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天性与教养之争:人格的行为遗传学研究

吉姆兄弟是一对同卵双生子，于襁褓中被两对夫妇分别领养，他们一直处于分离状态。后来一个叫吉姆·斯普林格，另一个叫吉姆·路易斯，两边的养父母无意中给他们起了同样的名字。1979年，当39岁的斯普林格跟兄弟重新联系上时，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一连串其他的巧合与雷同之处。两人都是身高180cm，体重82kg。年少时，他们都养过名叫“托伊”的狗，都随家人到佛罗里达州的圣皮特海滩度过假。长大后，他们都跟名叫琳达的女人结过婚又离了婚，第二任妻子又都叫贝蒂。他们给儿子起的名都是詹姆斯·艾伦(虽然拼写中有一个字母之差)。他们都当过业余警察，都喜欢在家里做木工活，都易犯严重的头痛，都抽塞勒姆牌香烟，喝米勒牌淡味啤酒，都喜欢在家中留下给妻子的情书。他们微笑的表情也一样，都是把嘴咧向一边，他们说话的嗓音完全分不出彼此。

当然，吉姆兄弟并非在所有方面都完全一样，他们一个擅长写作，一个擅长演说。他们的发型一个梳向前额，一个梳向后面。但总体来看，他们的相似之处是惊人的，特别是考虑到他们于襁褓中就被分开抚养在完全不同的家庭。当然，一对双胞胎不足以得出某种结论，但是，吉姆兄弟的例子可以引发出很多问题:遗传是怎么影响人格的?遗传重要还是环境重要?

(引自Lykken，D.(1999).Happiness:What Studies on Twins Show Us about Nature，Nurture，and the Happiness Set-point.New York，NY US:Golden Books.)

一、行为遗传学的基本概念

进入现代遗传学领域，首先必须要理解几个重要的概念:基因型、表现型、遗传率。

基因型(genotype)是决定一个有机体结构和功能的全部遗传特征，是控制有机体各种性状的基因组合类型，全部从亲本获得。基因型由大量的基因组成，基因又由DNA组成，DNA指导蛋白质的合成，合成的蛋白质控制身体所有细胞的结构和功能。

表现型(phenotype)是个体的外部特征，是所有原子、分子、细胞、组织、器官和肌肉的总和，它包括个体的身高、体形、皮肤、五官等。人格作为一种表现型，是行为遗传学考察的主要对象，行为遗传学的目的就在于考察和探索基因如何影响我们的人格，这种分析方法通常被称为表现型分析法。表现型分析是探求基因如何影响人格的起点。

行为遗传学家们认为，任何表现型都是基因作用的结果，而表现型从父代遗传给子代的程度就被称为遗传率(heritability)。这是最早的遗传率的定义，现在被称为狭义的遗传率，狭义遗传率是通过子代与父代之间的差异性来评估的。子代与父代的差异越小，则遗传率越大；子代与父代的差异越大，则遗传率越小。在统计学上，广义的遗传率是指一个群体内由某种遗传原因引起的变异在表现型总的变异中所占的比率(Pervin，1995；Rowe，Vesterdal，Rodgers，1998)，这也是行为遗传学通常所说的遗传率，其计算方式为

h²=V_g/V_p

其中，h为遗传率，V_g是遗传变异，V_p是可观察到的特性，如果某个表现型主要受基因影响，环境影响的可能性为0，那么遗传率即为1.0或100%；人类行为的某些方面，包括某些习惯爱好是受环境影响较多的(比如支持哪支球队)，那么遗传率则接近于0。人们在理解遗传率时，容易产生以下几种误解。

误解一:认为它能应用于单一个体。事实上遗传率仅涉及样本或总体的差异，而不是某一个体。我们说个体的身高变异有90%源于遗传是有意义的，但我们不能说姚明的身高(227cm)前204cm源自遗传，后23cm归因于环境。对个体来说，遗传和环境的作用是不可分割的，他们都对身高起着作用，并难以区分。

误解二:认为遗传率不变。遗传率是一个统计指标，它只适用于某个时期的特定环境中的人群。随着环境变化，遗传率也会改变。事实上遗传率总是取决于人群中的基因差异和环境差异，它不能被推广到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环境中。

误解三:遗传率是一个绝对准确的统计指标。事实上，测量的不稳定性或随机误差，都能够导致遗传率的偏差。而且，由于遗传率通常是用相关方法计算出来的，样本与样本之间必然存在波动，这也会导致其进一步的不准确。

人物介绍

图5-6　弗朗西斯·高尔顿(Francis Galton，1822—1911)

弗朗西斯·高尔顿(见图5-6)，1822年2月16日生于英国伯明翰的拉杰斯，出身于英国贵族家庭，3岁就会看书写字。由于父亲的坚持，早年入伯明翰综合医院学医。1840年入剑桥三一学院改修数学，毕业后再去伦敦皇家医学院学医。因家庭富有，他从未担任大学教职或其他专门职业，仅凭兴趣做了很多超越同期其他学者的研究工作。学术研究兴趣广泛，包括人类学、地理、数学、力学、气象学、心理学、统计学等方面。他是C.达尔文的姑表弟，深受《物种起源》一书的影响，致力于个体差异与心理遗传的研究。1884年创建人类测量实验室。1901年与其学生皮尔逊创办《生物统计学》杂志。1904年捐赠基金在伦敦大学创办优生学实验室。1911年1月17日卒于伦敦东南的萨里郡。

二、行为遗传学研究

(一)家族研究

家族研究(family study)是由高尔顿首创的最早用于人类的行为遗传学研究的方法，通过研究家族谱系，了解某种人格特征在不同家族群体中出现的频率来估计遗传率，证实遗传的重要作用，为行为遗传学理论提供了一定的证据。高尔顿用名人家谱研究法做了一项心理能力研究，这项研究的结果于1869年著作出版，发表于《遗传的天才》一书中，这项研究不仅开创了家族研究的实验研究方法，也为遗传学提供了研究支持。研究中，高尔顿采用“声望”作为心理能力测量指标。高尔顿从英国的政治家、法官、军官、文学家、科学家和艺术家等名人中选出977人，调查他们的亲属中取得成就的人数，并同时选取了977个普通人作为对照组，结果发现977个名人的亲属中有332个人同样是名人，而977个普通人的亲属中只有1个是名人，由此高尔顿认为“杰出”倾向是具有家族遗传性的。他在著作中写道:一个人的能力是由遗传得来的，它受遗传决定的程度，正如一切有机体的形态及躯体组织受遗传决定一样(Galton，1869)。但是也有研究者对家族研究提出异议，认为其存在一定的缺陷，即难以将遗传和环境对于人格的影响区分开。因为家族研究的对象一般是同一个家庭的成员，他们不仅共享一定比例的基因，也共享类似的家庭环境，因此通过观察、访谈或量表所测得的人格间的相似性也可能归功于环境的影响，很难区分出行为的相似性在多大程度上应该归功于遗传。一般来说，名人家族的亲属们通常比大部分人更加富有、接受更高水平的教育、享有更多的社会资源，从而表现出更高的智商水平，取得更加优异的成就。这样说来，单独的家族研究的结果并不能作为遗传定论，对于我们深入了解遗传对于人格的作用，估算遗传率并不十分准确、有效。

学以致用

运用自陈式人格量表，测验自己的人格。观察分析父母的人格特质，看看自己的人格与父母的差异。

(二)双生子研究

双生子有两种类型:同卵双生子(monozygotic，MZ)和异卵双生子(dizygotic，DZ)，前者基因完全相同，后者基因有一半相同。同一环境抚养的双生子研究可以证明基因和环境对人格的影响:同卵双生子基因相同，可将差异归为环境；异卵双生子环境相同，可将差异归为基因。通过对两者的对比发现，在各种人格维度上，包括情绪稳定性、尽责性、外倾性和智力，同卵双生子比异卵双生子表现出更多的相似性。

但一起抚养的同卵双生子，在研究过程中很难将基因作用和环境作用区分开，因此，研究者倾向于研究分开抚养的同卵双生子，如前面有关吉姆兄弟的例子。明尼苏达大学开展了对共同抚养和分开抚养的同卵双生子的研究(Bouchard，Lykken，McGue，1990)，这些研究发现基因相同的双生子的人格表现出惊人的相似性。共同抚养的同卵双生子其相似性最大，遗传率在0.5左右，这说明了抚养环境对人格的作用。异卵双生子的人格相似性较同卵双生子小，遗传率在0.2左右，他们的基因相似但并不完全一样(Pedersen，Plomin，McClearn，Friberg，1988)。

到现在为止，已有大量的双生子研究和收养研究考察遗传对人格的影响，有些甚至还是长期的纵向研究，虽然由于取样或测量工具的不同，每个研究结果所得的遗传率并不完全一样，身高、体重的遗传率大致都在60%以上，相对高于基因对人格的影响，但是这些研究仍然证实了遗传对人格发展的重要作用，五因素人格特质的遗传率都在28%～46%之间，并得出人格总的遗传率大约为40%(Pervin，1995)。

(三)收养研究

收养研究((adoption study))是通过比较儿童与其亲生父母和养父母在人格上的相似性来进行的(Carducci，1998)。收养儿童所处的社会环境通常与其亲生父母不同，因此，两者特质的相似可以说是由遗传造成的，而收养儿童与其养父母在特质上的相似则是环境造成的，因此，可以推断他们人格的相似性来自共同环境的影响。其中分开抚养的同卵双生子研究可以看做是收养研究的一个特例。

美国心理学家威尔曼和霍恩等人在得克萨斯州选取了一个样本进行此类研究，其研究结果频繁被引用(Loehlin，Willerman，Horn，1985)。研究者并未采用三因素或五因素人格模型，而是采用包含社交性和活动性特质在内的两个量表:加州心理量表和瑟斯顿气质量表。测量结果显示子女与亲生父母的人格相关度显著强于与收养父母的人格相关度，由此证明了收养子女和亲生父母之间的人格遗传效应。

不过收养研究也存在潜在的问题，首先是代表性假设，收养研究假定被收养儿童、其亲生父母和养父母对总体人口来说具有代表性；其次是选择性安置问题，如果儿童被与其亲生父母相似的养父母收养，那么被收养儿童与养父母之间的相关性就会被夸大。因此，研究者同时设计分开抚养和一起抚养的同卵及异卵双生子之间的人格差异，以证明基因对人格的影响。

三、遗传和环境的关系——天性与教养之争

近期行为遗传学的发展比较有意思的转变是双生子研究和收养研究不再只是考察遗传对人格发展的影响，同时也考察环境对人格发展的影响(Plomin和Bergeman，1991；Plomin和Neiderhiser，1992；Plomin和Rende，1991)。正如普朗明所说的，基因对行为的影响是无处不在的，现在强调的重点肯定会有一个转变:不再问什么是遗传而来的，而是问什么不是遗传而来的。同时他还指出行为遗传学数据所透露出的另一种信息，就是强大的环境影响和作用(Cervone和Pervin，2008)。

研究者们通过对环境影响的研究和关注发现:在同一个家庭中一起成长，并不会使孩子们之间有相似性，而是使孩子们彼此更加不同。收养研究也发现，同一家庭中被收养的兄弟姐妹之间人格特质的相关仅有0.05。在研究过程中，一般都将人格发展过程的环境因素分为共享环境和非共享环境，研究者们主要聚焦于共享环境与非共享环境是如何影响人格。早期研究者，如布查德(Bouchard，1994)和艾森克(Eysenck，1990)认为同一家庭的孩子共享的环境因素对人格相似性的贡献是微小的，家庭成员的人格相似性几乎完全由共享遗传引起，而不受共享家庭环境的影响。同时，美国的行为遗传学家布洛卡特和普朗明等人(Braungart，Plomin，DeFries，Fulker，1992)认为，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非共享因素比共享因素更具影响力，不同的同伴关系、不同的爱和关心方式解释了生活于同一个家庭中的成员的人格各异的现实，因此研究者们把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非共享环境方面，大量的数据支持也显示了非共享环境的重要作用。

这是否就意味着共享的家庭环境不重要?经验告诉我们这是很难让人相信的，很难说与总是鼓励孩子上进的父母相比，药物成瘾的父母对孩子的人格发展没有什么影响；而且实验研究也表明当父母努力成为更好的父母时，孩子也会有更好的行为表现，并能更有效地控制情绪(Eisenberg，1998)。可能的理论解释是好的父母能调整自己的行为以适应每个孩子的需要，而非千篇一律地对待每个孩子。而这方面的父母教养因素不会体现为共享环境，因为对待每个孩子的方式都不同，但这却是家庭环境的重要作用的体现(Funder，2007)。大多数人格心理学家都一致认为教养是很重要的，不论是家庭内还是家庭外得到的经验对个体的人格发展都有重要影响。

行为遗传学是从力图证明遗传对人格发展的重要作用开始的，但是后来我们发现，不管是用什么样的数据来支持，都无法用简单的一句话来描述遗传和环境谁更重要。它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房屋的设计蓝图和建筑过程中所需的工人、材料、设备之间的关系，我们无法住在房屋的设计蓝图里面，没有设计蓝图也无法有房子的出现。它们确实时刻相互作用着，所有这些要记住的关键点是在人生的舞蹈中，基因和环境绝对是一对无法解开的搭档(Hyman，1999)。没有对方，基因或环境什么也做不了。

拓展阅读

基因-环境交互作用

美国行为遗传学家David Reiss区分了三种家庭环境和基因交互作用的方式，分别为被动模式、父母影响模式、子女影响模式。

被动模式下，个体是环境事件的被动接受者，遗传因素和环境因素以一种被动、反应的形式发生交互作用。在以被动模式为主的成长过程中，人格变异的50%大致可以用子女与父母之间的相互作用来解释，由于子女与父母共享了影响某种特定行为的基因，父母同时也具有该基因所决定的行为，因此子女就会在父母类似行为影响下出现这种特定行为。比如，一个儿童具有攻击性，之所以具有攻击性是因为与父母亲共享了拥有导致攻击性的基因，同时在家庭中常学习到攻击行为或受到攻击行为影响。被动模式假设考虑共享的行为基因和基于这种基因个体被动对环境所做出的反应。

父母影响模式家庭中，儿童的行为是对父母行为的反应，换句话说，父母如何回应儿童对儿童人格发展有一定的影响。比如，孩子可能正在吵闹，然后这导致了父母的攻击性反应，相应地，孩子也表现出攻击性。在这种模式中，父母对待孩子的方式导致了攻击性人格的发展，引发了攻击行为。

在子女影响模式中，子女的基因引发了某种行为，反过来也导致了父母相同的或类似的行为反应。在这种模式中，父母的影响在子女的人格发展过程中显得不那么重要，子女的人格发展都是遗传的结果。美国心理学家Judith Harris延伸了这种子女影响模式的观点，他认为受子女基因驱动的行为影响了家庭环境，进而影响了子女的人格。Harris通过研究证实:面对不同外貌、行为方式和身体健康状况的儿童时，成年人的对待方式是不同的——对待漂亮的和不漂亮的儿童的方式是有区别的，对表现好和表现不好的、健康的和生病的、活泼和安静的儿童反应也是不同的。假如一个家庭有一对双胞胎，一个很活泼，一个很安静，这种差异就会导致父母不同的反应，父母会以不同的方式区别对待这两个孩子:父母可能会鼓励活泼的那个孩子出去玩，这个孩子会变得更加活泼；安静的那个孩子则被允许在房间里读书而变得更加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