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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戚继光
1.16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海门卫和松门卫的烽火台上燃起了烽火。卫所城墙上士兵在击鼓。

摩萨、筑后率倭寇船只在海面上呐喊,向卫所放箭。

这里正经受着倭寇新一轮攻击的考验。

胡宗宪的幕宾徐渭从外面进来,拿来卫所告急文书,说绍兴、宁波到台州,沿海的烽火台狼烟四起,全都告警,海门卫、松门卫都告急了,他们的兵力有限,又多缺员,一旦守不住,临海、黄岩都不保。

胡宗宪问桃渚那边有无动静。

暂时还没有。徐渭建议,是不是让唐尧臣部火速增援海门?

胡宗宪踱着步,沉吟着,这会不会是倭寇声东击西呀?

在徐渭眼中,倭寇不过是打家劫舍的强盗,还有什么兵法、谋略可言?

胡宗宪知道,海门乃台州咽喉,户破堂危呀,海门不可有失!他决定派人飞马去敕令卢镗和唐尧臣,率所部人马立即驰援海门!

徐渭答应马上派人去传令。

得到胡宗宪命令,卢镗和唐尧臣连夜率本部骑兵离开桃渚向海门卫驰援。

真正的危机却在桃渚这里。倭寇果然在声东击西。

借着浓雾遮掩,大批倭寇船只集合在桃渚海面上。

指挥船上,王直对肥前、肥后说,等胡宗宪把卢镗、唐尧臣主力调到海门增援时,我们再动手。

肥前不敢相信,胡宗宪那么听话?

毛海峰分析,筑后、摩萨攻打海门卫,那是门户,丢不得,卢镗、唐尧臣必奉命去救,这是老船主的调虎离山计,万无一失。

肥前担心,等我们知道海门那边消息,不是太晚了吗?

王直很沉得住气,说他自有道理。

宋朝举没有住在省城,也没在台州,而是住在离涂下桥不远的乡下高墙大院的别居里,这天他正在院中练太极拳,黄玉中来报,唐尧臣已带本部人马从桃渚驰援海门卫去了。

宋朝举不动声色地一笑,走出屋门,见外面好大的雾,就让人把红灯笼升起来。

黄玉中便走到高高的旗杆下,点着灯笼里的蜡烛,拉动绳子,把灯笼一点一点地升上高空。

宋朝举家人都不知道宋朝举挂红灯笼的秘密,他告诉周围的人,这是讨吉利,什么时候挂,得占卜得知。

但红灯笼的奥秘,海上却有人懂得。这不,宋家大院红灯一挂,毛海峰首先发现了,突然一指岸上,叫王直快看!

王直也看见,雾中一盏红灯笼升起来,如同圆月挂在高空。

王直告诉肥前,可以登岸了,却不说为什么,仿佛他有一肚子玄机。

肥前有几分怀疑,他能确定,调虎离山成功,驻桃渚外围的官军去援海门卫了吗?

王直点头,他敢肯定。

肥后说,万一错了,拿你是问!

毛海峰早不耐烦了,啰嗦什么?快发令吧!

肥前便下令,打旗语,击鼓,进军!

旗语过后,鼓声频发,一时倭船同时发动,穿过浓雾,蔽海而至。

倭寇兵船纷纷靠岸,倭寇一路放着火铳,挥舞着长把倭刀,涉水登岸。肥前、肥后在后面督战。

王直和毛海峰却稳坐钓鱼台,没有上岸。他们坐在一艘大苍船上,看着倭寇小船纷纷抢滩登岸,脸上都浮起了笑容。

王直对自己这声东击西之计很自豪。他能调动、左右这么多倭寇,也是难以想象的事。

毛海峰并不由衷佩服父亲,没有内线提供最可靠情报,计策再好也没用。

王直警告毛海峰,内线的事,只能你我知道,绝不能让日本浪人有丝毫觉察。

毛海峰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吗?

话题一转,毛海峰又一次提起,什么时候有机会,还是把奶奶、娘她们接出来才放心。万一让官府查出蛛丝马迹,她们可要遭殃了。

王直却不这么看。她们隐姓埋名在山林中,反而不会有事。官府的人绝对不会想到,他这天下通缉抓捕的老船主敢把妻子老母放在大陆上。最凶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话是这么说,毛海峰总是担心。王直心里明白,他更关心的是下落不明的妹妹王海云。那是他的未婚妻呀。

其实王直还有更深的忧虑,你就真接出她们来,老太太也得活活气死。对他们父子所为,毛海峰他娘早猜出几分,老太太一直以为儿子做海外大生意呢,她们不知道也好,心净,睡得着觉。

毛海峰一想起海云妹妹,心里就不好过。她真是个烈性子,一猜到了咱们在干什么,马上出走了,也不知她现在在哪里。

王直也一样,一想起海云,心里就堵得不行,有时他想,积万贯家财有什么用?给谁?他觉得对不起女儿,任何一个好孩子,若知道她爹是海盗,又是勾结倭寇的海盗,也受不了啊,王直是上了贼船没法回头了,回头也是死,杀一个人和杀一百个同罪!

毛海峰头一次听见爹说这种泄气话,难道他也有心软的时候?

涂下桥镇是台州一个繁华的集镇,上岸的倭寇冲入集镇,开始劫掠,见东西就抢,抢完东西就放火烧房子,不从就杀人。

镇里顿时鸡飞狗跳,百姓纷纷逃难。肥前已令一队倭兵守在进山唯一通道上,百姓又被赶了回来。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叫金印,他从敌人合围的缝隙中往外逃,钻入柑橘林中。

他忽听旁边有厮打的声音和女子尖叫声。他扭头一看,只见两个兽性大发的倭寇正把一个女孩子压在身底下,一个按住她胳膊,一个在剥她衣裙。那女孩拼命反抗,咬倭寇的胳膊,那家伙一声大叫松了手,抽出倭刀压住女孩的脖子。

金印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悄悄从后面过去,举起来朝剥女孩衣裙的倭寇狠狠地砸下去,那家伙哼了一声,脑浆迸裂地歪在树下。

金印拾刀在手,另一个倭寇发觉了,松开女孩过来拼命,金印举刀就砍,由于用力过猛,砍在了橘树上,一时拔不出刀来,眼看倭寇的刀就要捅进金印的肚子了,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向前一扑,抱住倭寇的双腿把他拖住。

金印赢得时间拔出刀来,挥刀把倭寇砍倒在地。

女孩认出了金印:“是你?金印?”

金印也认出了她,这不是吴御史家的千金吴春柳吗?

这时吴春柳才意识到自己已衣不蔽体,忙害羞地蹲在地上。

金印把自己的长衣脱下来扔给吴春柳。吴春柳穿上,金印只好打赤膊。

金印见她还愣着,就说,走,赶快上山,去点烽火台报警!

说毕,拉着吴春柳钻出蜜橘林,向高高耸立着烽火台的山上奔去。

倭寇发现了他们,用弓箭、火铳射击,金印和吴春柳全然不顾,拼命往山上跑,箭矢在脚下噗噗乱飞。

被抓来的男女老幼几百人全被绳子捆着赶到打谷场上。男人集中到一边,女人在另一边。

那些禽兽不如的倭寇当着亲人的面,纷纷把年轻女人从人群中拉出来,狂笑着猥亵,拉到房子里去强奸。

一个女人不从,打了倭寇一个耳光,那倭寇就当众把她杀了。

倭寇又从后面拖出一个姑娘,姑娘反抗,倭寇去亲她,姑娘咬掉了他耳朵。暴怒的倭寇挥刀砍下她的左臂。

就在倭寇得意狞笑时,鲜血直流的姑娘夺下倭刀插入他的肚子,倭寇倒地而死。

又上来几个倭寇,一顿乱刀砍杀了姑娘。

手无寸铁的众人敢怒不敢言。

金印和吴春柳一口气上了烽火台,点起了火。

不一会儿,他们看见,毗邻的烽火台也亮起了红光。

涂下桥镇打谷场上,两个倭寇同时发现一个女人头上插着一支金簪子,便上去抢,你争我夺,一个倭寇先抢到,另一个又夺过来,二人打得不可开交,这个说“是我先看到的”,那个说“是我先抢到手的”,最后两人竟动手厮打,好多倭寇嘻嘻哈哈看热闹。

肥前过来,骂了一句:“蠢货,还不住手!”

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倭寇相互告状:“明明是我先看见”“我都到手了,他还耍无赖”……

肥前便出来“主持公道”,让他们俩打赌定输赢!

两个倭寇都有兴趣:赌?好啊,赌什么?

一个倭寇就把金簪子交到倭寇头目肥前手中,让船主给定输赢,让他们赌什么都行。

肥前忽见有一个孕妇在人群中,灵机一动,就指着孕妇下流地狞笑着,对两个倭寇说了句什么,让把她拽出来。

倭寇去拖孕妇,她吓得大叫,一个老者上去护着:“别动她,一个孕妇你们也不放过吗?”

好多乡亲怒吼:“你们还是人吗?”

醉鬼倭寇一刀捅倒老者,把孕妇拉出人群,肥前用刀拍拍孕妇隆起的肚子,摇晃着金簪子,对两个倭寇说:你们俩就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谁赢了,金簪子归谁。

百姓一听,怒吼起来,向前拥,想与倭寇拼命。

更多的倭寇上来,乱砍乱杀,把人群堵回去。

一个倭寇指着孕妇肚子,说是男的!

另一个赌女的。

肥前说:“那我们就看看谁输谁赢吧!”

两个倭寇同时动手,两把刀插向孕妇腹部。

孕妇一声惨叫,乡亲们都难过地背过脸去。

“我赢了”,一个倭寇怪叫着,用倭刀挑着个血淋淋的婴儿。

倭寇当中一片魔鬼般的狞笑。

在海边,被抓走的乡亲被绳子绑着,押到海边,开始往倭船上押送。

当卢镗、唐尧臣带兵扑到海门卫时,这里的千户告诉他们:倭寇并没上岸。

同时有探马来报:倭寇从桃渚登陆了。

卢镗和唐尧臣这才意识到上当了,商量一下,一边派人给胡宗宪报信,一边下令马上回师!

他们又向来路折返。

逃难路上,金印、吴春柳和一群无家可归的难民漫无目的地跑来。

前面有人过来,说,不能往前走,那里有倭寇。

于是大家又折回来往山上跑。

金印忽见不远处有一座很大的庄园,就对吴春柳说,那是宋家大宅吧?

吴春柳辨认了一下说,是。

金印记得,宋朝举是她姑父。

吴春柳说,不是姑父,是表姑父,是他家在涂下桥的乡间别院,他平时住在宁波或杭州,只有收租时过来住几天。

宋家有高墙大院,有护兵,安全,金印提议到他那去躲几天吧。

正合吴春柳心意,她回头看一眼男女老少一群乡亲,不知该不该也带上这些人,她想带,又怕表姑父不高兴。

金印说,都是乡亲,落到倭寇手里没好,怎么忍心抛开他们呢。

吴春柳本来心地善良,就答应了。她招呼百姓快跟上,一起到宋家大宅院去躲一躲。

于是这群难民便跟着金印、吴春柳向前拥去。

当他们来到宋家大宅院门外时,只见大门紧闭,四面墙上有家丁守卫。几百难民拥来时,家丁如临大敌,全都持械站到高墙上。

吴春柳上去拍门,管家牛三省拉开大门上的瞭望孔问,你们干什么?

吴春柳高喊,宋大官人是她表姑夫,她要进去见他。

牛三省搪塞她,说,宋老爷不在,有事跟他说。

吴春柳央求他,总得开了门,让她进来说呀。

牛三省却不为所动,这兵荒马乱的,他可不敢开门,要开也行,她得把那些逃难的打发走,万一一窝蜂拥进来,再招来倭寇他怎么办啊?

其实此时宋朝举就在这里。他听得见院外难民的吵嚷声,出来问是怎么回事。

牛三省跑过来禀报:“老爷,难民都想进来,领头的是你表侄女。”

宋朝举没想到是吴春柳,这么说,吴御史家被倭寇抢了?

牛三省说:“可不是。她非要进来见你。我让她把难民打发后退一百步,她又不肯,非把难民都带进来不可。叫我很为难。”

宋朝举支持牛三省的做法,放那么多人进来,这可不行,那等于惹火烧身。这儿又不是难民营。不过他也不能不救表侄女,就让牛三省用绳子把她单独吊进院来,如果吴春柳不干,就告诉她,谈好了再放人进来。

牛三省出去了。很快,一根粗绳子从大门上方吊下来,底下吊着个箩筐。牛三省说站在高墙上宣布,只放吴春柳一个人进来。

吴春柳和金印商议了一会儿,对难民们说,她表姑夫不在,别人做不了主,让大家别急,她进去交涉一下。

吴春柳便坐进箩筐,让家丁把她从大门上方吊上去,在院子里落地。

全印在院墙外忽听远处有喊声,回头一看,正有一伙倭寇向宋家大宅院方向迂回过来,为首的正是肥后。他大叫着给倭寇们打气:看见了吗?前面是个大宅院,有的是金银珠宝,打进去抢吧!

众倭寇兴奋得嗷嗷直叫。

戚继光正在衙门里与部下开会议事,有人来报:兵部勘合到!

戚继光一听,马上站起来,没等往外走,兵部信使已到,他在门前下马,进了门,问,哪位是戚将军?

戚继光拱手向前:“在下就是。”

信使取出兵部勘合道,兵部已下勘合,命你为浙江都司佥事,前往抗倭,受钦差赵文华和浙江巡抚胡宗宪节制,即日火速赴任。

说罢将兵部勘合交给了戚继光。

戚继光命陈子平,快备饭,请兵部信使用餐休息。

军令如山,送走了信使,戚继光一天都不敢耽误,王夫人本来提出,趁此机会告几天假,回登州老家去看看,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戚继光不同意,他知道浙江倭患有多重,这是十万火急的事,哪容你像平时升迁一样从容?

拗不过他,戚家人只好大包小裹地连夜开始打点行李。

戚芳菲显得很亢奋,一边帮戚娴收拾箱子,一边央求:千万给她说好话,她无论如何得跟父亲到浙江去上任。她生怕把她丢在山东。

戚娴故意让她着急,你父亲不是去逛风景,是领兵打仗。一个丫头,跟着去干什么?

戚芳菲反唇相讥,你不是丫头吗?

戚娴说她没大没小,管姑姑叫起丫头来!戚芳菲和她能比吗?她会武功,戚芳菲会吗?带你这么个累赘干什么?

戚芳菲生气地甩下手里的活不干了,人家还指望你帮着说话呢,你倒先说不行!

这时王升和过来了,戚芳菲甜甜地叫了声“舅爷”,王升和答应一声,有事吗?

戚芳菲问,舅爷去不去浙江啊?

王升和理由充分,他这火头军不去,谁给他们做饭吃?民以食为天,他这火头军就是天大的官!

戚芳菲又转而央求他,愿跟着舅爷挑水、劈柴、煮饭,行不行?

女火头军?王升和一连说了几个不要,行军打仗还得背着粮食、锅灶呢,他怕再背上一个丫头吃不消。

说毕哈哈笑着走了,戚娴也偷着乐。戚芳菲更来气了,一甩袖子走了。

生气的不仅是戚芳菲一个人。

戚娴向戚继美房间走来,戚芳菲也跟了进来。戚继美也正生闷气,也不出去帮着收拾东西。戚继光不准他跟着去,继美好歹是百户,有官职在身,兵部没调他,怎能擅离职守?即使想去,也得向兵部请准。

戚娴带笑地跟她二哥要商量个事。

戚继美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戚娴一指挂在墙上的乌雕弓说:“反正你也不去浙江,把乌雕弓给我呗?”

戚继美说:“你想得倒美!你的箭法配使乌雕弓吗?”

戚娴说:“不让你去浙江,拿我撒什么气!这乌雕弓是咱家祖传宝弓,凭什么你一个人霸着?”

戚继美说:“就凭它在我手里!”

戚娴气得一转身就走。戚芳菲捂住嘴笑。

戚娴瞪她一眼:“你捡什么笑?”

戚芳菲对她说:“你若带我去浙江,我帮你要乌雕弓!”

戚娴心想,真敢吹!小丫头,我都要不来,你行?你以为你是谁呀?

戚继光与王夫人在书房里,一边收拾书籍一边谈话。

见王夫人装好几箱书又收拾她自己的衣物,戚继光就问她,收拾衣服干什么?

王夫人这才意识到,戚继光不想让她跟去。她脸色不好看起来。

戚继光考虑的是,那里不同于山东,倭寇猖獗,可能过的是头不安枕的戎马生涯,他想等过几年太平了,再来接她。

王夫人说,我什么苦日子没跟你过过?这会儿想起关心我了。

戚继光说,家里也需要照看,这次继美和芳菲也不去。

王夫人不管他说什么理由也听不进去,坚持跟他上任。

戚继光觉得不可思议,她这是怎么了?让她在家过安闲日子她都不干。

王夫人提起了往事,那年在蓟州防俺答鞑靼兵时,危机时,她百里走单骑,还给戚继光送过信呢,她不是谁的累赘。

这戚继光都不否认。戚继光是嫌不方便,王夫人不去,他可以睡在兵营里,她去了,就要有房子,有家具,要麻烦多了。

王夫人说,不讨老婆就不麻烦了。

戚继光哭笑不得,还真拿她没办法。戚继光说:“你今儿个是怎么了?专门跟我作对。”

王夫人倒想问他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这样怕老婆跟他上任?

戚继光说:“这叫什么话,我还能有什么背着你的事?”

王夫人说:“你自己知道。我不在跟前,你讨小老婆方便啊。”

哦,原来症结在这,戚继光很生气,真是不可理喻。

王夫人以为自己早猜透他的小心眼儿,她忘不了戚继光跟别人喝酒时说过的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是孟子的话呀,有什么错,说了又能怎么样?

王夫人滴泪道:“我又不想让你绝后!我说过,你可以娶小,你不是不娶吗?”

又来了!戚继光别提有多烦了。她是说过,可真心话、假话,他还听不出来吗?

王夫人又把憋在心里的话抖了出来,这次在北京认了个干女儿,为什么不认干儿子?

戚继光哭笑不得,那得碰上啊!他总不能站在前门楼子下头,举个牌认干儿子吧?

王夫人有她的道理,戚继光不想认义子,就是留后路,准备纳妾。

戚继光气恼地说:“好,我很快就给你认个干儿子,行了吧?”

王夫人赌气说:“假话,想认,早认了。你不认,我有看中的我先认。”

戚继光忽然觉得没意思,很无聊,就叫她别吵了,同意王夫人跟他一起去浙江,还开玩笑让她当自己的“监军”,行了吧?

王夫人得胜地笑了,早这么痛快,哪费这么多口舌!

吴春柳一进入客厅,见宋朝举端坐在太师椅上,就有些来气,原来是骗人,表姑父这不在这吗?怎么说不在?

宋朝举问她:“怎么和难民搅在一起了?”

吴春柳流泪道:“我也是难民啊!表姑父,我们家全叫倭寇毁了!”

宋朝举一震:“你家叫人抢了?人没事吧?”

吴春柳泣不成声了:“我父亲被吊死在大门上,母亲、妹妹被掠走,家里十多口人都被杀了,房子也烧了。”

宋朝举呆了一下,说:“这事怪我……”

话刚说出口,又觉失言,他难道可以说,自己知道倭寇要血洗涂下桥,他满可以通告亲戚躲避吗?吴春柳果然觉得奇怪地问,怎么能怨你呢?

宋朝举转弯很快,说他的意思是说,他这乡间宅院牢固,早该把他们全家接过来住。

吴春柳说:“躲一时行,也不能长年累月住你家呀。”

这时,外面情势更危急了,距宋家大宅院不远的小河对岸,倭寇正在涉水过河,向宋家大院奔袭而来。

宋家大院门外的难民又慌了,开始四散逃走。

金印大喊他们先别跑,说一会儿就能开门了。

又有一些人跑回来,抱有幻想地围在大门前。

金印上去用力拍门叫吴春柳的名字。

客厅里,宋朝举还在大发宏论,这倭寇也太残忍了。你父亲致仕前是朝廷命官,他们也不放过!你先在我这住下吧,被抢走的亲人,我设法打听一下下落。

外面传来嘭嘭的敲门声。

吴春柳又言归正传,跟她一起逃难的乡亲都在外面呢,后面还有追兵,她恳请表姑父放他们进来躲躲吧。

宋朝举说心地善良固然很好,可这兵荒马乱年头,可不敢轻信。谁知道有没有倭寇奸细混在里边?万一来个里应外合,可就完了。

也不能说他的担心毫无道理,但吴春柳还是说不会的。

宋朝举却说,怎么不会?去年仙游闹倭寇,刘大户家不就因为发善心毁了家吗?

吴春柳不知道这回事。

据宋朝举说,也是刘大户心软,把百十个难民放进大院,又给吃的、又给喝的,结果逃难人群里混进了倭寇奸细,半夜三更开大门放倭寇进来,全家遭了难。

一听他根本没有松动口气,吴春柳急得给宋朝举跪下了,表姑父,我敢保证,他们都是好人。

宋朝举依然不为所动,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不能因小失大。你也别管那么多闲事了。

说罢,宋朝举向外喊来家人,吩咐给小姐收拾出一间房来,再找出几件衣裳让她换上,要像对咱家少爷、小姐一样,如有不恭,他可不依。

失望的吴春柳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那她谢谢表姑父了,不过,她不能一个人躲在这里享福。

宋朝举追出来想叫住她,春柳,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呢?

院门口,吴春柳顺梯子爬到门楼上,底下的人全都仰脸期待地望着她。

金印一见她露面,满怀希望地叫她开门,再晚了倭寇就上来了。

吴春柳抓住绳子往下坠,一边急切地吩咐金印,快带大伙往山上跑!

人们这才明白过来,有人骂:该死的大户!见死不救!

当吴春柳坠到地面时,宋朝举从大门楼上露出头来,叫了几声春柳!

吴春柳拉起金印的手,喊了声“乡亲们快逃命”,率先朝后山上跑,人们潮水般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