄紗会ノ行動》,昭和五年9月11日。<br/>《在天津総領事代理田尻愛義より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郞宛》,昭和五年11月10日。<br/>《在青島総領事川越茂より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郞宛》,昭和五年11月19日。<br/>《在済南総領事西田畊一より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郞宛》,昭和五年11月24日。<br/>《在芝罘領事田五郎より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郞宛》,昭和五年12月4日。<br/>《在南京領事上村伸一より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郞宛》,昭和五年12月12日。<br/>《在安東領事米澤菊一より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郞宛》,昭和五年11月13日。<br/>《在鄭家屯領事大和久義二郎より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郞宛》,昭和五年11月14日。<br/>《在哈爾賓総領事八木元人より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郞宛》,昭和五年11月18日。
[58]关于黄沙会事件,参见马场毅:《1930年山东省博山县黄沙会骚乱》,“中国近代社会与秘密结社史国际学术讨论会”(上海师范大学,2004年12月)。
[59]片仓衷:《満洲事変機密政略日誌》,1931年11月7日条。小林龙夫、岛田俊彦:《現代史資料7·満洲事変》,みすず书房1964年版,第252页。
[60]“満洲国治安部警務司”:《“満洲国”警察史》1942年9月,第565页。
[61]《“治安警察法”》(1932年9月12日),加藤丰隆《“満洲国”治安関係法規集成》(全)元在外公務員援護会,1979年10月,第641、643页。
[62]《省政彙覧》第八輯,“奉天省”篇,康德三年十一月。
[63]《“満洲国”警察史》,第565页。
[64]《暫行寺廟及布教者取締規則》(“民生部”,1938年9月24日),《“満洲国”治安関係法規集成》,第319—321页。
[65]《暫行寺廟及布教者取締規則実施上ノ手続ニ関スル件》(“民生部”,1939年10月26日)、《“満洲国”治安関係法規集成》,第322页。
[66]“满洲国史编纂刊行会”:《“満洲国史”》各論,第1111页。
[67]同上,第570页。
[68] “满洲国史编纂刊行会”《“満洲国史”》各論,第570页。
[69] “满洲国史编纂刊行会”《“満洲国史”》各論,第570页。
[70]铁道总局弘报课编:《満洲宗教誌》(社员会丛书第41卷),满铁社员会,1940年。
[71]拙稿:《增上寺的香堂———1933年东北青帮代表团访问日本》,《南京大学学报》2007年第3期。
[72]加藤玄智:《家裡教の宗教的判断》,利部一郎:《“满洲国”家理教》,泰山房1933年版,第57页。
[73]①《華北京漢沿線各市県に於ける社会団体、政治団体及其他分化団体竝に宗教調査》,《調査月報》第二卷第二号,1941年12月,第238—333页。<br/>②《山東省魯西各県事情(下)》,《調査月報》第二卷第四号,1941年4月。<br/>③《北京、天津思想団体調査(上)(中)(下)》,《調査月報》第二卷第四号,1941年4月;第二卷第五号,1941年5月;第二卷第六号,1941年6月。<br/>④《支那に於ける秘密結社》,《調査月報》第三卷第二号,1942年2月。<br/>⑤《青島に於ける支那側宗教活動状況調査》,《調査月報》第三卷第四号,1942年4月。<br/>⑥《山東に於ける宗教結社の現勢》,《情報》第十二号,1940年2月。<br/>⑦《青島に於ける青幇》,《情報》第十九号,1940年6月。<br/>⑧《青幇の過去と現在》,《情報》第二十九号,1940年11月。
[74]武田熙:《支那宗教の実態及其の対策》,皇典讲究所华北总署厅《惟神道》第二卷第二册,1943年。
[75]兴亚院政务部:《支那に於ける新興宗教》(興亜資料政治編,第九号),昭和十五年4月,第1—4页。
[76]澤崎堅造:《東亜政策と支那宗教問題》,長崎書房1942年版,第163—164页。
[77]满洲事情案内所编:《満洲国の習俗》,第27页。
[78]《中支における民間信仰の實情》,興亜院華中連絡部(担当者 藤本智董、小野兵衛),華中調査資料第406号,1942年6月。
[79]同上,第2页。
[80]《中支における民間信仰の實情》,第10—11页。
[81]同上,第103—104页。
[82]同上,第123—125页。
[83]参见拙稿:《太阳的记忆———关于太阳三月十九日诞生的知识考古学》,黄东兰主编:《身体·心性·権力》(新社会史2),浙江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84]同上,第133页。
[85]拙稿:《作为他者的“洋教”———关于基督教与晩清社会关系的再解释》(黄爱平、黄兴涛主编:《西学与清代文化》,中华书局2008年版)对该问题略有涉及。
[86]加藤玄智前揭《家裡教の宗教的判断》。
[87]参阅泽田瑞穗在《中国の民間信仰》(东京:工作社,1982年)后记中回忆了受柳田国男,特别是折口信夫民俗学之影响,特别提及在北京亲自聆听后者讲演之情形(同书,第551—552页)。
[88]橘朴:《道教概论》,前揭《中国研究》(橘朴著作集,第一卷),第4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