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人人都是科学家:凯利的个人构念理论

人物介绍

图7-6　乔治·凯利(George Kelly，1905—1967)

乔治·凯利(见图7-6)，人格认知论的创始人，出生于美国堪萨斯州，1926年大学毕业主修物理和数学，后转为主修心理学，1931年在爱荷华州立大学获哲学博士学位。1931年至1943年任教于弗海斯州立学院并发展出为全州公立学校服务的巡回诊所，1946年任俄亥俄州立大学临床心理学系主任，1965年转任布兰迪斯大学教授。主要著作有《个人构念心理学》(1955/1959)、《临床心理学和人格:凯利论文选》(1969)等。

一、人性观:人即科学家

凯利对人性的假设是:人即科学家。科学家的目的就是努力去解释世界，对现象进行预测和控制。凯利认为心理学家也与科学家一样，试着去预测并控制行为。普通人如同科学家，科学家在探索世界，建构着自己的理论；普通人在探索现实，建构着自己的生活。普通人与科学家的主要运作原则是一样的，他们不断地经历各种事情，形成自己看待世界的观点，并用已有的人生经验去预测未来，控制事件，调控行为。例如，你下午2点有个约会，现在是下午1点半，坐公交车却碰上交通阻塞，怎么办?你会提出问题(“怎样按时赴约”)；预测答案(“来不及了，打电话再约”)；分析利害关系(“爽约太伤感情”)；假设可能方案(“先通知他稍等，再乘出租车赶去”)；最后执行可控事件(“坐出租车，按时赴约”)。这类日常决策过程和科学家解决问题的过程并无本质区别。科学家在探索世界时，会提出假设、验证假设，预测未来。科学家与普通人的区别在于，前者进行的是更为系统的观察，更为清晰地阐释要检验的假设，且在假设检验上也更为系统化。在凯利看来，每个人的目标都是尽可能地成为一个好的科学家，即不断提高描述、解释和预测事件的能力。

凯利认为，个体的行为是由其对周围环境的解释和对最终结果的期望引导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人格理论家，都在不断发展并使用自己的构念系统去描述、解释、预测我们自己和他人的行为(见图7-7)。

图7-7　每个人都是人格理论家

二、个人构念与构念系统

(一)个人构念

1.个人构念的含义

个人构念(personal constructs)是凯利人格理论的核心概念，是指个体知觉、分析或解释事件的方式。例如，“好-坏”就是人们评价事件时常用的一个构念。没有任何两个人会有完全相同的个人构念，也没有两个人会有完全相同的组织构念的方式。那么，这些构念是什么样子的呢?凯利认为，个人构念是两极的，如:“友好-不友好”、“高-矮”、“聪明-愚笨”、“男子气-女子气”等，但一极并不必然是另一极的逻辑对立面。我们看待世界时并不是以一种截然的逻辑对立关系来建立构念，并不只是把世界简单的分成黑白二色，没有中间的灰色。事实上，当我们用了最初的黑白构念以后，还会用其他的两极构念来决定黑色与白色的程度。例如，当我们确认了某一个不太熟悉的人是聪明的，那么我们随后也许会用“学术智力-常识智力”来继续建构对他的印象，得到关于这个人的更清晰的认识。

人生活在丰富多彩的世界上，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刺激。人们必须解释这个世界，才能预测并控制事件。为了满足我们的预测需要，我们就会做一件凯利称为“模板匹配(template matching)”的事情。也就是说，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与一些透明模板相似，我们会把这些模板套在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件上。如果它们相匹配，我们就保留这些模板；如果不匹配，我们就会修改这些模板，让它们下次更适合做预测。在凯利看来，个人构念好像一种微型理论，是个人用来预测事件的主要工具，就是前面所说到的“模板”。例如，你根据过去观察的经验建立了“小王很内向”的假设，以后就会不断收集他各方面的信息，并将这些信息与假设相比较，如果你的假设被证实(不太与人说话、公共场合不愿主动发言等)，那么你就会继续使用这一假设；相反，如果你的假设未被证实(小王热情、开朗、乐于助人等)，你就会放弃这一假设，去建立新的假设。这正如科学家在实证的基础上证实或证伪假设的过程。

2.个人构念的类型

(1)依据构念的作用可分为核心构念与边缘构念。核心构念(core constructs)是个体行为中最基本、最稳定的构念，它是决定个体行为的一致性或同一性的关键构念，会决定一个人的人生信念。边缘构念(peripheral constructs)是较易改变的、不起决定作用的构念。不同的人核心构念是不同的，有人以竞争为核心构念，有人以友好为核心构念。例如，一个人如果以诚信作为核心构念，他在解释事件和评价他人时，总会首先关注这个人是否诚实守信、真诚正直等。如果确定了这个人具有诚信的品质，尽管这个人有时表现得粗心，有时表现得细心(“粗心-细心”就是一个边缘构念)，人们还是会对他在边缘构念上的变化采取通融的态度。

(2)依据构念的通透性可分为可渗透性构念和非渗透性构念。可渗透性(permeable)构念是能容纳新成分进入其适用范围的构念。非渗透性(impermeable)构念是拒绝新的成分进入其领域的构念。例如，“科学-非科学”这一构念，就会随时代和科学的发展而产生变化。一个思想开放的人，即具有可渗透性构念的人，可以容纳不同的意见和吸收不同的见解。相反，思想保守的人，即具有非渗透性构念的人会表现出僵化、封闭、固执、刻板等。

(3)依据构念的可变性可分为紧缩构念和松散构念。紧缩(tight)构念是对事件的预测无改变的构念。松散(loose)构念是对事件的预测可随时间、情境的不同而产生变化的构念。例如，具有紧缩构念的人会用同一构念去预测不同的事情，一个具有敌对构念的人，总是用敌视的眼光去看待或预测所有的人或事，甚至遇到了一个善良的人也会如此。一个灵活变通的人会考虑到环境的因素来适度地调整自我的构念。但是，精神病患者则一直停留在松散状态中，表现出随机、混乱的预测方式。

(4)依据构念的表达方式可分为言语构念和前言语构念。言语(verbal)构念是通过一定文字符号来表达的构念。前言语(preverbal)构念是通过非文字符号来表达的构念。前言语构念通常出现在儿童时期，虽然儿童的言语尚不发达，他们仍然能运用表情、动作等来描述和预测事件，如亲昵、示好、恐惧等。成年人也会使用前言语构念，但由于前言语构念不确切，且显得累赘，不如言语构念方便，所以被运用的机会就少多了。

(5)依据构念的层次可分为上位构念和下位构念。个体用来解释并预测事件的构念系统具有组织性和层次性，系统中的构念呈现出层次排列的结构，以减少人格系统中的矛盾。上位构念(superordinate constructs)是包含其他构念在内的居于上层的构念。下位构念(subordinate constructs)则是被包含在别的构念(上位构念)中的居于下层的构念。例如，“好-坏”可以是核心上位构念，“幽默-严肃”常是边缘下位构念，而一个人的核心构念可能是另一个人的边缘构念。描述人的“细心-粗心”、描述物的“精-糙”可能是包含在“好-坏”这一上位构念中的下位构念。人格描述中的“外向-内向”就是一个上位构念，它包含了“合群-孤僻”、“善言-缄默”、“活泼-安静”等下位构念。

(二)构念系统

1.构念系统的含义

构念系统是由许许多多的构念组成的复杂系统。构念系统有非常复杂的和非常简单的。前者包含许多相互联系着的构念，以多水平的方式把构念组织在一起；后者只有很少的几个相互联系的构念，只有1～2个组织水平。非常复杂的构念系统可对周围世界进行更进一步的区分，并对未来作出细致的预测；非常简单的构念系统只能把所有的人和事都纳入某些类别，预测性很低，面对不同的环境差不多只能作出同样的预测。

凯利认为，人格结构是由一组独特结合的构念群所组成的复杂系统。个体差异就表现在个体所拥有的构念性质、数量、质量和组合方式的不同上。面对相同的环境，你和我的反应相异，一方面是由于我们所用的构念不同，另一方面是由于我们组织构念的方式不同，即我们拥有的构念系统不同。例如，在我确定一个新认识的人是友好的之后，我可能想进一步知道这个人是乐于社交的还是文静的。可以图示这些构念间的关系:

但是，在这个构念系统中，我即使能判断一个人是友好的，但不能进一步知道他是乐于社交型的还是文静型的。另外，你可能用了同样的构念，但以这样的方式进行组织:

这种情况下，无论你判断一个人是友好的还是不友好的，你都可以进一步判断这个人是乐于社交的还是文静的。当然，也可以这样组织这两个构念:在这种情况下，当你在判断一个人是文静的以后，你可能想知道她是一个文静-友好的人还是文静-不友好的人。对于同一个人来讲，他在不同的时间可能会使用不同的构念方式。因此，我们不仅可以运用无数的构念来理解这个世界，而且我们组织和运用这些构念的方式也几乎是无限的。

2.构念系统的发展

凯利认为，个体的发展建立在构念系统的发展之上。个体的发展就是要不断提高对世界预测的准确性。凯利进一步指出，个人构念系统是通过对事件的反复建构而产生的，构念的产生依据先前的经验，人们通过概括化的过程来对经验进行建构，接着人们再依据自己已形成的构念去解释新信息、控制行为、预测未来。如果由某种构念产生的预测被经验证实，那么，这个构念就是有用的，被纳入个人构念系统中，使构念系统不断扩展与复杂化；而没有被证实的预测，则要被修正或被淘汰出构念系统。不断被优化的个人构念系统，会进一步提高个体预测未来的准确性。

随着年龄的增长，个人构念系统在构念的数量、质量、复杂性、组织方式等方面都会发生变化。而影响个人构念系统发展的因素受制于内外因素，个人构念是否具有渗透性、构念系统是否具有丰富性、构念组织是否具有条理性、构念使用是否恰当等，都会影响个人构念系统的发展。

三、角色构念库测验

凯利开发了一套独一无二的测验工具来测量一个人的构念系统。传统的测验常常会让人们去评价或排列出一系列他们认为重要的人格特质或是划分人格的维度，但这个测验不同，它的目的是通过一种比较过程使人们对人格的理解得到呈现。这个有名的测验就叫做角色构念库测验(role construct repertory test，REP)。

角色构念库测验的实施程序如下。

第一步:填写“角色称谓列表”(role titles list)。

主试给被试列出如下角色称谓:被试本人、母亲、父亲、喜欢的教师、妻子或丈夫、兄弟姐妹等。让被试写下他认识的并对自己具有重要意义的20～30个人名。

第二步:比较所列角色的异同。

主试按预先规定好的组合，从被试的列表中抽出三个人名，让被试分析三个人的异同。主试会询问被试:“在哪个重要方面，哪两个人相似而与第三个人不同?”例如，主试要求一个人考虑父亲、母亲和他喜欢的女朋友这三个人名。被试会说母亲与女友相似，都很文静，却与父亲不同，父亲比较活跃。那么，被试这次使用的构念维度便是文静-活跃。了解这一构念维度之后，再呈现另外三个角色，让被试重复上述步骤。这种重复通常会有20多次。每次呈现三个角色，被试便产生一个构念维度。此构念可能是过去已有的，也可能是全新的。

第三步:主试分析被试的构念特点。

主试从被试引发的构念数量(多或少)、构念内容(偏理智还是偏情绪或行为、偏身体特征还是偏社会或心理特征)、构念性质(是否可渗透、是否松散)等方面分析被试的构念特点。

值得一提的是，角色构念库测验具有两个特色:一是测验目的是非隐蔽性的，直接让被试说出自己的构念；二是测验本身是非强迫性的，被试是在自愿自发的情况下表达构念，无须主试的引导与限制。

人格测验

使用角色构念库测验进行人格评估

通过这个简单的测验，你将对角色构念库测验是如何进行的有一个基本的认识。如果你对深入挖掘自身的构念有兴趣，你可以在第Ⅰ部分增添更多的角色单，并在第Ⅱ部分添加更多的组合。

Ⅰ.在下方描述的角色上，写出你生活中该角色人物的名字。

Ⅱ.下面的列表列出了三个人物组成的多个组合(数字代表的是第Ⅰ部分中对应的人)。请思考在哪一方面其中的两个人相似而与另一个人不同。将相似的两个人对应的数字写下，并用一个词描述他们在哪方面相似(有什么共同特点)。同时，将另一个与他们不同的人对应的数字写下，并用一个词描述他与其他两人的不同之处。

Ⅲ.请再次观察上面你写下的各个对比组中的词。这些就反映了你的个人构念，也就是你是如何组织关于他人的信息的。

四、心理治疗

(一)心理问题

凯利是一位临床心理治疗家。他否认心理障碍是由过去的创伤经验引起的，提出了另一种观点，即人们产生心理障碍(如强迫、焦虑、抑郁等)是因为他们建立并使用了一些无效或错误的病态构念，构念系统紊乱，以致不能很好地解释、预测和控制外部事件。这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构念系统缺陷，二是构念使用失误。

1.构念系统缺陷

(1)构念过于可渗透或过于不可渗透。过于可渗透的构念几乎不加筛选地允许所有新的内容进入构念中，这会导致构念系统过于庞杂而无序，无法区分构念的范围与适用焦点。而过于不可渗透的构念，则完全不允许新的成分进入构念中，导致构念系统过于简单、狭窄，难以扩展和丰富。

(2)构念的不准确性。构念是在反复经验的基础上形成的，如果经验不足，就会影响构念的质量或准确性。而不能分辨并淘汰无效构念或纠正错误构念，也会影响构念的有效使用。

(3)构念系统的组织无层次。构念系统组织层次不清、结构混乱，会使个体感到内心矛盾重重，思维无头绪，预测无规律，导致差错不断。

2.构念使用失误

(1)构念过度紧缩或松散。运用构念进行预期时产生偏差，原因之一是构念过度紧缩或松散。在过度紧缩的情况下，个体无视外在情况的差异均做出同样预测。在过度松散的情况下，个体则使用同一构念任意预测。这两种情况都无法预测准确，因为都忽略了构念与情境的交互作用。

(2)过于寻求安全确定性的构念。选择确定性的构念来预测世界是相对安全的，自信不足或自卑的人倾向于建立并使用确定性的构念，以致限制了其人格的发展。这是因为，人格的发展常常是建立在构念不断扩展的基础之上的，而构念的扩展又是建立在冒险的基础之上的，冒险和创新是相伴相生的。

(3)构念使用超出其适用范围。构念的适用范围涵盖了其应用所能及的一切事件，构念的适用焦点则包含其应用时最恰当的某些事件。例如，聪慧性适用于描述人的特性(适用范围)，但是它最适用于描述人的智力特征(适用焦点)，而不适用于描述建筑物。

有些人在解释事件时，常常使用构念不当，导致对事件的解释出现偏差，进而产生一些心理困扰。

(二)固定角色疗法

在个人构念理论中，心理障碍被认为是构念系统出现异常，而心理治疗就是帮助来访者改变其预测并重建其构念系统。凯利的认知疗法能帮助患者重建构念，其中固定角色疗法就是方法之一。固定角色疗法(fixed-role therapy)就是让来访者扮演一个由心理治疗师设定的新角色，来访者按照新的角色要求来行动，治疗师鼓励来访者以新的方式来看待自己，以新的方式行动，并以新的方式来解释自己。在这种治疗中，治疗师积极参与进来，任务是鼓励来访者放弃旧的构念，建立新的构念。同时，治疗师还要帮助来访者减少构念改变中出现的焦虑，树立建立新构念的信心。具体治疗步骤如下。

第一步:测定旧构念。

通过角色构念库测验、自我特征的描述、结构性访谈、罗夏墨迹测验、主题统觉测验等，了解来访者的构念系统，确定来访者构念系统中的问题所在，为治疗师确定治疗方案提供基础。

第二步:建立新角色。

治疗师针对来访者的病态构念系统，建立一个与原来不同的、有助于来访者改变旧构念的新角色。为了让来访者能够接受这个新角色，使这个新角色对来访者不造成过度的威胁，治疗师与来访者共同商讨这个新角色，帮助他接受这个新角色。

第三步:扮演新角色。

治疗师让来访者扮演这个新角色，言谈举止都符合新角色，时间为两周左右。治疗师会对来访者说:“在这两周里，你要忘掉你是谁，忘掉你过去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就是××(新角色的名字)!你的行为要像他!你的思想要像他!你想象他怎样跟朋友说话!你想象他怎样做事，你也怎样做事!他有什么兴趣，你也要以什么为乐!”在这一过程中，治疗师要充当来访者的配角，给予来访者充分的支持，帮助其建立新的构念系统。

第四步:巩固新角色。

在之后的几周里，来访者的所有生活都按照新角色的要求去做，每隔几天与治疗师见一面，讨论来访者扮演新角色时所遇到的困难，并在治疗师的帮助下克服困难，直至来访者习惯了新角色的言行方式和为人处世的方式，成为一个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