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清静恬愉”的人生观
《淮南鸿烈》在论述“道”产生、化生天地万物的本体论的同时,也论述了人的产生、化生过程,从而建立它的人生观、人性论。
《淮南鸿烈》的作者认为,“稽古太初,人生于无,形于有,有形而制于物。能反其所生,若未有形,谓之真人,真人者,未始分于太一者也”。[9]太初之时,“道”、“太一”产生天地万物之后,经过不断地演化而产生了人。“道”、“太一”是无形的,由此无形者而产生天地万物的有形者。人虽为有形者,但究其太初之时,也是无形的,所以说“人生于无,形于有”。而“真人”最能体现“道”、“太一”的本质,所以是“未始分于太一者也”。就是说“真人”是“道”、“太一”的化生者、体现者。常人虽为其所产生,但不一定能体现“道”、“太一”也。
在《淮南鸿烈》的作者看来,人也是由“道”这个无形的本体产生出阴阳,由阴阳而化生出人,其形成过程是这样的:
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闵,
蒙鸿洞,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孔乎莫知其所终极,滔乎莫知其所止息,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形,烦气为虫,精气为人。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门,而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是故圣人法天顺情,不拘于俗,不诱于人,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阴阳为纲,四时为纪。……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10]
人和天地万物都禀气而生,人禀精气而生,物禀烦气而生,故人有精神、意识活动。就人的演化过程而言,也同万物一样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发生、发展过程。只是人与物所禀之气不同而已,“烦气为虫,精气为人”。由于人禀精气而生,所以独具精神、意识活动,高于万物,优于万物,而为万物之灵。
《淮南鸿烈》的作者由这种人生论导引出人性论、养生论。人生之后而有人性,人生是自然的发生过程,人性也是自然的。《淮南鸿烈》继承和发展了先秦道家的自然人性论的观点,认为人性为天之自然,不加人为的自然而然者,即为天真纯朴、安静恬愉的自然之性,所以说: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知诱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11]
水之性真清而土汩之,人之性安静而嗜欲乱之。[12]
凡人之性,乐恬而憎悯,乐佚而憎劳。心常无欲,可谓恬矣;形常无事,可谓佚矣。游心于恬,舍形于佚,以俟天命,自乐于内,无急于外。[13]
清净恬愉,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其自养不勃;知事之制,其举错不惑。[14]
人性各有所修短,若鱼之跃,若鹊之
,此自然者,不可损益。[15]
人的本性是自然而然的,不是人为加工制作的。这种自然本性是清净恬愉,和愉安静,好逸恶劳,乐恬憎劳的,又少私寡欲,自满自足,自足自乐的。由于这种本性,而使人们“凡将举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玺之抑埴,正与之正,倾与之倾。……反情性也”。[16]人具有这种自然本性、自然天性,是来源于“道”、“天道”。因为“道”、“天道”是自然无为,无私无欲的,所以人性亦应当效法“道”、“天道”。
从人性自然论出发,《淮南鸿烈》认为,人的自然纯朴之性,原本是不含仁、义、礼、乐等道德属性的。由于这些道德观念的出现,而使人的自然本性散失了。这正是衰世没落的表现。所以说:
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是故仁义立而道德迁矣,礼乐饰则纯朴散矣,是非形则百姓眩矣,珠玉尊则天下争矣。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17]
道家老子认为,“大道废,有仁义”[18],“绝仁弃义,民复孝慈”,故主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19]并断定:“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20]就是说,仁、义、礼等道德观念、道德规范的产生,正是大道、人性的废去、丧失的结果。《淮南鸿烈》亦赞同、坚持这种思想观点。
《淮南鸿烈》认为,人的本性是天然纯朴的,这种天然纯朴的自然本性,如同明镜一般,没有尘垢,清澈透明,既没有仁义等道德属性,又没有利欲争夺等恶劣属性,所以是没有善恶可言的天然属性。这就是:
古之人有处混冥之中,神气不荡于外,万物恬漠以愉静,搀抢衡杓之气莫不弥靡,而不能为害。当此之时,万民猖狂,不知东西,含哺而游,鼓腹而煕,交被天和,食于地德,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沉沉,是谓大治。于是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毋淫其性;镇抚而有之,毋迁其德。是故仁义不布而万物蕃殖,赏罚不施而天下宾服。其道可以大美兴,而难以算计举也。[21]
原初之人的本性是混冥不明,茫茫沉沉,安静恬愉,自然无为,没有争夺的。“原人之性”,只知饮食休息,乐恬憎悯,乐逸憎劳,心常无欲,刑常无事,依靠天之和气、地之五谷生活,不辨是非曲直,不知仁义道德,不行赏罚事制,而天下大治。这便是“率性而行之道”,亦即顺自然本性而行之道,当然是最好的合性之道了。
《淮南鸿烈》的作者,由这种自然本性论出发,提出了人性与欲望不容并立的“性”与“欲”对立论。性为人的自然之性,天然本性,这种人性的本质是恬愉安静,无物质欲望追求的。然而,由于人们自作聪明,追逐外物,奢求物欲,因物而动,便产生了好恶之情,因而伤害、损失了人的自然本性,泯灭、丧失天理良知。所以说:
是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究也,秉其要归之趣。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方圆曲直弗能逃也。是故响不肆应,而景不一设,叫呼仿佛,默然自然。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知诱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失其情。[22]
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薄气发瘖,惊怖为狂;忧悲多患,病乃成积;好憎繁多,祸乃相随。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乎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能此五者,则通于神明。通于神明者,得其内者也。[23]
人和天相对应,天是人的天性;性和人相对应,性为人的天然善性。人性本来是自然和恬愉安静、自然无为、自得自足、寡欲少私的。由于人们为外物所诱惑、所牵累,而产生了躁动、嗜欲、情感,因而丧失了自然安静、恬淡无欲、自然无为的天性,并使天理泯灭了。所以说:“嗜欲连于物,聪明诱于外,而性命失其得。”“水之性真清而土汩之,人性安静而嗜欲乱之。”[24]这是说,如同脏水把清水搅混了一样,嗜欲把人的安静本性搅乱了,使人丧失原初的本然善性变成了恶。如此说来,物质欲望、喜怒哀乐等,既是损害本然天性的,又是恶的根源。
《淮南鸿烈》的作者已经认识到“嗜欲”与“天理”的对立,“人欲”与“人性”的矛盾。由于人欲损害、伤害人的本性,嗜欲磨灭、泯灭天理,所以便产生了如何对待嗜欲与天理、人欲与人性的问题。而“真人”与“凡人”、“圣人”与“众人”的一个重要区别,则是对嗜欲、人欲的不同。所以说:
人性欲平,嗜欲害之。惟圣人能遗物而反己。夫乘舟而惑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矣。夫性,亦人之斗极也,有以自见也,则不失物之情;无以自见,则动而惑营。……夫纵欲而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身则危,以治国则乱,以入军岀破。是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故古之圣王,能得诸己,故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施四海。[25]
凡人之性,少则猖狂,壮则暴强,老则好利。……圣人胜心,众人胜欲。君子行正气,小人行邪气。内便于性,外合于义,循理而动,不系于物者,正气也。重于滋味,淫于声色,发于喜怒,不顾后患者,邪气也。邪与正相仿,欲与性相害,不可两立。一置一废,故圣人损欲而从事于性。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接而说之。不知利害嗜欲也,食之不宁于体,听之不合于道,视之不便于性。三官交争,以义为制者,心也。割痤疽非不痛也,饮毒药非不苦也,然而为之者,便于身也。渴而饮水非不快也,饥而大飱非不淡也,然而弗为者,害于性也。此四者,耳目鼻口不知所取去,心为之制,各得其所。由是观之,欲之不可胜,明矣。[26]
夫圣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故其寐不梦,其觉不忧。……古之真人,立于天地之本,中至优游,抱德炀和,而万物杂累焉,孰肯解构人间之事,以物烦其性命乎![27]
嗜欲、物欲能刺激人性之动,扰乱了人性原有的恬愉安静,打破了人性的纯朴和谐,从而伤害、丧失了人的自然本性。真人、圣人、君子能够以“心”制“欲”,使欲求适宜、平和,保持正气,不害人性,不失本性;凡人、众人、小人则是求欲无度,以欲胜心,伤害正气,使邪气害性,而丧失本性。
《淮南鸿烈》的作者,由嗜欲害性、损性、丧性,进而论述了嗜欲伤身、害生的问题。在《淮南鸿烈》的作者看来,由于嗜欲之动、物欲之求,扰乱了人性的恬愉安静,丧失了人的自然本性,因而消耗了人的精神,减少了人的寿命。据此,《淮南鸿烈》的作者具体地阐发了养生论。
《淮南鸿烈》的作者认为,人的生命是由形骸、血气、生性、精神组成的。这就是:
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三者伤矣。是故圣人使人各处其位,守其职,而不得相干也。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处之则废,气不当其所充而用之则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则昧。此三者,不可不慎守也。[28]
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精神澹然无极,不与物散,而天下自服。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形劳而不休则蹶,精用而不已则竭,是故圣人贵而尊之,不敢越也。……魂魄处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地变于己,故曰至神。所谓真人者,性合于道也。[29]
人是由天地、阴阳的精细、精粹、精华之气化生的,人生之后,便有形体、精神。“形”为“生之舍”,生命存在于形体。“气”为“生之充”,生命的充实在于血气,血气消耗尽了,形体毁坏了,生命就停止了,人便死亡了。“神”为“生之制”,精神是生命的机制。“神”为“心之宝”,精神是心的宝贵机能。“心”为“形之主”,心思是形体的主宰者。形、气为人的形骸、血气,是指人的肉体;心、神是指人的精神、意识。精神由肉体产生,精神依赖于肉体而存在,而精神却支配、主宰肉体的活动。就是说,形、气、神是组成人的生命的三个基本要素,缺一不可,失其一则其余二者亦就失却了,当然也就丧失了人的生命。“一失位,则三者伤矣。”所以说三者是缺一不可的。圣人、真人能“慎守三者”,而使“性合于道”,故为“至神”。
由于嗜欲、物欲害性、伤生,所以为了保性、长生,就要少私寡欲,恬淡养性,保持安静恬愉纯朴的自然本性,便可以使生命长寿,颐享天年,而不夭折了。《淮南鸿烈·精神训》中,对此作了详尽的论述:
夫天地之道,至纮以大,尚犹节其章光,爱其神明,人之耳目昌能久熏劳而不息乎?精神何能久驰骋而不既乎?是故血气者,人之华也;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血气能专于五藏,而不外越,则胸腹充而嗜欲省矣。胸腹充而嗜欲省,则耳目清、听视达矣。耳目清、听视达,谓之明。五藏能属于心而无乖,则
志胜而行不僻矣。
志胜而行之不僻,则精神盛而气不散矣。精神盛而气不散则理,理则均,均则通,通则神,神则以视无不见,以听无不闻也,以为无不成也。是故忧患不能入也,而邪气不能袭。故事有求之于四海之外而不能遇,或守之于形骸之内而不见也。故所求多者所得少,所见大者所知小。夫孔窍者,精神之户牖也;而气志者,五藏之使候也。耳目淫于声色之乐,则五藏摇动而不定矣。五藏摇动而不定,则血气滔荡而不休矣。血气滔荡而不休,则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矣。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则祸福之至,虽如丘山,无由识之矣。使耳目精明玄达而无诱慕,气志虚静恬愉而省嗜欲,五藏定宁充盈而不泄,精神内守形骸而不外越,则望于往世之前,而视于来事之后,犹未足为也,岂直祸福之间哉!故曰:“其出弥远者,其知弥少。”以言夫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是故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哗耳,使耳不聪;五味乱口,使口爽伤;趣舍滑心,使行飞扬。此四者,天下之所养性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欲者使人之气越,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劳,弗疾去,则志气日耗。夫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寿命而中道夭于训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夫惟能无以生为者,则所以修得生也。
《淮南鸿烈》的这一大段话的要旨是说,人的自然本性本来是“虚静恬愉而省欲”的,可是由于人们过度地追求物欲享受,以淫欲而厚其生,而使嗜欲摇动不定,血气振荡不休,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舍,从而致使人的自然本性丧失,故使耳不聪、目不明、心不宁,于是邪气侵袭而不知,大祸临头而不见,只能是生命难保,中道夭折,遭到刑戮,不能颐养天年,终其寿命。如果少私寡欲,淡泊嗜欲,使五脏定宁,精神内守,不外淫于物,保持心性,便可以保生长寿。这就告诫人们不要过分地追求物质欲望享受,而失其性,害其生,丧其命,如此则可以保性、养生而长生。
《淮南鸿烈》的作者进一步指出,人要想终其寿命,不遭刑戮而中道夭折,就要恬淡养性,寡欲养生,顺从自然无为之性,保持天然纯朴之性,不以有为滑乱天性,不以物欲扰乱清静本性,不以邪行消耗精神。所以说:
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则莫不枯槁。……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是故达于道者,反于清净;究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于天门。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与杂糅者也。所谓人者,偶
智故,曲巧伪诈,所以俛仰于世人而与俗交者也。……故圣人不以人滑天,不以欲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精通于炅府,与造化者为人。[30]
这是说,不为外力所迁动,不以人为和过度的物欲扰乱、转移朴素安静、虚静恬愉的自然本性,消耗精神,就能够保性、长生、终寿。圣人能够不以人滑天,不以欲乱情,所以能“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人”。[31]因为“福生于无为,患生于多欲”。“福由己发,祸由己生。”所以“圣人为善若恐不及,备祸若恐不免。”“圣人不求誉,不辟谤,正身直行,众邪自息。”故能“原心反性则贵矣,适情知足则富矣,明死生之分则寿矣”。[32]这就是圣人之所以富贵、高寿的关键。
《淮南鸿烈》把人的寿命称为性命,性命即是生命,由此把“性”与“命”联系起来。人要维持生命活动,就必须有物质生活的基本要求。生命的要求是生来就有的,与生俱来的天性,故性命具有天性的意义。就这个意义上讲,天性就是生命。所以说:
吾所谓得者,性命之情处其所安也。夫性命者,与形俱出其宗,形备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憎生矣。[33]
夫鉴明者尘垢弗能薶,神清者嗜欲弗能乱。精神已越于外,而事复返之,是失之于本,而求之于末也。外内无符而欲与物接,弊其玄光而求知之于耳目,是释其炤炤,而道其冥冥也,是之谓失道。……故古之治天下也,必达乎性命之情。其举错未必同也,其合于道一也。……诚达于性命之情,而仁义固附矣,趋舍何足以滑心![34]
过分地追求物欲,享受优厚的物质生活待遇是会害生、损性的,而合理的物质生活满足则是维持人的生命所必需的。“性命”是指人的生理本能、自然本性对外物的需求。从人的生命要求来说,人的喜、怒、哀、乐、爱、憎、欲之情,正当的、适度的生活要求,是合乎人的天性的,是天性的自然流露。如果失去了这种天然本性,既为恶,又害生。情欲是否合性、适性,关键在于是否合理、适度。所以说:“喜怒哀乐,有感而自然者也。故哭之发于口,涕之出于目,此皆愤于中而形于外者也,譬若水之下流,烟之上寻也,夫有孰推之者!故强哭者虽病不哀,强亲者虽笑不和。情发行中而声应于外。”[35]人的感情流露,物欲要求,是自然天性的自然流露、表现,不可遏制、强制,顺从了这种自然天性,合理的物欲满足,就可以保性而终命。据此,《淮南鸿烈》的作者并不主张禁绝物欲,因为合理的、适度的物质欲望追求和满足,是人性的自然流露、表现,是性命所必需、必备的条件,是“性命之情”所具有的本能要求,所以是不可、亦不能禁绝的。如果禁绝了人的正当的、合理的物质欲求,人的生命也就死亡了,当然也就不存在人性了。
对于那些过分的、无度的追求物欲,穷奢极欲的统治者、犯罪者,《淮南鸿烈》的作者明确地告诫他们要顺从自然之性,保全恬愉安静的本性,不要为追求无节制、无限度的物欲享受而骄奢淫逸、为恶多端,要以适欲保性而为善。所以说:“天下莫易于为善,而莫难于为不善也。所谓为善者,静而无为也;所谓为不善者,躁而多欲也。适情辞余,无所诱惑,循性保真,无变于己,故曰为善易。越城郭,逾险塞,奸符节,盗管金,篡弑矫诬,非人之性也,故曰为不善难。今人之所以犯囹圄之罪,而陷于刑戮之患者,由嗜欲无厌,不循度量之故也。”“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36]又说:“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天门。”[37]不择手段,追求物欲,嗜欲无厌,以物累形,不仅害性,而且犯罪,遭到刑戮,害生早死。只有恬淡养性,不以物欲害性、累形,才会“全性保真”,颐养天年。
《淮南鸿烈》的作者进一步指出,如果人们,尤其是当政的统治者、富贵者,如果不能节制、控制自己的物欲追求,而过度纵欲,无限奢求,不修身养性,则必然伤身、损性、害神、早死,不仅得不到物欲享受,反而失去了一切。所以说:
圣人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是故其为欢不忻忻,其为悲不惙惙,万方百变,消摇而无所定,吾独慷慨,遗物而与道同出。是故有以自得之也,乔木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适情。无以自得也,虽以天下为家,万民为臣妾,不足以养生也,能至于无乐者,则无不乐;无不乐,则至极乐矣。夫建钟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耳听朝歌北鄙靡靡之乐,齐靡曼之色,陈酒行觞,夜以继日,强弩弋高鸟,走犬逐狡兔,此其为乐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诱慕。解车休马,罢酒彻乐,而心忽然若有所丧,怅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则?不以内乐外,而以外乐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悲喜转而相生,精神乱营,不得须臾平。察其所以,不得其形,而日以伤生,失其得者也。[38]
即使最高的统治者,“虽以天下为家,万民为臣妾,不足以养生也”。因为过分纵欲,饮宴作乐,花天酒地,声色犬马,轻歌曼舞,乐作而喜,曲终而悲,乐愁交替,悲喜转换,精神错乱,形体受损,最终失其所得,想得者反倒失却也。只有不过度追求物欲享乐,不大悲大喜,顺性适情,不劳神伤身,不损性害生,才是最终不失其得者也。因为“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39]“夫悲乐者,德之邪也;而喜怒者,道之过也;好憎者,心之暴也。”所以“轻天下,则神无累矣;细万物,则心不惑矣;齐死生,则志不慑矣;同变化,则明不眩矣”。[40]喜怒、忧悲、好憎、嗜欲等过分追求、表现,都是道德之邪、心性之累、生命之害、神明之惑,故不可无节制地追求、奢欲。只有适情顺性,不为物欲所累,不为情欲所伤,才能性、欲两得,两全齐美,保其性、养其生、终其命。
对于普通的民众来说,《淮南鸿烈》的作者主张因性、顺情、保生,而承认人的合理的、适度的性、情的存在、要求、表达,并把欲望和感情都看成是人性之本然、本能所具有、所表现。所以说:
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礼;有饮食之性,故有大飨之谊;有喜乐之性,故有钟鼓筦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绖哭踊之节。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为之节文者也。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礼,故男女有别;因其喜音而正《雅》、《颂》之声,故风俗不流;因其宁家室、乐妻子,教之以顺,故父子有亲;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长幼有序。[41]
人民具有这些自然本性,是人的自然感情和物质欲望的流露、表现和需求,因而是不能遏制和取消的。只有“因其性”、“适其情”、“顺其欲”“而为之节文者也”,才会使天下万民听从。否则,人民群众就会起来反抗。
《淮南鸿烈》的作者,从其“因性”论出发,提出人性可以损益的观点。就是说,人的后天社会环境、教化习染对人性的形成有重要的影响作用。所以说:
原人之性,芜
而不得清明者,物或堁之也,羌、氐、僰、翟,婴儿生皆同声,及其长也,虽重象狄
,不能通其言,教俗殊也。今三月婴儿,生而徙国,则不能知其故俗。由此观之,衣服礼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于外也。夫竹之性浮,残以为牒,束而投之水,则沉,失其体也。金之性沉,托之于舟上则浮,势有所支也。夫素之质白,染之以涅则黑;缣之性黄,染之以丹则赤。人之性无邪,久湛于俗则易。易而忘本,合于若性。[42]
人的天然本性,通过后天的教育、习染,便可以发生变易。如同黑色对于白丝,赤色对于黄缣,不是本来就有的颜色,而是染之而成的。一旦染上了,就好像本来就有的。人性的邪恶,不是性中本来固有的,而是习俗染成的。染成之后,就如同本来具有的。“人之性无邪,久湛于俗则易。则而忘本,合于若性。”如羌(东戎)、氐(南夷)、僰(西夷)、翟(北胡)的婴儿,生而同声,长而异语,故不能通其语言,这是教育、习俗不同所使之然的。如果将三月的婴儿,迁徙他国,其长后便不知其故俗,而与所迁徙之国的习俗相同。由此可见,经过长久的习俗染化,使外力与人性合化而为习性了,从而改变了原来的自然本性。这就告诉人们,通过改变环境、生活习俗,是可以改变人的本性的。
从这种思想认识出发,《淮南鸿烈》的作者认为,要使人由邪恶变为正善,关键在于圣人的教化。这种教化不是逆性、违性,而是顺性、因性。所以说:
人之所有于性,而圣人之所匠成也。故无其性,不可教训;有其性,无其养,不能遵道。茧之性为丝,然非得工女煮以热汤而抽其统纪,则不能成丝。卵之化为雏,非慈雌呕煖覆伏,累日积久,则不能为雏。人之性有仁义之资,非圣人为之法度而教导之,则不可使乡方。故先王之教也,因其所喜以劝善,因其所恶以禁奸,故刑罚不用而威行如流,政令约省而化耀如神。故因其性,则天下听从;拂其性,则法悬而不用。[43]
由于人性中具“仁义之资”,所以因其善质而教化之,使其为善,而不为恶。这种教化成善,如同工女将茧煮热而抽为丝,母鸡抱卵而为雏鸡,日积月累,化恶为善。这就是说,人性是可以“损益”的,不是一成不变的。据此,《淮南鸿烈》的作者驳斥了人性不可“损益”的观点。所以说:
夫圣人之心,日夜不忘于欲利人,其泽之所及者,效亦大矣。世俗废衰,而非学者多:“人性各有所修短,若鱼之跃,若鹊之
,此自然者,不可损益。”吾以为不然。[44]
人性就其本来自然之性而言,是自然天成的,不是人为加工形成的,但是却不是一成不变的,永恒不变的,不可损益的。通过教育可以损益、改变人性。《淮南鸿烈》的作者以马为例作了具体的说明。马经过人的驯服、调教,可以改变性格,可以驾驭,“教之所为也”。人经过圣人教化,可以“身正性善,发愤而成仁,帽凭而为义”,所以说:“马而可以通气志,犹待教而成,又况人乎!”[45]这就是结论。
据此,《淮南鸿烈》的作者所说的人通过教育,可以完善人性,增益品德,增强才能,主要是指中等之人。因为在《淮南鸿烈》的作者看来,上善的圣贤不用教而自为善,下恶的小人不可教而自为恶,只有中人之性可以教之而为善。所以说:
性命可说,不待学问而合于道者,尧、舜、文王也;沉湎耽荒,不可教以道,不可喻以德,严父弗能正,贤师不能化者,丹朱、商均也。曼颊皓齿,形夸骨佳,不待脂粉芳泽而性可说者,西施、阳文也;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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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籧蒢戚施,虽粉白黛黑弗能为美者,嫫母、仳倠也。夫上不及尧、舜,下不及商均,美不及西施,恶不若嫫母,此教训之所谕也。[46]
上圣之尧、舜、文王,不待教而自为善;下恶之丹朱、商均,教而不能化。只有介于此二者之间的中人,才可以教化成善。中人之性可教训而为善,如同铸出来的剑,为了使其锋利,就要不断地加工磨练,只有“加之砥砺,摩其锋
”,才能“水断龙舟,陆
犀甲”。所以说:“夫学,亦人之砥锡也。而谓学无益者,所以论之过。知者之所短,不若愚者之所修;贤者之所不足,不若众从之有余。”[47]学习、砥砺可以改变人性,使人由恶变善,由愚变智。反之,人若不学习、不砥砺、不磨练,便会由善变恶,由智变愚。人生在偏远之地,长于漏屋之下,长无兄弟,少无父母,目不见礼节,耳不闻圣贤之道者,即“使其性虽不愚”,“然其知者必寡矣”。种种事实证明,“学不可已,明矣!”[48]据此,《淮南鸿烈》的作者强调教育的重要性。
《淮南鸿烈》的作者由“道”本体论引申出人生论,由人生论引申出人性论,由人性论引申出养生论、教化论,从而对人生问题作了全面而系统的论述,有许多见解是独到而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