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人格测量与评估的一般问题

问题引入

图13-1　孔子像

正如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一样，世界上也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两个人，除了能力之外，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为人格之间的差异，比如有的人自信、有的人自卑；有的人内向，有的人外向等。对于个体人格间的差异，我们的祖先早就有深刻的认识，孔子(见图13-1)与公西华的对话就生动地诠释了这一点(论语·先进，第十一篇)。

子路问:“闻斯行诸?”

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冉有问:“闻斯行诸?”

子曰:“闻斯行之。”

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

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从孔子与其弟子的对话中可知，孔子深知冉有性格谦逊，办事犹豫不决，而子路逞强好胜，办事不周全的人格特点，为此采用不同的教学方法。这则典故是因材施教的千古美谈，也同时表明个体人格的测量与评估在教育领域的重要意义。实际上在今天，对个体人格间差异准确、科学地测量与评估不但是教育实践领域的基础，而且也是与个体沟通、人才选拔与安置及管理的重要基础。

一、什么是人格测量与评估

简单地说，测量就是依据一定的科学原理对事物的某种属性进行量化。所谓事物的某种属性就是我们所要测量的对象，如果测量对象是个体的人格，那么这种测量就是人格测量(personality measurement)。

在测量实践中对事物的某种属性进行量化时，我们总是需要借助某种测量工具才能进行，比如，想要称某种物体的质量，测量者需要天平；如果想要测量某个体的体温，测量者需要温度计；同样，如果想要测量个体的某种人格特质水平(比如焦虑水平)，则测量者需要某种能够测量这种人格特质的工具(如生物反馈仪或焦虑自评量表)等。这些工具表面上看形态各异，差别巨大，但本质上都是借助于某种科学原理制作而成且用以对相应的事物属性进行量化的工具，比如天平的制作凝聚着力的杠杆平衡原理、温度计的制作凝聚着水银的热胀冷缩原理、生物反馈仪的制作凝聚着生物电的科学原理，而焦虑自评量表的制作凝聚着统计学与心理测量学的原理。这些测量工具统称为量表(scale)，如果抛去这些工具功能与形态上种种具体属性的不同，则量表本质上就是一个既具有参照点，又具有单位的数字连续体。

(一)参照点

要对测量对象进行量化，首先必须有一个测量的起点，这个起点被称作是参照点。参照点不同，测量的结果便无法或无法直接进行比较。参照点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绝对零点，例如物体质量、长度等的测量一般都以绝对零点为参照点，绝对零点的意义为“无”，表示什么都测不到。另一种参照点是约定俗成的起点，并不表示测量对象所要量化的属性此时为“无”，而是为了方便测量，人们所规定出来的测量起点。例如海拔高度与日常体温的测量，前者以海平面作为测量陆地高度的起点，而后者是以在标准大气压条件下，冰水混合物的温度作为起点。

理想的参照点是绝对零点，但在人格测量中无法找到绝对零点，此时采用的参照点一般是测量对象所在群体的平均水平。假如某内外向量表得分越高越外向，那么我们根据测量分数说某成年个体非常外向，这实际上指的是该成年个体的分数远远高于成年人这个群体的平均分数。

(二)单位

单位是测量量表构成的第二个基本要素，没有单位就无法进行测量，测量单位不同，对具体测验对象的量化结果也不一样。由于测量对象性质不同，故在实践中测量量表的单位多种多样，如测量长度一般用的单位有厘米、米等，测量时间的有秒、小时等，测量质量的有千克、克等。一般而言，好的单位应该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有确定的意义，即对同一单位，所有的人的理解意义要相同；二是有相同的量值，即相邻两个单位点间的差别在量上是相等的。

一般而言，对于人格特质这类心理特质的测量而言，它们常常不具有统一的单位，也常不符合等距的要求。即使具有相同的单位，它们的单位意义也不像千克、米等那么直观、易于理解，因为它常常是一种统计单位，需要在一定假设(如假定某种人格特质在人群中正态分布)基础上通过一定的统计转换方能得到。

人格评估也称人格评鉴(personality assessment)，它与人格测量是既相互联系，又有差别的一对概念。Goldberg(1972)明确指出人格评鉴具有三个目标:①确定出要测量的重要人格特征；②发展出评鉴这些特征的最优测量；③在研究和实践中建立起有效使用评鉴结果的程序。在这个意义上，人格测量只是完整人格评估程序中一个环节而已。

二、人格测量的特点

人格为什么能够被测量，那是因为个体的人格是在过去长期人生经历的基础上逐渐形成的，人格一旦形成，就具有相对稳定性，比如说一个自信的人，他不会到了明天就变得不自信了。因此，人格特质的相对稳定性就成了人格能被测量的实际基础，也使得人格测量具有实际价值。但人格毕竟是一种心理特征(是否也有相应的生理特征改变，尚需科学的进一步证明)，无法直接测量，故对它的测量要比物理测量更加复杂。一般而言，人格测量具有以下基本特征。

(一)间接性

科学发展到今天，我们尚无法直接测量人的人格特质，但由于人格特质具有动力性，因而能对个体的行为产生持久、系统的影响，因此我们可以通过对个体行为样本的有效考察来实现对个体人格特质的测量，这就是人格测量的间接性。例如，一个人喜欢修理自行车，喜欢看机器运转，喜欢阅读机械方面的杂志等，我们就可以推论此人具有机械兴趣的特质。由于个体的特质是从个体的行为模式中推论出来的，所以人格测量迄今为止只能间接地测量。

(二)相对性

在对个体的某类行为或人格特质做比较时，并没有绝对的标准，有的只是一个连续的行为或人格特质序列，这一连续的人格特质序列由个体所在群体的所有人的某类行为特点或人格特质所构成。为对个体的某种人格特质进行测量，我们通常只能把个体的这种人格特质放在其所在群体中进行比较，实现对该个体这种人格特质的测量。因而人格特质的测量具有相对性的特点。例如，我们说张三非常抑郁，那是因为其抑郁水平远远高于其所在群体的平均水平。

(三)客观性

客观性要求是对任何一种测量的一个基本要求。如果测量不具客观性，那么测量的结果就无法进行比较，因而测量也不具有任何价值。人格测量的客观性实际上就是在人格测量的全过程中，实现对测量目标无关因素的排除、控制。具体而言，就是人格测量前的设计中、人格测量过程中及人格测量后的结果解释中要尽量控制和消除无关因素、主观因素、随机因素对最终测量结果的影响。

三、人格测量的种类

长期以来，心理学家及其他领域的研究者，对人格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伴随着这些研究出现的人格测量方法也多种多样。大体上，人格测量方法包括问卷式人格测验、投射测验和其他类型的人格测量方法。

(一)问卷式人格测量

这里的问卷指的是按照心理测量学原理及依据标准化程序编制而成的测量量表，其基本特点是量表的结构明确、编制严谨。测量量表所包括的题目是确定的，受测者对每个题目做出回答时可能出现的反应也是明确固定的，只需受测者按照实际情况做出回答即可。问卷式人格测量又可以分为自陈量表和评定量表两大类。

1.自陈量表

自陈量表(self-report inventories)顾名思义是一种自我报告式量表，即对拟测量的人格特征所编制的许多题目(行为)，要求受测者按照自己的情况进行如实回答，测量者再从受测者对这些题目的回答中分析个体的人格特征。比如著名的EPQ(艾克森人格问卷)、16PF(卡特尔16种人格因素问卷)及MMPI(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就属于此类型。

2.评定量表

评定量表(rating scale)在形式上与自陈量表比较相似，也包括事先确定的一组用以描述个体人格特质的词或句子，要求评定者在一个多重类别的连续体上对受测者的行为和特质做出评定。它与自陈量表最明显的差别在于自陈量表是自评的，而评定量表是他评的。例如临床上经常使用的汉密尔顿抑郁量表(HAMD)、汉密尔顿焦虑量表(HAMA)就是评定量表。

(二)投射测验

投射的意义是指一个人把自己的思想、态度、愿望、情绪等个人特征，不自觉地反应到外界事物或他人身上的一种心理作用，通过对外界事物或他人的反应，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这是一种人类行为的深层动力，是个体意识不到的。投射测验所用的刺激多为意义不明确的各种图形、墨迹、笔迹或其他种类，让受测者在不受限制的情境下，自由地对刺激做出反应，测量者再对受测者的反应结果进行分析，进而推断其人格特质。这类测验以罗夏墨迹测验(Rorschach Inkblot Method)、主题统觉测验(TAT)、文字联想测验、笔迹分析等为代表。

(三)人格测量的其他方法

人格测量除了上述方法之外，还有许多难以归入以上两类的其他方法，较为常见的有以下几种。

1.客观测量法

此类方法采用较为间接但相对客观的指标来实现对个体的人格特质的测量，它强调测量人格中不明显但更有结构的生理、认知和行为表现。此类方法由于不易受受测者伪装反应及反应定势的影响而被大量使用。

(1)人格的生理学测量。此类人格测量通过个体的生理指标来测量个体的人格特质，主要是测量应激和唤醒条件下受测者的生理反应，这些反应通过多道生理记录仪完成，较为常见的生理指标有血压、心率、皮肤电、脑电，甚至是血液的化学成分的变化等指标。

(2)知觉与认知测量。已有相当多的研究表明，人格特质和知觉及认知的某些方面有一定的关系。例如:内向的人较之于外向的人更加警觉、对痛更加敏感、更谨慎等；在一些知觉和学习性的任务(如词汇再认、未完成图案的辨别、黑暗适应等)中的反应速度与某些人格特质有关。这类测验的代表有威特金(H.Vitkin)著名的场独立-场依存性测验、认知风格测验等。但此类测验多数比较粗糙，还无法取代传统的人格测验。

2.人格的行为观察法

此类方法主要是通过观察一段时间内自然情境或压力情境下受测者的行为表现来分析其个体的人格特质的一种人格测验方法。具体而言，有通过轶事记录、时间取样、事件取样、自我观察的内容分析等技术所收集的资料反映受测者人格特质的特殊观察技术法，也有通过在一种控制情境(通常是压力情境)下观察受测者行为，进而分析受测者个体人格特质的情境测验法，例如无领导团体讨论、军事情境测验法等。

3.访谈法

访谈法(interview)又称晤谈法，是指通过测量者和受测者面对面地交谈来了解受测者的心理和行为的心理学基本研究方法。因研究问题的性质、目的或对象的不同，访谈法具有不同的形式。根据访谈进程的标准化程度，可将它分为结构型访谈和非结构型访谈。访谈法运用面广，能够简单而详细地收集多方面的分析资料，因而深受人们的青睐。这类方法也是最古老和应用最广泛的一种用以获得受测者个体信息及评估个体人格的一种方法。严格地说，访谈不是测量，访谈的结果经常不能量化，它更像是一门艺术，对测量者的经验要求与临机处理有较高的要求。

4.实验法

实验法是指有目的严格控制，或者创造一定条件来引起个体某种心理活动的产生，以进行测量的一种科学方法。人的人格具有内隐性，这也为个体的行为伪装提供了充分的空间，现实社会中某人可能从来不会在公交车上给老、弱、病、残、孕让座，但如果在公务员考试上出现这样一个题目，那么他可能就会说自己经常是这么做的。汉奸与贪官表面看起来一般都正气凛然，但在生死关头、重大利益关头，这些人实际做的却与表面看起来的完全不一样。因此，在较为自然的情境下，通过设置一定的情境也是测量个体人格特质的一种可行方法。

四、人格测量质量的评估

人格测量的质量如何?这主要是通过测量的结果是否客观与准确这两个方面来进行评价，在心理测量学中，这两个问题涉及的是测量的信度与效度评估。

(一)人格测量的信度

在心理测量学上，信度(reliability)指的是测量的可靠性或稳定性。具备可靠性或稳定性是任何测量(也包括人格测量)都应该满足的基本要求。例如某受测者接受内外向测试，测量者用同样的内外向量表对其施测，如果第一天测试结果与第二天测试的结果相差较大，我们就说这种测量工具信度不好，测量结果不可靠或不稳定。这种情况就如同对同一个苹果使用同一台秤称量两次，结果质量相差甚远。信度如何评估?心理测量学提供的方法众多(金瑜，2001；戴海崎，2011)。一般来说，良好的人格测量的信度系数应该达到0.80以上。

(二)人格测量的效度

在心理测量学中，效度(validity)指的是对其所要测量的特性测量到什么程度的估计。如果完全准确测量到所要测量的特性，则效度极高，其值为1；如果完全没有测到所要测量的特性，则测量结果完全无效，效度为0。如果测量结果部分地反映了所要测量的特性，则测量具有一定的准确性与有效性，效度介于0与1之间。效度与信度这两个测量结果质量估计的重要评价指标是相互联系又有区别的。如果测量结果不可靠，也就谈不上测量的准确性，但是即使测量结果极为可靠、稳定，却并不能表明测量的结果就是准确有效的。例如，同一苹果的真实质量是500克，但是某台秤每次称得的质量均为800克，此时，我们说该台秤具有可靠、稳定或一致性，但它测量的质量与实际质量有较大的差距，准确性较差，即效度较低。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信度只是效度的必要的条件而已。但由于在实际的心理测量(包括人格测量)中，测量的效度极难量化，所以信度就成了衡量测量质量的极为重要的指标。效度的估计方法请参考有关书籍(金瑜，2001；戴海崎，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