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宇宙图式论
扬雄模仿《周易》而作《太玄》。《周易·系辞上》说:“《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周易·系辞下》说:“《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周易》以天、地、人三才为极而构造一个广大悉备的宇宙演化系统。扬雄的《太玄》也是以《周易》模式而力图构建一个广大悉备,包天、地、人的宇宙图式论。
由于《太玄》模仿《周易》而作,所以“玄”与“易”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司马光在《温国文正公文集》卷六十八《说玄》中,已作了明确的揭示:
余……以为《玄》者,贤人之书,校于《易》其义必浅,其文必易。……而读之数十过,参以首尾,稍得窥其梗概。然后喟然置书叹曰:“呜呼!扬子云真大儒者邪!”孔子既没,知圣人之道者,非子云而谁?孟与荀殆不足拟,况其余乎!观《玄》之书,昭则极于人,幽则近于神,大则包宇宙,小则入毛发,合天、地、人之道以为一,刮其根本,示人所出,胎育万物而兼为之母,若地履之而不可穷也,若海挹之而不可竭也。盖天地之道,虽有善者,蔑以易此矣。考之于浑元之初而玄已生,察之于当今而玄非不行,穷之于天地之季而玄不可亡,叩之以万物之情而不漏,测之以鬼神之状而不速,概之以《六经》之言而不悖。借使圣人复生视《玄》必释然而笑,以为得己之心矣。乃知《玄》者,所以赞《易》也,非别为书以与《易》角逐也。……或曰:《易》之法与《玄》异,雄不遵《易》而自为之制,安在其赞《易》乎?且如与《易》同道,则既有《易》矣,何以《玄》为?曰:夫畋者,所以为禽也,纲而得之与弋而得之,何异?书者,所以为道也。《易》纲也,《玄》弋也,何害不既设纲而使戈者为之助乎?……扬子作《法言》,所以准《论语》;作《玄》,所以准《易》。
司马光认为,《太玄》包括天、地、人之道,大到宇宙,小至毛发,无所不包,无所不为。“玄”作为浑元宇宙之初,是从古至今,由今而未来,永恒存亡,不可消亡。《玄》与《易》的关系,如同“弋”与“纲”,“纲”固然能得禽,“弋”作为“纲”之助,亦同样能得之,即大与小都同样可以有所擒获,所以作《太玄》是知《易》者所为,故为“真大儒者邪!”就是说,扬雄是通天、地、人之道的大儒。
扬雄以天、地、人之道,构建了他的宇宙图式论。《周易》的宇宙图式是以阴阳两个基本对立的观念为基础,采取二分法而展开论述的。《周易·系辞上》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以这种加一倍法,作为宇宙万物的演化模式。《太玄》的宇宙图式,则是从《易》的天、地、人“兼三才而两之”的“三才之道”出发,采用三分法展开论述,并以方、州、部、家四重构造而成的。扬雄说:
玄者,幽摛万类而不见形者也。资陶虚无而生乎规,神明而定摹,通同古今以开类,摛措阴阳而发气。一判一合,天地备矣。天日回行,刚柔接矣。还复其所,终始定矣。一生一死,性命莹矣。仰以观乎象,俯以视乎情。察性知命,原始见终。三仪同科,厚薄相劘。圆则杌棿,方则啬吝。嘘则流体,唫则凝形。是故阖天谓之宇,辟宇谓宙。日月往来,一寒一暑。律则成物,历则编时。律历交道,圣人以谋。……仰而视之在乎上,俯而窥之在乎下,企而望之在乎前,弃而望之在乎后,欲速则不能,嘿则得其所者玄也。故玄者,用之至也。[8]
一玄都覆三方,方同九州,枝载庶部,分正群家,事事其中。……夫玄也者,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兼三道而天名之。君臣、父子、夫妻之道。玄有二道,一以三起,一以三生。以三起者,方、州、部、家也。以三生者,参分阳气以为三重,极为九营,是为同本离末,天地之经也。旁通上下,万物并也。九营周流,终始贞也。始于十一月,终于十月,罗重九行,行四十日。[9]
一玄分为三,名之为方,方有一方二方三方,故为“一玄都覆三方”。一方为天玄,二方为地玄,三方为人玄。三方又各分为三,名之为州,每方有一州二州三州,而为九州,故为“方同九州”。每部各分为三,名之为家,每部有一家二家三家,共有八十一家,故为“分正群家”。宇宙万事万物,“事事其中”。这种三分的演化过程,就是“一以三起,一以三生”。宇宙万物都是由“玄”这个本体、本原的不断运动、分化而产生、发展的。所谓“是为同本离末,天地之经也”,“玄者,幽摛万类而不见形者也”,都是这个意思。“玄”作为宇宙本体、本原,包括天、地、人三才之道,“三仪同科”,“玄也者,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由此可见,《太玄》以三分法作为宇宙演化的本体,“兼三道而天名之”。
扬雄的“玄”,显然源自《老子》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而其三分法,显然与《老子》的“三生万物”一脉相承。
那么“玄”作为宇宙万物的本体、本原,是怎样产生、演化宇宙万物的呢?据《汉书·扬雄传》载:他在《解嘲》中,说明自己作《太玄》的意图时,说“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这是说,“玄”作为宇宙本体,当然是“大者”,而“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故无所不在。由此说来,扬雄的“玄”则为“元气”了。
扬雄认为,“玄”(元气)的舒张展开而分化为阴阳二气,由于阴阳二气的相互作用,彼此分合,上下往来,屈伸动静,发散凝聚,而形成天地万物。他说:
天地开辟,宇宙拓坦。天元咫尺,日月纪数。周浑历纪,群伦品庶。或合或离,或赢或踦。故曰:假哉天地,啗函启化,罔裕于玄。终始幽明,表赞神炅。太阳乘阴,万物该兼。周流九虚,而祸福
罗。
立天之经曰阴与阳,形地之纬曰从与横,表人之行曰晦与明。阴阳曰合其判,从横曰纬与经,晦明曰别其材。阴阳该极也,经纬所遇也,晦明质性也。阳不阴,无与合其施;经不纬,无以成其谊;明不晦,无以别其德。阴阳所以抽啧也,从横所以莹理也,明晦所以昭事也。[10]
这就是扬雄《太玄》的宇宙形成论。“玄”作为宇宙最初浑沦无间的原始物质——元气,由于其自身包含的阴阳两个对方面的相互斗争,彼此结合,而产生、形成了宇宙万物,这是元气自身具有的矛盾运动,而不是外力的推动。这是“天地开辟,宇宙拓坦”以来就具有的永恒运动法则、机制,并且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该的。“太阳乘阴,万物该兼。周流九虚,而祸福
罗。”“阴阳该极也。”人认识了这个道理,才算是明白了“玄”的神妙之用。所以扬雄说:
玄者,幽摛万类而不见形者也。……仰而视之在乎上,俯而窥之在乎下,企而望之在乎前,弃而望之在乎后,欲速则不能,嘿则得其所者玄也。故玄者,用之至也。见而知之者智也。视而爱之者仁也,断而决之者勇也,兼制而博用者公也,能以偶物者通也,无所系
者圣也。时与不时者命也。……莹天功、明万物之谓阳也,幽无形、深不测之谓阴也。阳知阳而不知阴,阴知阴而不知阳,知阴知阳,知止知行,知晦知明者,其唯玄乎![11]
扬雄认为,阳只知阳,而不知阴,不能主使阴;阴只知阴,而不知阳,不能主使阳;只有玄才能知阴知阳,知行知止,知晦知明,故能主使阴阳。
“玄”为什么能主使阴阳呢?因为玄既非阴,又非阳,而是阴阳浑沦未分的和合统一体,既含阴,又含阳,所以能主使阴阳而化生万物。扬雄说:
夫玄也者,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兼三道而天名之。……玄有二道,一以三起,一以三生。……是故一至九者,阴阳消息之计邪。……两两相阖,朋友会也。一昼一夜,然后作一日。一阴一阳,然后生万物。[12]
由于“玄”中包含的阴阳二气的相互激荡,彼此屈伸,相分相合,刚柔进退,起伏消长,上升下降,此来彼往,从而产生了万事万物。扬雄反复说明了这个道理。如云:“阳交于阴,阴交于阳,物登明堂,矞矞皇皇。”[13]“玄,浑行无穷正象天。阴阳
参,以一阳乘一统,万物资形。”[14]“阳气极于上,阴信萌乎下,上下相应。”[15]
“阴气始来,阳气始往,往来相逢。”[16]“阴气日躁,阳气日舍,躁躁舍舍,各得其度。”[17]阴阳如此的交互作用,才使万物化生、成长。如果阴与阳的其中一方消灭或失位了,另一方也就闭塞或消亡了,因而事物也就不存在了,所以说:“阴气章强,阳气潜退,万物将亡。”[18]“阴气息阳气消,阴盛阳衰,万物以微。”[19]“阴不之化,阳不之施,万物各唫。”[20]“阴气塞宇,阳亡其所,万物穷遽。”[21]“阴阳交跌,相阖成一,其祸泣万物。”[22]扬雄的意思很明确,阴与阳作为事物对立统一的矛盾双方,在统一体内部进行着摩荡、交合、屈伸、往来、上下、升降等相逢、相应的矛盾运动,矛盾各得其度,各居其位,彼此协调,事物才能产生、发展。相反,一方过盛、过度,另一方衰败、式微,彼此失调,事物就会消亡、穷塞、遭祸了。
扬雄指出,事物阴阳对立双方矛盾运动达到了顶点、极致,就要向着对方转化,阳极而转为阴,阴极而转为阳,这就是物极必反的道理。他说:
阳不极则阴不萌,阴不极则阳不牙。极寒生热,极热生寒。信道致诎,诎道致信。其动也,日造其所无而好其所新;其静也,日减其所有而损其所成。……以见不见之形,抽不抽之绪,与万类相连也。
进极而退,往穷而还,已满则损,故谓之远玄。日一南而万物死,日一北而万物生;斗一北而万物虚,斗一南而万物盈。[23]
阴不极则阳不生,乱不极则德不形。……是以圣人仰天则常,穷神掘变,极物穷情,与天地配其体,与鬼神即其灵,与阴阳埏其化,与四时合其成。视天而天,视地而地,视神而神,视时而时,天地神时皆驯而恶入乎逆。[24]
阴与阳的矛盾发展达到“极”的境界就向对立面转化了去,“极寒生热,极热生寒”,“进极而退,往穷而还”,“阴不极则阳不生,乱不极则德不形”,这个物极必反的道理,是宇宙万物生存、发展、转化之理,并存在于天、地、人的万化之中。人认识了这个道理,便可以顺天地而应人事,与天地和谐发展,同步前进,从而取得成功。这就是《周易·文言》所说的“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扬雄的思想,本此义而来。
扬雄《太玄》的宇宙图式论,虽模仿《周易》而来,但有自己的思想创造,并有不少合理的思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