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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戚继光
1.43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戚继光的水师已集结于岑港海面,查看海图,这里是小岭岛海域。他在帅船上召集将领议事。

戚继光摊开一张海图,他说,这张海图是陈文清、戚金印他们画的,来到这里才明白,水道凶险程度远胜于想象。

他望着这一带海域星罗棋布的岛屿和礁石,告诫部下不可轻敌,倭寇在此盘踞很久了,这里小岛林立,水势复杂,幸亏陈文清他们画了海图。

胡震说,沿岸礁石太多,只有一条水道通岑港,进兵时不好施展。

按约定,俞总兵和卢副总兵举主力从右路突破。汤将军部下都指挥李泾从北路攻击。我们这边,把总任锦带兵从南面主攻,水师胡震攻侧翼。因为胡宗宪没有马上亲临指挥,各部既要“各自为政”,又要照顾全局。

任锦、胡震各将领命后,戚继光说出碰到的难处,通往岑港的水路多为倭寇堵塞,只有一条水路供他们自己出入,又有重兵把守,这就给我们造成进攻的困难。

陈文清说,上了岛也难,攻城时得防着他们的滚木礌石,鸟铳、佛朗机的杀伤力也大。

戚继光把一沓纸分发给诸将,这是根据吴春柳绘制的岑港内防图复制的,每人一份,攻进去后有用。

戚继美叫大家仔细看,特别是画红点处,有暗道机关。

开完会,戚继光命大家回去,督促士兵睡好,明天吃饱,准备一场恶战!

众将答应一声起立散去。

戚继光俯身船舷像在想心事,沈四维走近他,说,我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

戚继光问她,只是你看出来了?还是别人也能看出来?

沈四维说,别人暂时还看不出来。

戚继光说,那我得克制了。

他情绪波动,沈四维早就注意到了,猜想他是觉得这仗难打。

戚继光不得不佩服沈四维的洞察力。出海前,他就觉得这仗没准备好,胡总督立功心切,招降王直未成,他愈加恼火,更急于求成了。可戚继光拗不过他,大家只能跟着他仓促上阵。

沈四维知道,朝廷限两月拿下岑港,这是想当然,吹气也没这么容易。

这肯定也是胡总督上疏打了保票,朝廷才有此旨意。不管怎么样,只有猛冲猛打一条路了。

第二天,天边刚现出玫瑰红,岑港大战就拉开了序幕,海面上众船齐发,呐喊声如雷。

戚继光亲率所部水师向唯一的水道冲击,守在那里的倭寇船队开始反击,敌我之船互相撞击,我方战士纷纷跳上敌船拼杀。

戚芳菲连连发箭,几个倭寇应声而倒。

陈文清、沈四维则驾舟直撞倭舟,把小焦艇撞了个七零八落。沈四维既用剑,也时而用飞镖袭敌,连连命中。

戚金印左手持藤牌,右手挥刀,跃上倭寇焦艇上连砍几人落水。

戚继美忽而使刀,忽而徒手格斗,一人击倒数敌,他率部最先攻上岑岛。

随后,俞大猷、卢镗、汤克宽各部水师也从左、右两路攻上来,呐喊声四起。

鼓声阵阵,看到士兵举藤牌奋不顾身冲上岸去,帅船上的戚继光亲自擂鼓助战。

当胡守仁率明军先锋弃船登陆,突破鹿砦,扛着云梯冲到城下时,没等竖云梯,城上的礌石、滚木冰雹一样砸下来,来势凶猛。他们只得退回海边。

戚芳菲上了岸,跑到城下,一边躲避礌石,一边仰射。

稍事整顿,鼓声又雷鸣般响起,胡守仁、杨文再度组织强攻。

藤牌、云梯很快被砸烂,不起作用。接着是弩机、佛朗机、利箭飞蝗般射下,更有火铳隆隆响,好多人中弹,队伍不得不后撤。

滚木飞了下来,戚芳菲只顾射箭,被砸中,趔趄了一下。

沈四维看戚芳菲被滚木击中,忙跑过去扶起她后退。

许多明军中箭倒下。

帅船上鸣金了,第一批攻城的队伍退了下来。

帅船上,戚继光等胡守仁他们退下,召集将领们说下次进攻,必须在上岸前压住倭寇居高临下的箭矢、滚木,用箭雨射得他们抬不起头来,然后再冲上去竖云梯攻城!

众将应诺。

进军鼓声再度响起,戚继光所部几十条船又冲上去。这次他们没有急于登陆,在藤牌掩护下,排成长龙,他们或立或跪,弓箭齐射,箭雨密集地喷向城上倭寇。

戚芳菲瞄准一个帽子上有红缨的倭酋一箭射去,那人中箭翻个跟头坠落城下。

身旁的戚金印叫好,好,再射!

箭雨压住了倭寇,倭寇都躲藏起来,趁此机会,鼓声大作,杨文部沿着山坡往上冲,很快接近城墙,他们都扛着云梯,随即,几十部攻城云梯竖到高耸的城墙上。矫健的士兵纷纷持藤牌往上爬。

戚芳菲背着弓箭也攀援而上,沈四维在旁边的一架云梯上,一再叮嘱她小心看头上。

话音未落,一阵隆隆响,铺天盖地的滚木砸下来,一阵阵云梯断裂声,几乎所有的云梯顷刻间崩折,翻倒在地,爬城士兵都从半空掉下。

戚芳菲被埋在滚木堆里,沈四维爬起来,跑过去,拨开滚木,戚芳菲从里面钻出来。

沈四维问,没事吧?快跟我撤!

戚芳菲一瘸一拐地跟在沈四维、戚金印后面撤下小岛。

城上扔下很多尸体。

戚继光很沮丧,不得不鸣金收兵。

王本固被罢了官,陈子平被放了出来,他浑身是伤,走到大门外,见是戚小福来接他。

陈子平心里挺不痛快,自己是为戚家人出气,才坐的牢,如今却只打发小福来接他,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戚小福说明了原委,男男女女都过海去打岑港了,连火兵头王升和都背了大锅上船走了,家里没人了,除了王夫人,就只有小福一个男丁了。

陈子平这才心平气和了,他问戚小福,王夫人怎么知道今天放人?

戚小福告诉他,是胡总督派人捎来的信,没胡总督关照,姓王的恨不得杀了他。

陈子平问,戚娴有消息吗?

戚小福摇了摇头。陈子平和戚小福在六和塔下的小饭馆吃了一餐饭,就急忙往台州赶。

陈子平和戚小福骑马刚出城,看见一群人在十里长亭给王本固送行。真巧了,王本固也是今天回福建老家。

只见王本固一脸沮丧,却又做从容状,他现在是一身青衫,像个教书先生。他正与徐忠仁等几个官员告别,他说,不必为他难过,当初杀王直,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罢官好啊,去过归隐日子,田园桑麻、浊酒清茶,多清闲哪!

陈子平认出了他,不顾戚小福的拦阻,径直走过去。戚小福真怕他再把王本固暴打一顿。

王本固已认不出这个衣不蔽体的人,怔怔地望着他。

陈子平问他,不认识我了吗?看来我教训你还是教训得轻!

王本固这才认出他来,神经质地向后退,大叫“有刺客”。

陈子平哈哈地笑,你也有今天!你如今是草民一个,还不如我呢,不值得我行刺!

王本固镇定一下自己,问他想干什么?

陈子平说,我只想告诉你怎么做人!

几仗接连失利,消息传到总督府,胡宗宪坐不住了,决定亲临前线。

戚继光水师泊船港是一个较大岛屿,选为戚继光水师锚地。

胡宗宪的帅船有三层楼高,旗帜鲜明,火炮雄踞,驶入港湾还放了三炮。戚继光早早在港口迎接。

胡宗宪从大船上下来,戚继光见了礼,说,胡大人亲临指挥,我就轻松多了。

胡宗宪说,你别想躲清净,打仗,靠你,我催催粮草还行。

戚继光见他站住不走,戚继光就说,到帐篷里去吧。

胡宗宪不想进去了,一会儿他要去看看岑港,到底怎么个坚固法,如此难攻。

戚继光说,两战失利,他和俞大猷、卢镗、汤克宽都很着急。

戚继光随即招呼胡震,我的座船马上升帆,准备出海。

胡震领命跑去。

胡宗宪忽然改换话题说,告诉你一个大快人心的消息,王本固被罢官了。

戚继光的表情似乎感到意外,是吗?

胡宗宪说,你好像还觉得惋惜?他害你害得还不苦吗?

那倒不是惋惜,从戚继光个人感情好恶来说,他也恨王本固。可从人品、官风来说,王本固这人还真是个骨鲠之士,固执、狷介、刚愎自用,但他不贪,不谄媚巴结。

没想到他一口气说了王本固这么多好话,胡宗宪不以为然地说,得了吧,又来了,你这人心肠太软。在胡宗宪看来,他这种人,虽说不贪,有时比贪吏更可恶,更易坏大事。

海上转了一圈,胡宗宪才把各路将领叫到他的帅船上

胡宗宪和俞大猷、戚继光、卢镗等人坐在甲板椅子上,胡宗宪望着远处模模糊糊的岑港城墙说,确实很坚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想不到倭寇在海外还建造了这样的堡垒。难道是我们轻敌了?

最后一句,并不是他不自信,而是留有余地。

俞大猷误解了,马上旧话重提,我早就不赞成跨海攻击倭寇老巢,敌人以逸待劳,我们处处被动,不如在游击中削弱其实力。

戚继光想用眼神制止他,俞大猷根本不看他。这个呆子,太不识时务了。

见胡宗宪拉下脸来,卢镗打圆场地说,不管怎么说,胡大人亲自来督战就好了。

胡宗宪说,主将犹疑,兵家大忌。必须尽快拿下岑港,一是朝廷严令,何况春天已到,我担心会有更多的新倭寇从日本过来,正好乘便利信风在岑港登陆,就更不好打了。

头两句显然是敲打俞大猷。

戚继光也赞成速决,他附和胡宗宪说,如新倭寇在普陀等岛增兵,也很麻烦,我们可能腹背受敌。

俞大猷又提出一个更大的弊端。他说他和戚将军也担心,倭寇趁我全力攻打岑港之机犯我内陆,内地空虚呀。

卢镗也提醒得防范倭寇乘虚而入。

这一点胡宗宪不否认。他说他已敕令各卫所严阵以待。一会儿他还要召集百户、哨长以上将领开会,此次海战,可以说集中了浙江所有的精兵强将,不能无功而返,一定要抢在新倭寇到来之前攻下岑港。

俞大猷和戚继光都应道,遵令。

岑港兵营后面,有一条小河从山上流下来,平时水量并不大,它从城墙旁边绕过,流入海中。此时倭寇正驱赶上千名抓来的男女老幼凿石垒坝。他们在小河下游拦了一道石坝,已修了一人多高。倭寇随时鞭打民工,督促进度。子

肥前正在巡视,毛海峰过来,肥前说,雨季马上到了,我们把水憋足、憋满,明军攻上来,我就放水!

这主意原本是毛海峰出的,他称之为水淹七军!

这天,陈子平乘小船来到戚继光帅船下,爬软梯上了大船甲板。

戚芳菲第一个发现了他,叫了声,看,我们的大侠回来了!

戚继光扭头见了,逼视着陈子平,半晌没说一句话。

沈四维怕戚继光训他,就打圆场地说,刚回来?叫芳菲帮你去安排个住处吧。

一边说,一边给陈子平递眼色,叫他快溜。

躲过初一还能躲过十五吗?陈子平没有选择躲避,他走过去,屈膝给戚继光跪下了,处置我吧。

戚继光凛然道,你还知道你有错呀?若不是连胡大人都出了面,你早没命了,我哪敢处置你?你敢毒打三品朝廷命官,是大英雄啊!

戚芳菲捂住嘴差点笑出声来。她见沈四维也向自己使眼色,就拉起陈子平说,走吧,你多立点功,将功补过吧。

戚继光也不想过分为难他,早掉过身去与胡震、杨文等将领议事了,戚芳菲赶紧拉着陈子平往底舱走。

转眼已到嘉靖三十七年(1558)夏天,由于新倭寇从普陀山、沈家门进入岑港,与原有倭寇合兵,更加难攻。官军与倭寇相持整整一个春季,胡宗宪取得战果有限,朝廷破倭限期已过,心急如焚的胡宗宪决定孤注一掷。

胡宗宪坐在戚继光帅船上,手持宝剑,亲自指挥。

这天天公不作美,大雨如注,海上如沸腾之水。

俞大猷、卢镗、戚继光、汤克宽等都亲临前线,在攻击船队的前面指挥。战船呈一字形齐聚小河口一带。

岑港里面的小河坝早已垒成,上游形成了一个水库,汪洋一片,水面几乎与坝高拉平,随时有漫溢危险。一群倭寇守候在这里,他们已在坝上安放了火药待命,随时准备爆破。

毛海峰披着雨斗过来巡视,他对守候的倭寇下令,一步不准离开,明军一攻上来,听我号令,马上炸坝放水!

雨不停地下,海上如一锅滚水。岑港外,鼓声、螺号声响了,站在小船上身先士卒的戚继光回眸一看,浑身淋得透湿的胡宗宪正亲自击鼓。

号炮过后,戚继光大喊一声,冲啊!

一时百船齐进,各路明军奋勇向前。

戚继光带人首先弃船登陆,挺枪徒步向山坡攻击。陈子平、戚金印手持藤牌为戚继光掩护。沈四维、戚芳菲左右跟进。

俞大猷也身先士卒攻上岸。

一时,扛着云梯、举着藤牌的明军蜂拥而上,呐喊声如雷,眼看接近城下了。

戚继光忽然站住,沈四维问他怎么了?

戚继光觉得今儿个很怪呀!山上怎么不推滚木礌石、不发鸟铳、佛朗机?

沈四维也觉得有点怪,会不会是倭寇守不住了、撤退逃走了?

戚金印认为有可能。

不可能。戚继光忽然注意到小河,雨虽大,水流仍很浅,河底石头清晰可见。

戚继光对沈四维、胡震、胡守仁、陈文清、杨文、戚金印等人分析道,你们看,雨季河水应暴涨,可这小河水都快干了,怎么回事?

胡震受了启示,大人的意思是……

最可怕的是倭寇放水决堤!如果倭寇在小河上游垒上高坝、蓄上水,对我们来说,那可是灭顶之灾!

戚继光这一分析,戚金印才想到倭寇很可能用水攻。

胡震也提高了警惕,对呀!得防备这一手。

戚继光马上果断下令鸣金,先停止进兵。

光保全这一路不行,戚继光又令陈文清马上去向胡总督禀报,不可不防。

他又对杨文吩咐道,派人去告诉俞总兵、卢副总兵他们,可暂缓攻击,小心倭寇水淹三军!

陈文清、杨文领命而去。

胡宗宪见戚继光大军停在山坡下,生气地问,怎么了?谁叫收兵的?

陈文清正向帅船打旗语。

旗语兵来向胡宗宪报告,戚大人称,小河雨季不见涨,今天倭寇又不还击,他怀疑有诈。

胡宗宪不明白会有什么诈?

旗语兵禀报,万一倭寇在上游建水坝,到时候放水怎么办?

一语提醒了胡宗宪,他一拍前额,对呀,马上鸣金收兵!

一听见鸣金声,毛海峰怕明军撤回去,马上下令炸坝,放水。

倭寇点燃火药捻子,火花哧哧直闪,烧向巨大的火药包。

得到消息的胡宗宪叫帅船鸣金了。戚继光部在锣声中开始后撤,有的开始上船。

俞大猷还不知怎么回事,问,戚继光怎么撤了?

指挥李泾道,是帅船鸣金收兵。

俞大猷侧耳听听,果然在鸣金。杨文急匆匆赶来,大叫,俞大人,快撤,这个季节小河不可能干枯,戚大人疑心倭寇水攻!

俞大猷也觉有理,那就撤吧,也吩咐李泾赶快鸣金。

俞大猷这里还没等锣声敲响,只听山顶轰隆隆一声巨响,随后如山洪暴发一样,水如从天降,几丈高的水头铺天盖地而下,没来得及退的明军全被大水吞没,俞大猷好歹从水中游出,爬上船。

这时城上的倭寇们冒出头来,得胜般狂笑,趁机放箭,火铳、佛朗机齐发。

明军损失惨重。

帅船上,刚刚换掉湿战袍的胡宗宪叹气连声,他对徐渭说,今天如不是戚继光有见识,还不知要损失多少兵力呢。

俞大猷没想到倭寇用水攻这一手。

戚继光觉得现在战事已呈胶着状态,我们不能硬拼了。

俞大猷又一次旧话重提,倭寇散布在海上的巢穴至少有三十多个,我们不可能一一攻破,那是劳师糜饷,上策本来应是机动消灭其有生力量,到它苟延残喘时,再扫荡其海上巢穴。攻岑港本是个错误。

胡宗宪一听就火了,又是陈词滥调,这是涣散军心。难道君命可违吗?怪不得屡战屡败,你如此抵牾,怎么能打胜?

戚继光为俞大猷开脱说,俞总兵虽有不同看法,指挥作战还是尽力了的,一则岑港工事坚固,二则他们是以逸待劳,据险而守,占优势。

胡宗宪正要说什么,一条快船靠过来,船上一个千户大叫,胡大人,有急报!

戚继光命快船靠上来,请他上船。

千户从绳梯爬上帅船,给胡宗宪行了礼,递上一封信函,胡大人,这是谭大人的十万火急信函。

胡宗宪接过一看,更皱紧了眉头,他把信递给戚继光,说,果然不出所料,倭寇进犯台州,而且来势凶猛。

俞大猷心里暗笑,你倒会说“果然不出所料”,你料到了吗?多次提醒你,你全当过耳山风啊!

戚继光又把信转给俞大猷看。

胡宗宪说,这是船漏又遇顶头风啊!他问众将,该怎么办?

俞大猷说,只能分兵去救,这里照常攻打,不能让岑港倭寇有丝毫觉察。

戚继光担心,卫所的一点兵是挡不住倭寇的。万一后方有失,朝廷非怪罪不可。

胡宗宪一时委决不下,就说,容我再想想。

徐渭提示了一句,后院起火,仗打得再好,也难辞其咎啊。

胡宗宪很受启发,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