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榜样教会了儿童:班杜拉的社会学习理论

自20世纪40年代以来，行为主义心理学家们对儿童如何获得社会行为这个问题很感兴趣。这些社会行为包括合作、竞争、攻击、道德-伦理行为和其他社会反应。他们认为社会行为主要是通过观察和模仿别人的行为而习得的，但先前的强化理论不能令人满意地解释所有的模仿形式，如选择性模仿、延迟模仿等。面对这些问题，班杜拉(见图6-8)提出一套更为综合且广为接受的观察学习理论，即社会学习理论(social learning theory)。班杜拉是美国心理学家，社会学习理论的创始人，1974年当选为美国心理学会主席，1980年获美国心理学会颁发的杰出科学贡献奖。他认为由直接经验获得的一切学习现象都可以通过观察学习来进行，他提出的替代强化对学习理论的发展有深远的影响。

图6-8　班杜拉(Albert Bandura，1925—)

经典实验6-3

班杜拉的社会学习理论是建立在他与其合作者所进行的大量实验研究基础上的。在早期的一项研究中，他们首先让儿童观察成年人榜样对一个充气娃娃拳打脚踢，然后把儿童带到一个放有充气娃娃的实验室，让其自由活动，并观察他们的行为表现。结果发现，儿童在实验室里对充气娃娃也会拳打脚踢。这说明，成年人榜样对儿童的行为有明显的影响，儿童可以通过观察成年人榜样的行为而习得新的行为。

在稍后的另一个实验中，他们对上述研究作了进一步的延伸，目的是弄清:①榜样攻击性行为的奖惩后果是否会影响儿童攻击性行为的表现；②儿童是否能不管榜样攻击性行为的奖惩后果而习得攻击性行为。在实验中，他们把儿童分成三组，实验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让儿童看一部电影，三组儿童看到的电影前半部分相同，电影中的成年男子攻击玩偶娃娃，但结尾部分不相同，影片中对榜样的攻击性行为的处理不一样:第一组是攻击-奖赏组，影片中的另一位成年人对成年人攻击者给予口头赞赏和糖果奖励；第二组是攻击-惩罚组，影片中的另一位成年人怒气冲冲地指责攻击者的行为；第三组是攻击-无结果组，影片中的攻击者既没有受到表扬也没有受到指责。然后他们把三组儿童带到与影片情境相同的实验室，让他们自由活动10分钟，研究者通过单向观察口观察和记录儿童的行为表现。结果发现，第一组儿童中模仿影片中成年人攻击性行为的比例比第三组儿童高得多，第二组儿童几乎没有模仿攻击性行为的。

在第二阶段的实验中，研究者告诉三组儿童，如果儿童模仿影片中成年人的攻击性行为，就给予糖果奖励。实验结果显示:三组儿童在模仿影片中的攻击性行为上没有差别。

一、社会学习理论的主要内容

(一)观察学习的概念

班杜拉通过大量实验研究提出，人类除了通过经典条件作用的方式对外界的刺激进行一定的反应，通过操作条件作用的方式从自身的行为及其后果中进行直接学习外，还能通过观察他人的行为及其后果进行间接的学习。这种方式的学习即是观察学习。即班杜拉区分了两种学习过程，一种是自己亲身经历所导致的学习，为参与学习；另一种是通过观察别人而进行的学习，为观察学习或替代学习。他认为，人类的许多行为都是通过观察他人的行为及其结果而习得的(施良方，2008)。

观察学习(observational learning)按照班杜拉的界定是:一个人通过观察他人的行为及其强化结果而习得某些新的反应，或使他已经具有的某种行为反应特征得到矫正。简单地说，观察学习是指学习者通过观察别人的行为方式及其行为后果(受奖或受罚)，并在某种情境中做出或避免做出与之相似的行为方式。观察学习有时又称为模仿学习、替代性学习、间接学习。在经典实验6-3第二个实验的第一阶段，第一组儿童看到榜样受到了表扬和奖励，就纷纷模仿他们的攻击性行为，而第二组儿童因为看到榜样的攻击性行为受到了惩罚，榜样的这一行为结果降低了他们对榜样攻击行为的模仿动机，所以他们几乎没有模仿榜样的行为。

这就是说，学习者可以通过观察他人的行为，观察他人行为的结果是受到强化或是惩罚，不必自己直接做出反应并亲自体验其结果来进行学习。在班杜拉看来，建立在替代基础上的学习模式，是人类学习的一种重要形式，因为这类学习是学习各种复杂技能的一个不可缺少的条件。例如，我们不可能通过试误来学习开车、动手术之类的技能。至于人类的许多社会行为，如利他行为或暴力行为，也只有用观察学习过程来解释才能得到最好的理解。

在班杜拉看来，通过观察学习，可以使人们获得行为的规则，从而不必经过漫长的试误来逐渐形成和获得这类规则。

(二)行为习得与行为表现

班杜拉认为，行为习得与行为表现是不同的。从经典实验6-3中观看电影的实验结果中可以看出，第二组儿童在第一阶段模仿榜样攻击性行为比第一组少得多，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模仿，但在实验的第二阶段，当实验条件发生了改变(研究者提供糖果作为奖励)时，这两组儿童模仿榜样的攻击性行为没有差别了，即第二组儿童与第一组儿童一样，已经学会了对充气娃娃的攻击行为，但是因为在第一阶段的实验中，第二组儿童观看的影片中这种行为受到了惩罚，所以第二组儿童会认为这种行为可能会导致惩罚，一旦他们知道攻击行为可以带来奖励之后，他们就将攻击行为表现出来。这说明在没有表现出来的情境下，也存在着学习过程；榜样行为是否受到强化，只是影响该行为的表现，并不影响行为的习得。

(三)观察学习的过程

班杜拉认为，观察学习一般经过四个过程，即注意过程、保持过程、动作复现过程和动机过程(见图6-9)。

图6-9　观察学习过程

1.注意过程

观察学习起始于学习者对示范者行动的注意。如果人们对示范行动的重要特征不注意，或不正确地知觉，就无法通过观察进行学习。所以，注意过程是观察学习的起始环节。在注意过程中诸多因素影响着学习的效果，其中有来自示范者行动本身的特征和观察者本人的认知特征，还有观察者和示范者之间的关系等因素，包括刺激的特点、观察者的特点、情绪唤起水平等，这些因素都调节着观察经验的数量和类型。

2.保持过程

观察学习的第二个过程是对示范行为的保持过程。如果观察者记不住示范行为，观察就会失去意义。在观察学习的保持阶段，示范者虽然不再出现，但他的行为还给观察者以影响。要想示范行为在长时记忆中永久保持，需要将示范行为以符号的形式表象化，包括符号编码、认知组织、符号预演、动作预演等。通过符号这一媒介，短暂的榜样示范就能够被保持在长时记忆中。因此，高度的符号化能力使人们的很多行动都可以通过观察来习得。

3.动作复现过程

观察学习的第三个阶段是动作复现过程，即把记忆中的符号和表象转换成适当的行为，再现以前所观察到的示范行为。由于这一过程涉及运动再生的认知组织和根据信息反馈对行为的调整等一系列认知的和行为的操作，班杜拉将这个过程分解为:反应的认知组织、反应的启动、反应的监察和依靠信息反馈对反应所进行的改进和调整等几个环节。

4.动机过程

能够再现示范行为之后，观察学习者(或模仿者)是否能够经常表现出示范行为要受到行为结果因素的影响。班杜拉认为有三方面的因素影响着学习者做出示范行为:①他人对示范者行为的评价；②学习者本人对自己再现行为的评估；③他人对示范者的评价。这三种对行为结果的评价就是班杜拉所谓的三种强化，即外部强化、自我强化和替代强化。学习者并不把习得的所有东西都表现在自己的行为中。有些行为受到外界的奖赏和鼓励；有些行为受到外界的批评或惩罚；有些行为受到外界的忽视，既无奖赏也无惩罚。当然，受到奖赏和鼓励的行为容易被人们较多地采用，这就是外部强化的作用。学习者本人对自身行为的评价也决定着哪一个观察习得的行为反应将被采用。他们将对自我感觉满意的行为付诸现实，而抛弃那些自己不满意的行为，这就是自我强化的作用。如果示范者受到外界的奖赏、鼓励或好评，这无疑将间接地影响观察学习者是否愿意再现示范行为，这就是间接强化或替代强化的作用。替代强化(vicarious reinforcement)是指看到榜样的行为受到强化而间接地受到强化的过程。替代强化是班杜拉社会学习理论的一个重要概念，替代强化表明，没有强化学习仍然可以发生，它可能影响新行为的表现，但并不影响新行为的习得。由此看来，三种强化来自对行为结果的三种评价，三种强化又成为制约再现行为的重要驱动力量。故此，班杜拉把三种强化作用看成是学习者再现示范行为的动机力量。

二、社会学习理论

班杜拉的社会学习理论在解释人格的形成与发展方面有许多创新性的见解，下面主要介绍他的交互决定论及他对于榜样、强化的观点。

(一)交互决定论

在人格的形成与发展问题上，班杜拉提出了交互决定论，该理论在论述个体、行为及与环境的关系上，既不像极端的行为主义者一样认为完全是环境决定了行为，也不像人本主义者一样夸大了个体对行为的决定作用。班杜拉认为，在这一交互作用的模式里，个体、行为、环境三者彼此相互联结、相互决定(叶浩生，1994)。班杜拉还指出了交互决定论的三种模式。

1.环境是决定行为的潜在因素

一方面，环境确实对行为有影响，甚至起决定性作用。另一方面，这种作用是潜在的，只有环境和个体的因素相结合，并且被适当的行为激活时，环境才能发挥这种作用。

2.人与环境是交互决定的

班杜拉指出，个体既不是完全受环境控制的被动反应者，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完全自由的实体，个体与环境是交互决定的。

3.行为是三者交互作用的结果

环境、个体与行为三者是相互影响，相互决定的，不是两者的联结或两者之间双向的相互作用(见图6-10)。根据这个三元交互决定的模式，个体的学习行为是前因决定因素(如个体因素、环境因素)与后果决定因素(既可来自外部即环境，也可以来自内部即自我引发)的函数。

图6-10　交互作用论

以学生的自我效能感、学习行为和教师为例来说明三元交互决定的模式。自我效能感是指个体对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某项任务的认知与体验。它与学习行为之间存在相互作用。

一方面，自我效能感的高低直接影响学生对学习任务的选择、坚持和努力程度，从而导致成绩的优劣(个人→行为)。另一方面，学生的学习成绩又会使学生调整自我效能感水平(行为→个人)。好成绩会增强自信心，成绩不理想就会引起挫折感。自我效能感与教师也存在相互作用。比如教师对学生的鼓励会明显影响学生的自信心水平(环境→个人)，而学生所表现出的自信和积极的学习态度又会促进教师更为有效地教学(个人→环境)。同样学生的行为与教师也存在这种相互关系:如果学生学习勤奋，教师就会对这样的学生给予更多的关注(行为→环境)，而教师的言语又会明显地感染学生的学习行为(环境→行为)。

(二)榜样因素对学习过程的影响

在观察学习过程中，个体向所观察情境中某个人或某个团体的行为学习的过程称为模仿，模仿的对象称为榜样。

班杜拉对最能引起儿童模仿的榜样进行研究，结果发现榜样具有以下特点。

(1)儿童最喜欢模仿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物，家庭中的父母与学校中的教师，一向被儿童视为模仿的榜样人物。

(2)儿童最喜欢模仿与他相同性别的人。

(3)儿童最喜欢模仿曾获得荣誉、出生于较高社会地位及富有的家庭的儿童的行为。

(4)同级团体里，有独特行为曾受到惩罚的人，一般不是儿童最喜欢模仿的对象。

(5)同年龄、同社会阶层出身的儿童彼此间较喜欢相互模仿。

(三)强化对学习过程的影响

与传统行为主义的观点不同，班杜拉认为反应结果并不是只有强化功能，即只加强刺激-反应之间的联结。他认为，当一种反应发生时，它会导致某种结果，无论这种结果是积极的、消极的还是中性的，都会对一个人的行为产生某种影响。这种影响可能是三重性的，即反应结果具有信息功能、动机功能和强化功能。

信息功能使个体了解哪些行为在某种条件下会导致成功或失败的结果，从而能对在某种条件下的行为结果提出假设，这种假设被用来作为未来行动的指南；动机功能使个体能利用已经掌握的信息进行预见和期望，从而使这些信息成为行为的诱因条件；强化功能是指反应结果能增加或减少这种反应的频率。在这点上，他与斯金纳等人认为反应结果会自动地、机械地产生影响的观点不同，他认为，反应结果产生的作用是受个人认知的影响和调节的。替代强化和自我强化都体现了这种调节作用。

班杜拉提出观察学习是人类间接经验学习的一种重要形式，它普遍地存在于不同年龄阶段和不同文化背景的学习者中，广泛地应用于人们的生活经验、行为操作和运动技能的学习。这种学习方式是其他学习理论所无法取代和解释的。班杜拉对观察学习的描述和解释客观地揭示了观察学习的一般过程和规律，对于解释和指导人类的观察学习过程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实践指导作用。

班杜拉对观察学习、自我强化等现象的研究，将心理学的研究回归到心理层面上来，由于班杜拉的这一努力，使得行为主义阵营内部开始注重人类学习不同于动物学习的特殊方面，也使得一些心理学家把他看做行为主义阵营中的人本主义者(刘启珍、杨黎明，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