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白虎通义》产生的历史背景
东汉初期,统治者需要把儒学神学化,靠谶纬神秘化,将帝王神圣化,以加强自己的政治统治。而一些唯物主义哲学家、进步的思想家、求真的科学家,则从不同角度、领域、层面,阐发了唯物主义无神论、形神观来反对神学迷信、思想禁锢。面对这种形势,东汉统治者当然要采取对策,以维护和加强自己的统治。为此,章帝建初四年,杨终以经学家多分歧,向章帝建议应效法宣帝召开的石渠阁会议,而召开一次会议“讲论《五经》同异”,以利于加强思想统治。杨终说:
宣帝博征群儒,论定《五经》于石渠阁。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于石渠故事,永为后世则。[1]
章帝看到杨终的奏折后,采纳了杨终的建议,并于建初四年十一月,下诏曰:
盖三代导人,教学为本。汉承暴秦,褒显儒术,建立《五经》,为置博士。其后学者精进,虽曰师承,亦别名家。孝宣皇帝以为去圣久远,学不厌博,故遂立大、小夏侯《尚书》,后又立《京氏易》。至建武中,复置颜氏、严氏《春秋》,大、小戴《礼》博士。此皆所以扶进微学,尊广道艺也。(光武帝)中元元年诏书,《五经》章句烦多,议欲减省。至(明帝)永平元年,长水校尉(樊)鯈奏言,先帝大业,当以时施行。欲使诸侯儒共正经义,颇令学者得以自助。孔子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又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於戏,其勉之哉![2]
章帝采纳杨终的建议,并下此诏书,“于是诏诸儒于白虎观论考异同焉”。[3]“于是下太常,将、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帝亲称制临决,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议奏》。”[4]参加会议的有班固、杨终、赵博、李育、丁鸿、贾逵、刘羡、楼望、魏应、淳于恭等。主要发言者是魏应、淳于恭,担任会议记录整理工作的是班固、杨终等。会议历时一个多月。白虎观会议是汉宣帝石渠阁经学讨论会以后的另一次重要的讨论会。会议的宗旨是解决“《五经》章句烦多”,防止“章句之徒,破坏大体”,从而“使诸儒共正经义”,所以要以“讲议《五经》同异”为题统一政治思想和学术思想。
我们知道,西汉末年,古文经学开始抬头,自此古文经学家便在文字、师说、思想、有神论与无神论、学术与政治等各个方面、各个领域,都和今文经学家展开了激烈的论争。参加白虎观会议讨论的学者,包括古文经学家和今文经学家,他们的争论,表面上十分激烈,究其实质则是为汉代统治者寻找合适的统治思想来统一人们的思想。他们都崇奉谶纬神学。如班固、贾逵虽为古经经学者,但为当政最高统治者立论,则是不遗余力。如贾逵就极力宣扬图谶神学。据《后汉书·贾逵传》载:贾逵的父亲贾徽曾从刘歆学《左氏春秋》,兼习《国语》、《周官》,又从涂恽学《古文尚书》,从谢曼卿学《毛诗》,作《左氏条例》二十一篇。贾逵“悉传父业,弱冠能诵《左氏传》及《五经》本文,以《大夏侯尚书》教授,虽为古学,兼通五家《穀梁》之说。……性恺悌,多智思,俶傥有大节。尤明《左氏传》、《国语》,为之《解诂》五十一篇,永平中,上疏献之。显宗重其书,写藏密馆”。当时“有神爵集宫殿官府,冠羽有五采色,帝异之,以问临邑侯刘复,复不能对,荐逵博物多识,帝乃召见逵,问之”。贾逵的回答是:
昔武王终父之业,
在歧,宣帝威怀戎狄,神雀仍集,此胡降之征也。……臣以永平中上言《左氏》与图谶合者,先帝不遗刍荛,省纳臣言,写其传诂,藏之秘书。……且三代异物,损益随时,故先帝博观异家,各有所采。……又《五经》家皆无以证图谶明刘氏为尧后者,而《左氏》独有明文。《五经》家皆言颛顼代黄帝,而尧不得为火德。《左氏》以为少昊代黄帝,即图谶所谓帝宣也。如令尧不得为火,则汉不得为赤。其所发明,补益实多。陛下通天然之明,建大圣之本,改元正历,垂万世则,是以麟凤百数,嘉瑞杂遝。
如此鼓吹图谶,歌颂帝王,当然受到皇帝褒奖,“赐布五百匹,衣一袭”,并令其自选高生才者20人,从其学习《左氏》。贾逵论著百余万言,“学者宗之,后世称为通儒”。[5]《后汉书·贾逵传》论曰:“贾逵能附会文致,最差贵显。世主以此论学,悲矣哉!”贾逵作为古文经学者、白虎观会议的参加者,都如此宣扬图谶迷信,是以证明白虎观讨论会的神学目的了。
白虎观会议另一位参加者丁鸿,也利用日食发生大谈天人感应,为皇权政治立论。汉和帝永元四年(公元92年),丁鸿为司徒。是时窦太后临政,其兄弟窦宪等各擅权威,和帝拟收窦宪大将印绶。丁鸿因日食而上书曰:
臣闻日者阳精,守实不亏,君之象也;月者阴精,盈毁有常,臣之表也。故日食者,臣乘君,阴陵阳;月满不亏,下骄盈也。……《春秋》日食三十六,弑君三十二。变不空生,各以类应。夫威柄不以放下,利器不可假人。览观往古,近察汉兴,倾危之祸,靡不由之。……今大将军……背王室,向私门,此乃上威损,下权盛也。人道悖于下,效验见于天,虽有隐谋,神照其情,垂象见戎,以告人群。[6]
丁鸿以日食发生,说明是窦宪兄弟专权所致,由于上威损,下权盛,而使阴阳失调,上天垂象,告示人君,除掉窦氏,自可免祸。丁鸿书奏十余日,和帝命丁鸿行太尉兼卫尉,屯兵南、北宫。于是收窦宪大将军印绶,窦宪及诸弟皆自杀。据此,《后汉书·丁鸿传》曰:“丁鸿翼翼,让而不饰。高论白虎,深言日食。”这名为称赞,实为讽刺,一语中的。
白虎观会议另一位参加者李育,少习《公羊春秋》,“深为同郡班固所重”。李育在白虎观会议上,与贾逵展开辩论,而“以《公羊》义难贾逵,往返皆有理证,最为通儒”。然而,却“多引图谶,不据理体”。[7]就此而论,则与贾逵无异。
白虎观会议记录整理者班固,虽“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8],但却以谶纬神学为主导,整理会议资料,他又依据图谶“作《典引篇》,述叙汉德”。[9]自以为得《尚书·尧典》之旨,而用宗教神学为汉朝政权歌功颂德,从开天辟地讲到白虎观会议,借以证明汉朝是继尧统的天命神授。其辞曰:
太极之原,两仪始分,烟烟煴煴,有沉而奥,有浮而清。沉浮交错,庶类混成。肇命人主,五德初始,同于草味,玄混之中。……若夫上稽乾则,降承龙翼,而炳诸《典谟》,以冠德卓踪者,莫崇乎陶唐。……股肱既周,天乃归功元首,将授汉刘。
夫图书(《河图》、《洛书》)亮章,天哲也;孔猷先命,圣孚也;体行德本,正性也;逢吉丁辰,景命也。顺命以创制,定性以和神,答三灵之繁祉,展放唐之明文,兹事体大而允,寤寐次于圣心。……是时圣上固已垂精游神,包举艺文,屡访群儒,谕咨故老,与之乎斟酌道德之渊源,肴核仁义之林薮,以望元符之臻焉。既成群后之谠辞,又悉经五繇之硕虑矣。将耕万嗣,炀洪晖,奋景炎,扇遗风,播芳烈,久而愈新,用而不竭,汪汪乎丕天之大律,其畴能亘之哉?唐哉皇哉!皇哉唐哉![10]
班固把经学与神学融为一体,用以歌颂汉朝政权是神授的,吹捧汉章帝下诏举行白虎观会议的功绩是何等伟大,其功德可比尧帝也。正因为此,班固才讥讽司马迁的“是非颇谬于圣人”。所以《后汉书》论曰:班固“其论议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轻仁义,贱守节愈矣。”就此而论,班固是被神学浸透而无是非骨节之人了,《后汉书》曰:“固迷世纷。”[11]真是中肯之论也。
白虎观会议之后,会议记录由班固编辑整理而成《白虎通义》,又名为《白虎通》、《白虎通德论》。我们说,汉代将儒学神学化的过程中,西汉有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东汉有《白虎通义》。《白虎通义》则进一步发展和扩大了董仲舒以来今文经学派的神学目的论,并明确地提出了“三纲五常”的宗法伦理观,从而将封建宗法思想永恒化、神圣化,为封建中央集权制的统治制造了强有力的思想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