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不是“我”,是“我们”
1956年7月24日,墨西哥城米格尔·舒尔茨大街内政部拘留中心,已经关押一个多月的菲德尔·卡斯特罗终于释放出狱。现在,曾经关押在一起的二十几个人,就剩下两个人了:切·格瓦拉和卡利斯托·加西亚。
这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尤其是心情。从切·格瓦拉身上看不到任何悲伤的痕迹,28岁的他胡子刮得非常干净,尽管和以往一样,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但是,他的脸上充满着自信和坚定。
前几天,担任阿根廷驻古巴哈瓦那大使的叔叔想通过自己的关系让切获释,切的妻子伊尔达·加德亚和好友菲德尔·卡斯特罗都认为那是不错的选择。可是,切拒绝得很干脆:“决不!我被关进来是因为要与古巴人一起推翻古巴巴蒂斯塔独裁统治,因而,要出去,我就想要和古巴人一起出去!”
菲德尔·卡斯特罗离开监狱前,一名记者拍摄了一张菲德尔和切在一起的照片。照片是在室内拍摄的:六张单人床相对排列,菲德尔站在中间的过道上,西装革履,正在系领带,眼神专注,似乎是准备着出去以后马上发表演讲;切站在右边两张床位之间靠墙的位置,上身赤裸着,皮带松松垮垮的,双手背在身后,他的眼睛似乎是在躲避记者的镜头;凳子上凌乱地摆放着衣服,报纸随意地扔在床头。
这里就是菲德尔和切共同战斗过的地方吗?是的。只是,在记者拍摄之前,菲德尔和切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菲德尔坚持着:“我不抛弃你。”无论多大的代价,不管是时间还是金钱,菲德尔也一定要把切从监狱里弄出去。切则坚持认为,不能为了他一个人而牺牲革命,错过革命的有利时机,尤其是在当下。因为菲德尔说过:“1956年,我们要做自由人,否则就成为殉难者!”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几十位战士刚刚脱离牢狱之灾,各项筹备工作正紧锣密鼓地开展。不过,争论归争论,切必须承认,菲德尔·卡斯特罗对待朋友和手下人这种一贯的尊重、爱护,使他赢得了手下人狂热的忠诚、爱戴和拥护。
菲德尔走了。没有了辩论的对手,切与往常一样,仰面躺在床上,渐渐陷入沉思之中。
他突然非常想念自己的女儿“小毛”。小家伙马上就满半岁了,长着宽宽的额头,一张东方人的脸,就像中国的领袖毛泽东一样。她是切的第一个孩子,她还好吗?切有二十几天没有看到孩子了。坐在婴儿床床头心无杂念地看着小家伙,那是切每次回到家里最享受的事情。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切突然开始强烈地思念母亲塞利亚·德拉塞尔纳。母亲的病痛好些了,乳腺癌已经远离母亲,但她老人家还是需要亲人的照顾啊,是谁在陪伴她呢?古巴人都亲切地叫着“切”,但事实上,母亲给他取的名字不是“切”,他叫埃内斯托·格瓦拉·德拉塞尔纳,是埃内斯托·格瓦拉·林奇和塞利亚·德拉塞尔纳的大儿子,他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呢。“埃内斯托”是他的名,“格瓦拉”是父亲家族的姓氏,“德拉塞尔纳”是母亲家族的姓氏。从名字上可以看出,埃内斯托·格瓦拉是欧洲贵族的后代。
记得小时候,埃内斯托·格瓦拉总是欺负妹妹塞利亚和弟弟罗伯托,但对于小妹妹安娜·玛丽娅,他一直爱护有加。每一次哮喘发作的时候,如果小妹妹在身边,他的感觉就会轻松一些,背靠着小妹妹,他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哮喘似乎也会很快就会消失。自从大学毕业离开阿根廷以后,埃内斯托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此刻,他们都在忙些什么呢?
对了,还有托马斯·格拉纳多和阿尔贝托·格拉纳多这对好兄弟,一个是少年密友,一个是旅行伙伴,他们还在等着和埃内斯托团聚呀。“阿尔贝托,对不起了。”埃内斯托在心里说,“我本来打算和你一起在委内瑞拉的麻风病院工作,但现在,我不可能只是单纯地做一个医生了,如果是,也只能是革命医生。”
当然,在这电影回放似的沉思之中,曾经的埃内斯托、现在的切,思考得更多的是身边刚刚离开监狱的这群古巴人。这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啊?他们激情澎湃,说起话来口沫飞溅,但又沉静安详,内心波澜不惊;他们满怀理想,梦想着打回古巴,推翻巴蒂斯塔政权。就这么几十号人马,听上去真像遥远的传说一样,但他们确实充满自信,而且坚决地付诸行动。在和古巴人一起接受军事训练的那些日子里,切·格瓦拉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意志的坚强和身体的强健,始终如影随形的哮喘竟然没有发作过。他非常欣慰的是古巴人对他这个外国人的认同。大家同吃同住,共同训练,一起思考,朝着共同的目标迈进,这一切使切和古巴人之间建立起亲如兄弟般的感情,使切第一次全身心地融入到古巴人战斗团队里,成为团队不可或缺的一员。
这些年,在被古巴人叫做“切”之前,那个叫埃内斯托·格瓦拉的人四处游荡,看似有着明确的目的,比如去委内瑞拉和阿尔贝托一起当医生,但脑子里其实只有似是而非朦朦胧胧的想法。他走遍了阿根廷、秘鲁、玻利维亚、危地马拉等拉美国家,看过土著人一幕又一幕的生活悲情剧,感受过一次又一次动乱里的斗争,有过参与的热情,但更多是充当旁观者,算是隔岸观火,更像隔靴搔痒,有着无穷的力量却不知道怎样发挥,明明看得见痛处却无处下手。就像刚刚加入菲德尔·卡斯特罗领导的“七·二六运动”组织时那样,切总想着离开,他告诉菲德尔:“如果革命能够胜利的话,在革命胜利后,请恢复我本人作为革命者的自由。”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切的想法和正式加入古巴革命团队之前是不一样的。以前,切自己常常说:“我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逃避我所讨厌的一切。”现在,切决心把自己献给革命,哪里有斗争,他就准备去哪里。
就在9天以前,切在监狱里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信上,切兴奋地写道:“在这段岁月里,我发现一个我一度认为愚蠢,或者至少是奇怪的字眼,开始渐渐成为我们这个战斗团队的象征。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概念彻底消失,让位于‘我们’。这种共产主义的道德观或许看起来是一种教条主义的夸大其辞,但事实上,可以感受到‘我们’的激荡,确实曾经是,现在也依然是一种美好的体验。”切告诉母亲,“经历过在监狱和前段时间训练的日子,我开始完全认同这些革命同志,能够有这种焕然一新的感觉真是妙极了。”
不是“我”,取而代之的是“我们”。在这种全新的自我定位之下,切想到死亡的时候,不再有一丁点儿忧伤。在信中,他对母亲说,“我不再将死亡看作是理想的夭折,就像您不知道的一位诗人说的那样,‘我带进坟墓的,只会是未完之歌的梦魇’。”
双手交叉压在头下,切就这样平躺着,沉思着。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看上去,他睡着了。睡梦中,切的脑海并没有真正沉寂下来,那些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的画面,总在晃来晃去,像影子一样虚幻,却又清晰可见;瞪大眼睛试图多看几眼,却又在刹那间不见影踪。
多年以后,1960年8月20日,切作为古巴的国家领导人,在面向哈瓦那医学院学生演讲时,他回忆往事,这样总结:“那时,我和我们每一位一样,都是我们身处的这个环境的孩子。”
阅读思考
① 被关在监狱里的格瓦拉本来是可以通过关系获释的,但他却拒绝这样做,为什么?
② 格瓦拉在给母亲的信里说:“‘我’的概念彻底消失,让位于‘我们’”,从“我”到“我们”的转变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