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一
戚继光刚在驻地歇下,谭纶与俞大猷来了,从人抬着一块盖着红布的匾跟在后头。
戚继光迎出来,问,怎么还抬了一块匾?
谭纶揭去红布,露出“东南一柱”四个大字。
戚继光不禁摇头笑了,你怎么把它又带到福建来了?
谭纶说他现在是福建巡抚了呀,福建同样是中国的东南。他还记得,当年他这块匾就是为戚继光题的,戚继光不敢要,谭纶就给他留到现在。如今戚继光既平了浙江倭患,又剿灭了福建倭寇,他是真正的东南一柱啊,当之无愧!
戚继光很惶恐,还是不敢承受,又说志辅之功不在我下呀。
俞大猷说,元敬太自谦了,这是他和子理两人送戚继光的,并让他看落款!
戚继光看落款,果然也有俞大猷的名字。
戚继光很感动,这都是朋友私爱呀,却之不恭,他只得勉强就收下。
俞大猷说,什么时候可以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我们这些武将无事可做了,天下就太平了。
戚继光说,这使他想起杜甫的两句诗: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
谭纶感慨地说,这一天快了。
牛田大捷后,戚家军声震朝野,福建百姓高呼“终于又见王师矣”,戚继光因功勋卓著,升为分守台州、温州、兴化、福宁中路等处的副总兵官,兼统水寨,进都督佥事,参将、游击以下武官悉听节制。
二
西苑的万寿宫落成了,比失火烧掉的永寿宫要气派得多。
新宫落成,挂上了“万寿宫”蓝底金字大匾,嘉靖皇帝让蓝道行择吉日,回銮万寿宫。
这天,严嵩和徐阶、高拱小心地在万寿宫廊外值更房里坐等。
嘉靖皇帝把一个密封的黄绢口袋摆在龙案上,对蓝道行说,朕这儿有密封疑问,你可扶乩问问神仙。
蓝道行眼珠子转了转,说,好,臣陪万寿帝君扶乩。
二人净手焚香后,来到沙盘前。木制的丁字架置于沙盘上,嘉靖皇帝和蓝道行两人的手轻轻各扶乩的一端,蓝道行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说:神降临了。
木架下垂的“笔”开始晃动,就在沙盘上画起来。
少顷完毕,嘉靖皇帝看着那天书一样的字迹,说,朕看不明白。
蓝道行说,卜以问疑,以预知吉凶,扶乩是最灵不过的。
他煞有介事地看了半晌说,这是神仙告诉明君,奸相乱国,是败相,让皇上殛之。
这正合嘉靖皇帝心思,难道上天真的有感应?他问蓝道行,既然上天认为严嵩有罪,为何不替朕除掉他?
蓝道行说,神仙让皇上自己裁处。
嘉靖皇帝这才从黄绢口袋中抖出所封之物,一张龙笺上写着“严氏该如何处置”一行字。
果然叫蓝道行猜中了,他看了说,神仙早知圣上所虑。其实此前蓝道行并不知皇上在黄绢袋里密封了什么,但他察言观色多日,知道皇上想罢了严嵩,却又难下决心,他一定问这个。真叫他猜中了,而沙盘里的天书,那就是由他任意解释的了。
有了天意,嘉靖皇帝的话就说得直白了,这严嵩父子也确实太专横跋扈了,弄得大臣们怨气冲天、交章弹劾。现在连上天都不饶他,这就没办法回护了。
蓝道行又火上浇油地说,他夜观天象,彗星侵紫微之垣,有臣子犯上之气,如应在他身上,不可不虑。
这更坚定了嘉靖皇帝罢严的决心。不过,他是老臣,辅朕十四年,有些于心不忍。
这时,冯保进来,说,万寿帝君,严嵩还等候进见呢。
嘉靖皇帝毫无情绪,挥手说,叫他回家吧,他老了,不叫别来了。
就这么简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一句话就打发了,连冯保都惊得张开嘴半晌闭不上。
散朝路上,坐在大轿里的严嵩面如死灰,好像忽然苍老了许多。
蓝道行还觉不解恨,光罢官让他回家守着几辈子都用不完的财宝安度晚年,这未免太便宜他了。何况,蓝道行还指望让他交出《清明上河图》呢。那就必须让御史狠狠弹劾他,让他入狱、抄家,甚至杀头灭族。
蓝道行当即约来御史邹应龙,请他吃饭。
邹应龙早知其意,一见面就问,时机到了吗?
蓝道行说到了,昨日万岁爷扶乩,神仙告诉他,严嵩是祸乱之根,让皇上除掉他,皇上当即把他赶回家去了,因于心不忍,还没想杀他,你再加把火就行了。
邹应龙故意显得为难,扳倒谁都不犯难,扳他严嵩,不容易,树大根深,万一……杨继盛上疏论严嵩罪,被下锦衣卫大狱,后来浙江仙居的吴时来,还有董传策、张翀劾严,个个获咎,不是罢官,就是坐牢。他的意思是,赶下台也就是了。
他这是要价呢,蓝道行岂不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蓝道行叫他放心,过去扳不倒他,是皇帝护着他。现在他失宠了。杀与不杀,皇上一念之差而已。
接着蓝道行给他许愿,扳倒了严嵩,你进右佥都御史,包在我身上了,你现在才正七品,一下子进到正四品,那叫连跳五级,鲤鱼跳龙门了!
说得邹应龙心花怒放,连忙说,蓝大人之恩,我没齿难忘。
蓝道行叫他狠点参,他们父子的劣迹罄竹难书,还用编吗?
邹应龙叫他放心,严嵩之罪,俯拾皆是。昨天徐阶也找过他了。
蓝道行大喜,徐阶也要你参严嵩?
邹应龙说,是参严世蕃,他说严世蕃贪横淫纵,已到了无法无天地步了。
蓝道行拍手道,好,父子俩一起参,子罪也是父罪。
邹应龙说早想参他了,从前只是时候未到。
蓝道行说,皇上不想弃他,你参也白参。皇上腻了,他就是一双穿破的草鞋了。
邹应龙点头,这话何其入骨三分!
蓝道行说,事成,他还有一事相托。
保他连升五级,邹应龙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就叫他别客气,有话尽管吩咐。
蓝道行说,他手里有一张真品《清明上河图》,被严嵩巧取豪夺,弄去了,过去自己是敢怒不敢言,你的折子一上,皇上龙颜震怒,必抄家,在登记造册时,请务必将《清明上河图》物归原主。
邹应龙虽不相信他编的故事,人情还是得卖,就请蓝道行放心,物归原主,理所当然。
三
从福建班师后,戚继光回到浙江台州新河,他恋旧,这里的破败关帝庙虽狭小,戚继光的副总兵衙门依然设在此。
当谭纶突然出现在戚继光书房时,戚继光吓了一跳问,子理先生是地行仙吗?怎么说来就来?福州离这儿几百里呀!不知有何大事?
谭纶坐下,戚继光叫仆人倒了茶,谭纶示意他把从人屏退,亲手关严了门。
戚继光猜不出是什么事这么神秘,但料定事情一定不寻常。
果然,谭纶用非同小可的语气告诉他,昨天刚得到京城朋友消息,严嵩倒了。
戚继光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严嵩父子权力倾国,炙手可热,门生故吏满天下,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会忽然倒下?谣传吧?
再根深蒂固的大树,一旦从根上腐朽了,别看外表上还是枝繁叶茂,可有人用手轻轻一推,也就与摧枯拉朽一般了。
谭纶这么一说,戚继光也觉得有理,就问消息确实吗?
谭纶说,是御史邹应龙狠参了严嵩一本,过去有多少刚直不阿的骨鲠之臣,交章弹劾,他都毫发无伤,谭纶分析,这次邹应龙有这个胆量,一定得助于有人通风报信,知严嵩已失宠。也许,是有人借他的刀杀人。
戚继光问,那会是谁呢?
最恨不得让严嵩马上滚蛋的有两人,一是徐阶,二是蓝道行。谭纶说,若二人联手,就更要他命了。话又说回来,若非皇上决心铲除严氏父子,徐阶、蓝道行也不敢下手。
戚继光说,最终还是皇上厉害。
此时的严嵩相府失去了往日威风,锦衣卫的人把相府围了个风雨不透。老百姓在警戒线外嘻嘻哈哈地看热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邹应龙正带锦衣卫的人抄家。
严嵩父子都被锁拿,家人上下全集中在祠堂里,一片嚎叫声。
各进院子、各房间都在查抄东西,金子、银子抬出一箱又一箱。
锦衣卫堂官拿着单子来对邹应龙说,快去看看吧,光金子就抄出三万两千多两,白银二百多万两,玉带二百多条,玉杯盘八百五十多件……见了的人,无不吓一跳!
邹应龙似乎都不感兴趣,他只盯在严嵩书房里,看人查抄字画、古玩。
在戚继光看来,严嵩父子倒不倒与他无关,多行不义必自毙,那是早晚的事,不稀奇。此时他倒为胡公捏一把汗哪。树倒猢狲散,严嵩一倒,他能不受株连吗?
所言极是,谭纶正是为此来找他的。看看有无救他的法子?
戚继光觉得无计可施,他说,我这人,跟谁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朝中没有靠山,找不到可帮他的人。
谭纶说他是曲高和寡,不愿随波逐流。
谭纶和俞大猷算是他的至交了。如果他二人在京中位列三公九卿,胡宗宪之事就不用发愁了。
谭纶说,胡宗宪的为人行事,并不为你首肯啊!
戚继光说,人皆有私心,也有感情。他毕竟是对我有知遇之恩的。
司马光说过,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谭纶问戚继光,用这标准来衡量胡公,他是君子还是小人?
戚继光觉得不好说,人是无法这样截然分开的吧?
谭纶说,也是。
戚继光想了个主意,这样行吗?咱二人上疏联名具保,历数胡宗宪在巡抚、总督浙江任上,抗倭有功,能否救他于水火之中?至少可以减轻罪责吧。
谭纶嗤之以鼻,说他书生气太足了。
忽然,沈四维连门也没敲,跑进来,对戚继光说,不好了,总督府派人悄悄送信来了,京城锦衣卫的人来查抄胡总督家了!叫你防范点。
谭纶和戚继光都惊得站了起来,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谭纶长叹一声,到底躲不过,只是来得太快了!
沈四维还说,总兵官卢镗受到牵连,也被革职了,所以才叫你小心。
戚继光反倒说,走,我们到杭州去看看。
这事,谭纶都觉得不妥,锦衣卫正在抄家,胡公又特地关照他躲躲风,他却顶风而上,怕不方便吧?
戚继光说,有什么可怕的!人到这时候才需要朋友!当年俞大猷被锁拿进京时,我还给他去饯行了呢。
谭纶很佩服他,他这人,平时谨小慎微,这时又变得如此天不怕地不怕。他问戚继光,你不怕人家把你列入胡宗宪私党名单吗?
戚继光说,人家若列,你不去也一样!
这话也对。谭纶说,走吧,走一趟杭州,你把我都感动了,我陪你去!
四
到了浙江总督府第门前,谭纶和戚继光被拦截在大门外,递了名片也不管用。过一小会儿,锦衣卫的堂官拿着他二人的名片,边走边看,从院里走出来,很客气地说,对不起,二位大人,久闻大名,特别是这位戚大人,威震京师呀。理应通融,不过,胡宗宪是钦犯,卑职不敢破例。
谭纶说,那能捎个话给胡大人吗?
锦衣卫堂官说,这不难。二位还可以在解送进京时去送送,这个主,下官可做。
戚继光见堂官挺和气,就进一步问道,不知他所犯何事?能否透露一二?
锦衣卫堂官说,这个,下官可不知情了。
二人告谢离开后,谭纶嘲笑戚继光道,你可真天真,居然向锦衣卫的人打听案情。
戚继光说,这有什么?不告诉就当没问。
两天后,戚继光和谭纶赶往杭州大运河起点,准备在港口为胡宗宪送行。
又是当年送赵文华的地方,全然是两个天地,两种氛围。今天是凄风苦雨,冷清清的渡口只有锦衣卫戒备森严的一艘船。
上了大枷的胡宗宪被带到河边,上船前,他发现一个乞丐,也许是一个疯子,他无家可归,却自得其乐,坐在芦席棚下躲着雨,脱下上衣抓着虱子,每抓一个,便丢在口中咯嘣地一咬,脸上还露出解恨的快慰笑容。
他百感交集地回眸,望一眼烟雨苍茫的杭州城。他在这里当过提刑按察使,当过巡抚,最后当到总督,操浙江一省军政大权,权倾东南。忽然间轰隆隆一声,山崩地裂,他坍台了,连露宿街边的乞丐都不如,被上了枷锁,成了阶下囚。这座城曾不止一次地见证他的荣辱成败,他的辉煌得意在此,他彻底毁灭也在此。
大路上雨丝如麻,路断人稀。他久久地凝望着,似乎在等待什么,锦衣卫堂官过来催促道,走吧?还有什么留恋的?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杭州城你迟早是要离开的,不管是荣升、贬官还是获罪。
胡宗宪明白,自己不过在寻求一丝安慰,像一个弥留之际的病人,希望见到亲人最后的眼泪和同情。
突然,远处三骑马奔驰而来,马嘶声声。
透过迷蒙雾雨,胡宗宪并未看清人影,但他却十分肯定地想到,是元敬、子理来了,他们不会不来,虽然对他们是充满风险的会面。
本来跳板已撤,就要开船了,驰近的戚继光大喊,请稍等。
胡宗宪止不住热泪滚淌,他获准走下船,谭纶、戚继光和沈四维三匹马到了岸边,三人下马。
谭纶、戚继光走上来,三人执手,都流了泪,长久无语凝咽。
胡宗宪真是又盼他们来、又怕他们来呀!
戚继光不明白,怕他们来是何故?
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呀!卢镗已受他牵连罢了官,令胡宗宪愧对朋友。
戚继光说,子理还是专程从福州赶来相送呢!
胡宗宪说,这就更叫我心里不安了。
戚继光从沈四维手里捧着的方盘上接过三杯酒,每人一杯,胡宗宪泪流满面道,此行生死未卜,感二位真情了,平时有对不住之处,请原谅吧!只好来世再补报吧。
他说得凄凄惨惨,把酒和着泪一口饮尽。
戚继光说,他有一件事,在肚子里存了好几年,都没说出来,再不说没机会了。
胡宗宪叫他说,到了这地步,什么重话他都担待得住。
戚继光眼里含着泪说,当年你为了成全我抗倭之志,掏自己腰包为我送礼给赵文华,我早知道,今日才说,你不会怪我是不知恩、不通情理之人吧?
胡宗宪苦笑着说,哪里,这正是你清廉方正啊,我知你会以为耻,我才不敢告诉你,怕有辱清名,我倒是要请你原谅啊!
戚继光说,你这样说,我无地自容了。
胡宗宪说,况且,你已加倍报答了,为了救我,你得到了白鹿,却成全我进京献瑞……
戚继光说,可惜,现在没有白鹿可解困厄了。我和子理昨天还在商议营救你的办法。
胡宗宪劝他们不必徒劳了,自作孽不可活,我这是铁案,我上次进京,即已预感大厦将倾。其实,什么罪名都无须有,就可灭三族,谁也无能为力。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所说的“何必当初”,是指后悔走入仕途呢?还是指不该巴结权臣?不得而知。戚继光解劝道,恩公不必悲观,吉人天相,会柳暗花明的。
胡宗宪想起了当年俞大猷被逮进京的情景,自己和戚继光去送他,胡宗宪只给他松开了刑具,胡宗宪能救他,却没出手,他也知道,戚继光没能力,却派儿子进京去找门路。胡宗宪那时就扪心自问过,自己不如戚继光宽厚。
胡宗宪又落泪了,将心比心,未尝不是最动心的忏悔。
谭纶送上一些衣物,几件御寒衣裳,叫他路上添换。
胡宗宪接过,请他二位保重,说他们都是国之栋梁,为国立过功勋,但愿有好的结局。我与你们相识一场,也是我值得自慰的事了。走了……
锦衣卫堂官在催促了:上船了!
胡宗宪依依不舍地洒泪上船。
船启动了,转瞬间掩在烟雨中。
仿佛是历史的重复,抑或是巧合,一个小女孩拉着一根竹竿,后面是个吹唢呐的瞎子,他在吹,小女孩边走边唱:
喇叭,唢呐,
曲儿小,腔儿大,
官儿来往乱如麻,
全仗你抬身价。
军听了军愁,
民听了民怕,
哪里去辨什么真共假?
眼见得吹翻了这家,
吹伤了那家,
只吹得水尽鹅飞罢!
戚继光和谭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咀嚼着,又不约而同地相互看看,同时摇头苦笑,这是对人世间种种无法排解的困扰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