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一章 “爸爸,给我打一针吧”

第一章 “爸爸,给我打一针吧”

1928年6月,埃内斯托·格瓦拉出生在阿根廷罗萨里奥市沿河大道480号。但是,他真正的故乡在科尔瓦多市西南40公里的上格拉西亚,从1931年秋天到1943年暑假,埃内斯托一直与家人一起住在那里。定居的唯一原因就是埃内斯托的哮喘:在上格拉西亚,埃内斯托被干燥、新鲜、纯净、清爽的空气呵护着。

两岁那年,经医生确诊,埃内斯托患上了哮喘。从那时开始直到生命终结,哮喘始终捆缚着埃内斯托飞翔的翅膀。

每次哮喘发作的时候,埃内斯托就被咳嗽、喘息折磨着,感觉自己的气息不够用了,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呼吸,伴随着不间断的哮鸣声,觉得自己的胸膛被魔鬼死死地抱着,闷得发慌。在那一刻,埃内斯托总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要么无助地看着身边的小伙伴,要么静静地呆坐在家里。

在不知不觉中,哮喘病所造成的痛苦,让埃内斯托把自己与身边事物脱离开来。他是那么与众不同,又是那么与环境格格不入,他需要被保护,或者说强烈地需要自己保护好自己。与哮喘进行斗争的时候,他变得异常乖巧、听话。那一刻,他是世界上最懂事的孩子。

埃内斯托的母亲曾经有过哮喘病史,她对大儿子的疼爱使她下定决心:埃内斯托必须像普通小孩子那样生活。

最初的那几年,寻医问药是父母亲日常生活的重点,尽可能让儿子与外界隔绝成为父母日常关注的焦点。

无论多么难闻难找的药,他们都试图获取过;无论多难采取的措施,他们都尽量尝试过。不管是正规医院,还是江湖游医,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都尽全力争取。他们记得那只冤死的猫:听说把猫放在身边可以防止哮喘发作,于是,在埃内斯托睡觉的时候,他们也把猫放在他旁边。结果,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那只猫死了。也不知道是被压死的,还是窒息而死的。

哮喘是一种典型的身心疾病,精神紧张、情绪波动都可能独立致病,同时,运动或者灰尘、潮湿的空气也能导致哮喘发作。因而,焦灼不安的父母亲小心翼翼地防范着身边的一切:房间里不能出现扬尘,床上用品随时更换,花园里不能有狗出现,永远不准埃内斯托吃那些可能引发哮喘的食物等等。每次哮喘发作的时候,埃内斯托都会严格遵守父母的规定。但是,一旦哮喘平息,他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比如吃的,只要哮喘不发作,他就可以一下子吃下一大堆东西。

渐渐地,父母亲发现,埃内斯托的哮喘病没有固定的发作模式,他们只能想办法控制。天长日久,父母亲开始为了儿子的疾病不断争吵。父亲总想着要约束住自己的儿子,为儿子的病痛担惊受怕。母亲呢,却再也不想约束他了,她希望儿子能够走出去和普通小孩一起玩耍、一起成长,希望儿子能够独立地克服哮喘带来的影响。既然上格拉西亚能够稳定埃内斯托的哮喘症状,母亲毅然决定定居在那里。

从此,埃内斯托有了相对固定的天地,但他的父亲却因此而捆住了自己发展的手脚:为了儿子的健康,父亲不能再回到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在小镇里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父亲觉得自己躁动不安,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因此而每况愈下。

上格拉西亚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温泉小镇,坐落在奇卡山的山脚下,有着几千人口。在这里,弟弟妹妹相继出生,埃内斯托呢,他慢慢地成长着,开始一点一点地显现出自己的性格特征:这是一个既固执又自律的孩子,总喜欢当孩子王,领导着一群孩子,又充满着无所畏惧的探索精神和竞争精神。

父亲和母亲都如饥似渴地热爱体育运动,尤其是户外运动,喜欢田野和山川河流。他们对运动的爱好影响了自己的儿子:埃内斯托在哮喘平息的时候,总是那么迫不及待地往外跑,也许是在家里憋屈得太久,也许是想考验自己身体的极限,他总是尽可能地跑得最快、玩得最疯狂。

父母亲明白,埃内斯托要想体验运动的乐趣,享受清新自由的空气,他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养成坚强的意志力。而且,只有强健的体魄才能让埃内斯托像普通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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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母亲游泳的时候,埃内斯托时刻紧紧地跟在后面;父亲骑马的时候,坐在身后的总是埃内斯托。只要有时间,一家人就会去小河里划船,翻越小镇周围的每一座山峰,或者,在自家院子里进行着各种游戏。

就这样,埃内斯托全身心地投入到各种运动中,踢足球、打乒乓球、骑马、游泳,他可以和比自己大几岁的孩子一比高下。只是,哮喘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经常地,在和小朋友们尽情玩耍剧烈运动之后,他就会跑到父亲身边,气喘吁吁地说:“爸爸,给我打一针吧!”小小的他知道,注射肾上腺素能够让他很快就和伙伴们一样了,而且,跑得更快。有时,正在玩乐中的埃内斯托会由于呼吸困难而突然倒下,小伙伴们只能拖着把他弄回家,但是,第二天,只要哮喘没有继续发作,他又会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小伙伴面前。

由于哮喘的影响,埃内斯托没能像其他小伙伴一样正常上学。他最初的学习是和母亲一道进行的:母亲教他一个一个地认识字母,朗读各种书籍给他听,他和母亲之间建立起深厚的母子感情,进而培养起浓厚的求知欲望。

1937年3月,埃内斯托一家在上格拉西亚第三次搬家。这次,这个没落贵族家庭因租房合同到期从尼迪亚搬到了恰莱特德富恩特斯。此前,他们在“岩洞”旅馆住了一段时间,又在齐齐塔住了两年。

现在,埃内斯托必须上学了。得力于母亲教育的基础,埃内斯托已经会读会写,因此,他跳过了小学一年级,直接读小学二年级。不过,在小学的几年里,由于身体疾病的原因,他只有两年时间是正规上学。四到六年级的时候,他只有在身体吃得消的时候才去学校,其余时间,都是由弟弟妹妹把作业抄写回来,他在家里自学。

正是得益于这一点,埃内斯托有更多的自由时间和伙伴们在一起。

上格拉西亚周围有着丰富的矿山,比如钨矿、云母矿,另外还有大理石、石灰石,矿工的孩子最难打发的就是时间;小镇周围有不少农田,农民的孩子们也有着丰富的时间,于是,矿工和农民的孩子成为埃内斯托最好的伙伴。加上学校里的同学,埃内斯托的校内校外生活由此而显得五光十色。

穷苦人家的孩子似乎天生具有冒险精神,埃内斯托又有着突出的探索欲望,他们最乐于寻找新鲜事物。

有一次,埃内斯托带着这帮矿工和农民的孩子,摸索着爬进一座废弃的矿井通道,一步一步试探着往里走。尽管他们万分小心,但依然碰得头破血流。不过,他们随后宣称,这里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营地,既不准任何人对外泄露,更不能让其他小孩子踏入一步。

平常时节,他们最喜欢追逐小镇周围的公羊,争相比试谁能够骑到公羊背上。愤怒的公羊发力狂奔,伙伴们想象着这就是传说中的“斗牛”游戏,一个个嘻哈大笑、乐此不疲。

在这种时候,埃内斯托最喜欢展示自以为强大的一面:横跨峡谷的铁路支架是他表演的舞台,他喜欢吊在空中荡来荡去;街边的路灯是他消灭的对象,他总是拿着弹弓一个一个地破坏。

嬉戏打闹是时间过得最快的时候,而且,母亲又最乐意看到埃内斯托和小伙伴们在一起,随时敞开大门欢迎这些埃内斯托的朋友。

玩累了,埃内斯托邀请伙伴们到家里喝马黛茶,一根吸管在孩子们之间传来传去,大家像大人一样轮流喝;饿了,在埃内斯托家总能找到吃的。

在邻居眼里,埃内斯托家里总是熙熙攘攘的,不断有人出入,孩子们无拘无束。

有一天晚上,邻居家正在举行一场正式的宴会,突然,从窗户那里飞进来一串鞭炮,把来访的亲朋好友炸得惊慌失措。邻居大怒,出门一看,埃内斯托带着一帮孩子正在向街道的另一头飞奔。

那晚,埃内斯托很晚才回家,他藏在野外,在等待邻居的愤怒平息,也在等待父母亲寻找他。那些住在贫民区的孩子回家了,埃内斯托还在等待。

其实,母亲早已容忍埃内斯托胡作非为般的荒唐举动。因为,在小镇居民眼里,埃内斯托的母亲出身高尚家庭但言行却分外荒唐:母亲总是直接挑战当地人眼中的生活习惯,她是上格拉西亚第一个开车的女性、第一个穿长裤的女性,而且,居然还抽烟。但母亲又是最讲民主的,慷慨大方,脾气特别好。

至于在学校里,当然,顽皮的埃内斯托名气很大。

墨水瓶里的墨水,没有同学敢喝,但埃内斯托敢。到讲台上完成例题,看到粉笔盒只有一支粉笔了,他居然抢过身,一口把粉笔吃掉,然后双手一摊无奈地看着老师,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艾尔娃·罗西是埃内斯托的老师。一次,埃内斯托又在课堂上装模作样,老师决定惩罚他,手段依然是打屁股。但老师这次失算了,一巴掌打下去,埃内斯托笑了,老师却想哭。原来,埃内斯托在短裤里放了一块砖头,老师的手受伤了。

不过,不能因此而想当然地认为埃内斯托学习差劲。从成绩记录卡上看,他的成绩基本上是优秀和良好,总体评价为“令人满意”。

有一次,埃内斯托在课堂上大声讲话,老师忍无可忍,突然点到他的名字,给了他两种选择:要么走到讲台上把老师正在讲解的一道方程题做出来,要么保持安静。埃内斯托看了看黑板上的方程题,直接走上讲台,毫不思索地三下五除二就把复杂的方程题解答清楚了。老师一下子无话可说,沉默了半晌,对全班同学说:“孩子们,像格瓦拉一样吧,不要学习,但要学会!”

看到儿子的学习成绩,母亲颇为自豪。她知道,由于自己不想改变随性而为的生活态度,尽管家里总是有一个凌乱的图书角,但环境太嘈杂了,儿子看书学习都是自己找地方。儿子的好几本书上都印着鸡爪子,那是儿子在养鸡场看书时留下的。儿子思维敏捷,老师讲课的进度跟不上儿子学习的进度,不时的倦怠和捣蛋也就在所难免了。

就在1937年,在自己卧室的墙上,埃内斯托把一幅西班牙地图挂了上去。从那时开始,西班牙内战被搬到了埃内斯托家的院子里、小镇外的田野里和山坡上,埃内斯托和伙伴们被战争弄得眼花缭乱。

西班牙内战在1936年就爆发了。1937年初,埃内斯托的姨爹,一名《阿根廷评论报》的记者,去了西班牙,姨妈一家搬到了上格拉西亚。紧接着,从西班牙所在的伊比利亚半岛驱逐出来的一些家庭也来到上格拉西亚。其中,西班牙共和党海军军医长胡安·冈萨雷斯的妻子和四个孩子渐渐变成了埃内斯托一家人的亲密朋友,大人和大人在一起讨论,孩子和孩子在一起玩耍、上学。

从此,从西班牙传来的各种消息、函件、印刷品就成了埃内斯托一家激动人心的大事。共和派和佛朗哥军队的每一次进退,都会激发起家人朋友的热烈讨论。

埃内斯托呢,他带领伙伴们在花园里建造战场,有大山、有战壕,甚至插上了各种标明军队推进路线的小旗帜。听到战争史上第一次飞机对坦克的轰炸,更是让这些小家伙兴奋莫名。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进行战争游戏:用泥土、石块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堆砌成掩体,弄出两条战壕,然后,小伙伴们分成两派,每一派自己进行内部分工,有的负责投弹,比如柚子、小石子等等,有的负责运送弹药;紧接着,双方开始相互投弹,直到有一方投降或者有人受伤,战争游戏才会结束。类似的战争游戏有时会持续很长时间,一次,他们打了整整半天,直到埃内斯托被柚子击中眼睛才宣告结束。

在房子四周或者田野里,埃内斯托有很多战略物资储备库,有的放子弹(各种小物件和可以用来当做子弹投放的任何东西),有的摆满枪支(主要是各种造型的树枝)。每建造好一个战场或者储备库,埃内斯托都会扬扬自得。

战争在持续,埃内斯托受到父母的影响,开始站到共和派一边。为了表达对共和派的支持,埃内斯托给家里的宠物狗取名为“内格里塔”,因为,共和派的最后一任总理叫胡安·内格林。

1939年,西班牙内战结束,共和派被镇压,紧接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此时,埃内斯托11岁了,父亲创建了“阿根廷行动党”的地方分部,埃内斯托则加入了阿根廷行动党的“青年团”,开始监视山谷附近德国人居住区的任何可疑行动。

现在,战争游戏的范围更加广阔了,埃内斯托在地图上追逐的是世界大战的形势。

由于父亲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组织中,母亲喜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家里更加乱哄哄了:家门始终敞开着,小孩子、朋友、来访者、过路人络绎不绝,摩托车、自行车来来往往,吃饭没有准点的时候,陷入完全无序的状态。但是,这些都不妨碍埃内斯托的求知欲望,在游玩、冒险的同时,他开始大量看书,尤其是各种探险小说;而且,总是喜欢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总是喜欢顶嘴。

到了1942年3月,埃内斯托开始上中学了,学校在40公里外的科尔多瓦市。他每天乘坐巴士车,同行的学生往往都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他呢,总是穿着夹克、短裤,袜子也总是皱皱巴巴的。

1943年暑假,全家人离开上格拉西亚搬到科尔多瓦。

少年时代的埃内斯托已经远去,陪伴着他的哮喘病却依然那么顽固。他始终记得跑到父亲身边呼喊的声音:“爸爸,给我打一针吧!”以至于在多年以后的古巴首都哈瓦那,在写给母亲的信中,他说:“我依靠平喘药物要胜过我依靠枪支。”不过,他随后补充道:“在哮喘病发作时,我习惯动脑子思考。”

阅读思考

① 虽然格瓦拉两岁时就患上了哮喘病,但他却非常喜欢户外运动,请想想他都参加了哪些运动?

② 埃内斯托的顽皮在学校是出了名的,他都做过哪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