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现代人的神经症人格:霍妮的社会文化理论

凯伦·霍妮(Karen Horney，1885—1952)是社会精神分析学派的代表人物，与许多新弗洛伊德主义者不同，凯伦·霍妮不是弗洛伊德的学生，她以间接的方式学习了弗洛伊德的著作，并在柏林精神分析研究所和纽约精神分析研究所讲授精神分析学。但是，不久她开始对弗洛伊德理论的基本原理提出质疑，她认为社会和文化的力量对于性别的作用远大于生物因素。1941年，她辞职，并建立了自己的美国精神分析研究所。霍妮在整个职业生涯中，探索了文化和社会对人格发展的影响。她提出社会影响对行为的作用超过了内在原因的作用。

人物介绍

图3-4　凯伦·霍妮(Karen Horney，1885—1952)

凯伦·霍妮(见图3-4)出生于德国汉堡，从小因为自己是女性而受到不公正的待遇，父亲不让其上大学。在母亲的劝说下，霍妮终于获得了上大学的机会，进入柏林医学院学习。1915年，她获得了柏林大学医学学位。她在柏林精神分析研究所工作一段时间后移民美国，于1934年开始在纽约精神分析研究所工作。然而，她对弗洛伊德的理论的几个重要方面越来越不满意，1941年，她的同事以投票方式作出决议，剥夺她的讲师资格。霍妮自此成立自己的美国精神分析研究所。到1952年辞世，她在反抗男性统治的战斗中，在与家长作风的精神分析学派思想的斗争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一、神经症与文化

(一)神经症产生的原因

霍妮的研究是围绕着神经症的病理学展开的。霍妮提出神经症的双重衡量标准:文化标准和心理标准。首先是文化标准，霍妮把社会文化作为人的心理行为的决定因素，因而赋予了神经症以文化的内涵。她认为一个人的心理行为正常与否，要视其文化背景，在某个文化背景下被看做正常的心理行为，在另一个文化背景下也许是反常的。即使在相同的文化背景下，随着时代的变迁，某一时代被认为正常的心理行为模式，在另一个时代也许是反常的。其次是心理标准，霍妮认为，神经症共有的心理因素是焦虑和对抗焦虑而来的防御机制(郑雪，2011)。由此，她提出了神经症的定义:神经症是一种由恐惧、对抗这些恐惧的防御措施及为了缓和内在冲突而寻求妥协解决的种种努力所导致的心理紊乱。从实际的角度考虑，只有当这种心理紊乱偏离了特定的社会文化中的共同模式时，才称作神经症(Horney，1988)。

霍妮抛弃了弗洛伊德的生物本能说，主张从文化中探求个体人格发展和神经症的产生根源。霍妮把神经症看做是人际关系失调所引发的，这种失调往往首先存在于神经症病人童年时的家庭成员之间，特别是亲子关系之间。儿童必须得到成人的帮助才能满足需要，如果父母不能给予儿童真正的爱，就会造成儿童的不安全感。霍妮将父母损害儿童的安全需要的行为称为基本罪恶(basic evil)。儿童的父母如果经常表现出这类行为，就会使儿童产生敌意，霍妮称这为基本敌意(basic hostility)。这样，一方面孩子依赖父母，另一方面又对父母抱有敌意，冲突便由此产生。霍妮认为，基本焦虑就是儿童觉得自己生活在这个潜伏着敌意的世界上所体验到的孤独和无能的感情。基本焦虑使儿童把对父母的基本敌意泛化到一切人甚至整个世界，从而感到世间的一切人和事物都潜伏着危险(Horney，1937)。

(二)应对焦虑的策略

为了减轻焦虑，就会形成一些防御性策略。这些策略是一些潜意识的驱动力量，霍妮称为神经症需要(neurotic needs)。霍妮总结了10种神经症需要:①友爱与赞许的需要，常取悦迎合他人，以期建立良好的印象；②生活伴侣的需要，害怕孤独，寻求和别人生活在一起；③狭窄空间，避免吸引别人的目光，谨慎、小心；④权力，一心追求权威，寻求驯服感；⑤利用他人，总是利用他人达到自己的目的；⑥社会认可，自我评价是由社会认可程度来决定的；⑦自我赞许，夸大自己的形象，获得社会赞许；⑧成就，常迫使自己去寻求更高的成就而不顾及后果；⑨自负，不依赖他人，拒绝与他人来往；⑩完美主义，害怕错误和被批评，总是力求完美。

正常人也有这样的需要，但与神经症患者不同的是:正常人的这种需要可以随现实条件的改变而灵活变动，而且各种需要之间不易产生冲突，因而能比较好地获得满足；而神经症患者往往执迷于其中一种或少数几种，不能根据实际情况灵活选择。

二、神经症倾向的类型

霍妮根据避免焦虑的不同方式确定了三种交往风格的神经症倾向患者，这三种倾向分别是接近人群(moving toward people)、反对人群(moving against people)和脱离人群(moving away people)。

(一)接近人群

这类人对友爱和赞许、生活伴侣或狭窄空间有神经症需要。其主要特征是:习惯于依从他人，总认为别人比自己强，倾向于以别人的看法来评价自己。这种人可能认为“如果我顺从，别人就不会伤害我”(Horney，1937)。

(二)反对人群

这类人对权力、社会认可、自负、自我赞许和成就有神经症需要。其主要特征是:将生活视为一种竞争，适者生存，必须控制别人以掌握主动权；事事以成功为目的；千方百计地利用他人给自己带来好处；好斗但输不起；努力工作但不真爱工作；压抑感情，不愿为感情而“浪费时间”。这种人可能认为“如果我有权力，就没有人能伤害我”(Horney，1937)。

(三)脱离人群

这类人对自负、完美怀有神经症需要。其主要特征是:为逃避紧张关系而独居；与他人保持距离；不与他人发生感情上的联系；孤立自己；凡事力求完美，以避免他人指责。这种人可能认为“只要我与世无争，就没有什么人能伤害我”(Horney，1937)。

案例3-4

霍妮的典型的三个神经症患者的例子

第一位是一位女性，起初，她看起来友善、热情，爱帮别人做事，喜欢恭维别人。但很快人们发现她总想要求别人，不善独处，不接受朋友的建议，不喜欢男友在她不在的情况下独自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她与人的关系不能保持长久，但她一遇到下一个男人，就会“堕入爱河”。——接近人群神经症

第二位是一位男性，他的大学同学几乎都不喜欢他，他一说话就挖苦人，有时说话尖刻，他看不起所有人，我从没听他说过别人的好话。现在他是个残酷无情——尽管成功——的生意人。——反对人群神经症

第三位是一位女性，她的工作是在一个小公司绘制图表。她很少与同事来往，因此，有工作之外的活动时，人们都不再叫她。她没有朋友，每天晚上都是独自度过。——脱离人群神经症

(引自Jerry M.Burger《人格心理学(第七版)》，陈会昌，译，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三、自我理论

霍妮对于人格的阐述与弗洛伊德不同，弗洛伊德强调本我、自我和超我的动力结构，而霍妮主张把人格看做是完整动态的自我(self)，自我具有独立性和整体性，其内部包含各种构成要素。她把自我区分为三种基本存在形态。①真实自我:是指个体的潜能。人的一切能力、成就等都是从真实自我发展而来的。它是发展的源头，是个人成长和发展的内在力量，具有建设性。只要身体机能正常，环境适当，就可以发展健全的人格。霍妮把真实自我又称为可能的自我。②理想自我:是指个体在头脑中所设想的理想的自我形象，但往往具有假想的色彩，因而又称作不可能的自我。③现实自我:是指个体此时此地身心存在的总和。霍妮通过分析这三者的关系，揭示了神经症的形成过程(Horney，1950)。神经症患者就是因为无法调整好理想自我、现实自我与真实自我之间的冲突，体验到了更多的焦虑而无法应对导致的。

四、女性心理学

作为20世纪30年代的精神分析学家，霍妮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男权社会。弗洛伊德认为女性发展的本质可以在阴茎嫉妒中找到，即每一个女孩都希望成为男孩。霍妮(Horney，1967)用子宫嫉妒一词来反驳其男性优越的观点，这一概念指男人嫉妒妇女怀孕并哺育儿童的能力。霍妮并不认为男人因此对自己不满，而是认为每一种性别都具有让另一性别赞赏的特点。她认为，男人对他们不能怀孕生子的补偿是在其他方面取得成功。霍妮还指出，在弗洛伊德从事研究和写作的时代，人们认为妇女在许多方面不如男人，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妇女之所以愿意当一个男人，是因为文化给她们带来的局限和负担，而不是因为天生就有劣势。在男人和女人都能自由地实现他们的愿望的社会里，就没有理由认为妇女想要变成男人，或者男人想要变成妇女。这里，霍妮再一次强调了文化因素比先天因素更重要。她认为，男人和女人人格的差别是社会环境造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说，霍妮走在了时代的前面。

五、社会文化理论的评价

霍妮的精神分析学派的社会文化理论认为:人的行为不是受生物因素，如性本能的驱动，而是受外界环境的影响；社会文化和规范的影响远大于生物因素；强调文化和社会对人格发展的影响(刘启珍，2002)，并从神经症起因，通过分析焦虑及其应对方式来分析社会环境和文化对个体人格的影响(郭永玉，1996)。

其次，霍妮不同意弗洛伊德关于妇女的观点，她认为那些观点是误导性的，甚至是侮辱性的。霍妮反对弗洛伊德关于男人和女人人格上的差别是天生的看法，她认为这些差别是文化和社会影响的结果。其观点为促进男女平等事业的发展作了巨大的贡献。

温故知新

新精神分析学派继承和发展了以弗洛伊德为主导的精神分析学派，特别是反对弗洛伊德的性本能的驱力对人的行为和心理的影响的观点，促使许多弗洛伊德的追随者脱离了精神分析学派，形成了自己的理论和学派。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对精神分析的人格理论作了重要的贡献。

阿德勒提出的个体心理学，把人从古典精神分析独断的泛性论中解放出来，不仅强调了遗传和环境对人格形成的双重作用，而且重视自我的作用。其中强调自卑在个人性格发展中的重要地位，并认为社会兴趣是人们与他人友好相处、共同建设美好社会的需要。在追求优越的过程中，人们克服自卑采用的方式和方法不同，阿德勒称其为生活风格。这是一种标志个体存在的独特方式，是作为一个统一整体的自我在社会生活中寻求表现的独特方式。

荣格提出的分析心理学是以集体潜意识为核心的整体研究，世代祖先积累的经验以原型的形式保持下来。荣格强调意识的完整结构，而且提出人格动力说，认为其动力源泉为心理能量。心理能量在整个精神系统中的分配是由守恒律和熵律决定。荣格将心灵的两种态度与四种功能结合起来，划分出八种不同的人格类型。

以霍妮为代表的社会精神分析学派，对弗洛伊德理论的基本原理提出质疑，认为社会和文化的力量对于性别的作用远大于生物因素，并通过分析焦虑及其应对方式来分析社会环境和文化对个体人格的影响。她认为男人和女人在人格上的不平等是文化和社会影响的结果，她为促进男女平等事业的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以上分别对新精神分析学派的各个学者的理论的贡献做了简单的介绍，其局限性如下。

首先，个体心理学过分强调自卑在人的行为中的根本动力，社会兴趣的概念把人作为先天的合群利他的趋向是非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

其次，分析心理学理论和观点深奥难懂，离奇古怪，带有神秘性，其方法缺乏客观性和严谨性。

最后，霍妮的社会文化理论过分强调早期亲子关系的失调导致儿童安全感的威胁，没能真正摆脱弗洛伊德的早期经验决定论；霍妮指出社会存在文化的矛盾，但又只关心个人如何适应这种文化，没提出社会改革要求，相对于弗洛伊德对社会文化的批判态度，是一种倒退(郭永玉，1996)。

本章练习

1.名词解释

情结集体潜意识追求优越社会兴趣生活风格基本焦虑

2.怎样理解集体潜意识中人类行为的巨大作用?

3.简述霍妮的基本焦虑的应对策略。

4.简述新精神分析学派与弗洛伊德理论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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