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自我与石头的相遇:荣格的分析心理学

卡尔·古斯塔夫·荣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是瑞士著名的心理学家和精神病医生，是弗洛伊德的追随者，也是分析心理学的创始人。1914年，荣格和弗洛伊德合作7年之后忍痛决裂。此后，他曾多次赴澳洲、北非、美洲和印度等地考察，以其独辟蹊径的科学研究方法对人类文化的心理因素进行分析，创立了与弗洛伊德理论有很大差异的理论体系。以下主要介绍荣格的精神分析理论的主要内容。

人物介绍

图3-2　卡尔·古斯塔夫·荣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

卡尔·古斯塔夫·荣格(见图3-2)出生于瑞士康斯维尔的一个宗教家庭。他于1900年获巴塞尔大学医学博士学位，接着到苏黎世大学精神诊所任职。1906年起开业行医，并与弗洛伊德交往密切。两人1909年应邀去美国讲学。1911年荣格在弗洛伊德的全力支持下出任国际精神分析协会第一任主席。但是1914年因对精神分析、潜意识和里比多的理解与弗洛伊德不同，两人关系决裂。荣格辞去国际精神分析协会主席并退出该协会，开始大力倡导分析心理学。

一、人格结构

荣格的分析心理学也是一种整体人格结构理论。人格作为一个整体被称为心灵或灵魂(psyche)。心灵(或人格)包括所有的思想、感情和行为，不管是意识到的还是潜意识的。心灵的作用就是调节和控制个体，使其适应周围的自然与社会环境。心灵既是一个复杂多变的有机整体，又是一个层次分明、相互作用的人格结构。心灵由意识、个人潜意识和集体潜意识三个相互作用的系统所组成。这个结构不仅由无数要素组成，而且这些要素之间的相互作用也是错综复杂的，同时这个结构还不断受到外部环境和身体内部产生的刺激(见图3-3)(黄希庭等，2002)。

图3-3　心灵的结构及其要素

(一)意识

荣格认为，意识是人的心灵中唯一能够被个体直接感知的部分。它随着生命的诞生而出现。荣格认为，意识的一个主要作用就是促进个性化过程。所谓个性化(individualization)，就是一个人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独特性、越来越富于个性、越来越不同于他人的过程。个性化的目的在于尽可能充分地认识自己或达到一种自我意识，或称为自我意识的拓展。个体在个性化的过程中，产生一种新的要素，荣格称其为自我(ego)。自我就是我们能够意识到的一切心理活动。自我是意识的中心，自我具有高度的选择性，它挑选出个体意识所需要的信息。通过对经验的选择与淘汰，自我保证了人格的统一性与连续性。在这一点上，荣格与弗洛伊德的观点很相似。

(二)个人潜意识

个人潜意识(personal unconscious)由曾经被意识到但又被压抑，或者一开始就没有形成有意识的印象的内容所构成。个人潜意识的内容对于个人来说是极易获得的，它与自我是相互作用的。个人潜意识与意识存在着双向流动或交换。例如，由于兴趣的转移，刚才在意识中的东西会转入个人潜意识中。如果现在需要，储存在个人潜意识的东西也会被我们提取出来，对它们进行有意识的思考。

个人潜意识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以情结(complex)的形式表现出来。所谓情结，就是富有情绪色彩的一连串的观念或思想。凡是一个人沉溺于某种东西而不能自拔时，其背后就有情结存在，例如自卑情结、性爱情结、金钱情结、权利情结。情结使他的心灵被某种东西强烈地占据了，他的思想与情感、言语与行为往往被情结左右，使他难以感知与思考其他的事情，而他本人却没有意识到。情结可能起着积极或消极的作用。情结可能是灵感的动力源泉，对事业上取得成就有重要意义；也可能是病人神经症的根源。荣格认为，心理治疗的目的之一就是帮助病人解开情结，把人从情结的束缚下解放出来。荣格在早期认为情结起源于个体的童年经验，后来他发现情结最深层的根源是集体潜意识。

(三)集体潜意识

集体潜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是荣格理论的核心概念。集体潜意识也是一个储存库，它所储存的不是个体后天的经验，而是其祖先(包括人类祖先和动物祖先)在漫长的生物演化过程中世代积累的经验。这些经验以原型(archetype)的形式保持下来。原型是指人类对某些事件作出特定反应的先天遗传倾向，或潜在的可能性，即采取与自己祖先同样的方式来把握世界和作出反应。例如，惧怕黑暗、敬畏鬼神、依恋母亲、警惕陌生人等(郭永玉等，2007)。原型的数量千千万万，但是有几个原型特别重要:人格面具、阿尼玛、阿尼姆斯、阴影、自性。

人格面具(persona)是一个人公开展示的一面或心灵的外部形象(outward face of psyche)，其倾向于在公众场合中展示自己，扮演好某种社会角色，其目的在于给别人一个好的印象，得到社会承认和赞许。过分关注人格面具会牺牲人格结构中的其他组成部分，从而对心理健康造成危害。

阿尼玛(anima)是男性具有的女性特征。阿尼姆斯(animus)是女性具有的男性特征。这是人类在漫长的岁月中，在男女相互交往和共同生活的经验中形成的。这两种原型为我们建立起一种无意识的标准，影响到我们对异性的选择和反应。例如，在金庸笔下，有很多聪敏、刁蛮甚至狠毒的女子，如黄蓉、殷素素和阿紫。但是作者本身是爱她们的，所以可能她们是作者的阿尼玛。荣格认为，我们在寻找一个爱情伙伴的过程中，是把我们的女性原始意象或男性原始意象投射到潜在的对象身上，用他的话说，就是“一个男人，在对爱情选择上，受到与他本身无意识的女性原始意象最吻合的女性，即一个能够立即接受他的灵魂投射的女性的强烈诱惑”(Jung，1928)。更确切地说，每个人对正在寻找的男人或女人都有一种无意识的意象。某人越是与他投射的标准相匹配，他就越愿意与这个人发展个人之间的关系。恋爱中的人，可能会“情人眼里出西施”，但荣格相信，被吸引的真正原因在于头脑中被隐藏的部分，它是从祖先那里一代一代继承下来的。

阴影(shadow)，也称同性原型。它代表一个人自己的性别，并影响到与其他同性的关系。它包含了人的心灵中通过遗传获得的最黑暗、最隐秘和最邪恶的倾向，因而被称为阴影。阴影具有强大的破坏力，因而有必要加以压制。阴影不仅是最坏的东西的发源地，也是最好的东西的发源地。在荣格看来，阴影的动物本性是生命力、自发性和创造性的源泉。他认为，一个人要是缺乏来自阴影的力量，其生命将缺乏活力，没有朝气，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

自性(self)是集体潜意识中的一个核心原型，它把所有别的原型都吸引到它的周围，使它们处于和谐状态，即把人格统一起来，导致人格的统一、平衡和稳定。荣格认为，一切人格的最终目标就是自性的充分发挥或实现。自性的实现很大程度上依靠自我，通过自我尽量使人格的各个组成部分达到自觉意识，使那些无意识的东西成为能被意识到的东西，使人格获得充分的个性化。这是一项十分复杂而艰巨的工作，极少有人能够完成这一工作。自性具有整合性、秩序性、中心与完整性、神圣与超越性的特点(陈灿锐、申荷永，2011)。

二、人格动力

荣格不仅有系统的人格结构理论，而且提出了人格动力学说。他认为人格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动力系统，这个系统具有相对闭合的性质，其动力源泉则是心理能量。心理能量在整个精神系统中的分配是由守恒律和熵律决定的。

(一)里比多

人格动力的心理能量(psyche energy)，荣格用里比多来称呼这种心理能量。但是荣格不同意弗洛伊德将里比多解释为单纯的性能量。相反，他把里比多看做是一种普遍的生命力，后来，逐渐用“心理能量”取代了“里比多”。荣格认为，心理能量可以是意识的，也可以是无意识的，在意识中它表现为各种努力、欲望和意愿。同时，它既可以表现为食欲、性欲，也可以表现为情绪和情感。

(二)守恒律和熵律

荣格提出了一些心理能运转的原则来说明心理能量在人格结构中的分布和移动情况。这些规则主要有两条。第一，守恒律(principle of equivalence)。这是指心理能中一定的能量从某一心理成分中减少或消失，与之相等的能量就必然出现在另外的心理成分之中(Jung，1969)。能量永远不会从心灵中消失，它只是转移到别的活动上去了，有时甚至从意识活动转移到无意识活动中，例如以幻想或梦的形式表现出来。第二，熵律(principle of entropy)(Jung，1928)。这是指心理能量的分布和流动是有方向的，一般是从能量多的心理成分流向拥有较少能量的心理成分，以实现心灵不同结构或成分之间的平衡，这就像热力学中所说的热量流动的规律一样，从热量高的地方流向热量低的地方，以至两方的热量达到均衡。例如，一个人的人格面具过分发展而阴影呈低度发展，那么心理能就会从人格面具原型流入阴影原型之中。

三、心理类型

荣格认为，在世界的联系中，人的精神有两种态度(attitude)。一种态度是指向个人内部的主观世界，称为内倾(或内向)(introversion)；另一种态度则是指向外部环境，称为外倾(或外向)(extroversion)。前者心理活动指向自己的内部世界，喜欢安静，富于幻想，对事物的本质和活动结果感兴趣；外倾型的人好社交，为人活泼、开朗，对外部世界的各种事物感兴趣。荣格还认为每个人都不是绝对内倾或外倾的，许多人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中间类型，或某种态度类型相对占优势。

除两种态度外，荣格还提出了四种心理功能(functions of thought)，即思维(thinking)、情感(feeling)、感觉(sensing)和直觉(intuiting)。他认为思维的功能是评价事物正确与否，而情感的作用是判断和确定事物价值，考量该事物是否可以被接受。思维与情感是一对相互对立的功能，人们用它们来进行判断和评价，因此可称为理性功能。感觉是一个人确定事物存在与否的功能，但不指明那是什么事物。直觉是对过去或将来事物的预感。感觉与直觉也是一对相互对立的功能，因没有理性参与，故称为非理性判断。荣格说:“感觉告诉你存在某种东西，思维告诉你它是什么，情感告诉你它是否可以接受，直觉告诉你它从何而来，去往何处。”(郑雪，2011)。

荣格把两种态度与四种功能结合起来，划分出八种不同的人格类型。

外倾思维型(thinking extrovert type):遵守规则，善于思考，客观冷静，生活有规律，但比较固执己见，情感压抑。

外倾情感型(feeling extrovert type):多愁善感，思维常常被情感压抑，没有独立性，情绪容易受外界的影响，非常注重与社会和环境建立和睦的情感关系。

外倾感觉型(sensing extrovert type):追求欢乐，对客观事物感觉敏锐，精明，但是情感浅薄，沉溺于各种嗜好。

外倾直觉型(intuiting extrovert type):易变而富有创造性，有多种嗜好，但难以坚持到底，做事常凭主观预感。

内倾思维型(thinking introvert type):离群索居，独自追求自己的理想，常以主观因素为依据分析事物，待人冷漠，社会适应能力差，智商高，情感受压抑。

内倾情感型(feeling introvert type):沉默寡言，不易接近，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吸引力，但内心有非常丰富和强烈的情感体验。

内倾感觉型(sensing introvert type):对事物有深刻的主观感觉，喜欢通过艺术形象表现自我，缺乏思想和情感，较被动，对外界漠然，了无生趣，不关心身旁发生的事情。

内倾直觉型(intuiting introvert type):富于幻想，性情古怪，思想往往脱离现实，不易被人理解，常常产生各种离奇的幻想和想象，体验奇特怪异，但不为此烦恼(黄希庭等，2002)。

荣格所划分的这八种类型只代表极端的情况，实际上每个人都会表现出某种占优势的人格类型，在他身上还有不占优势的第二种或第三种人格类型。其中有意识的因素，也有无意识的成分，两者的相互作用构成了千变万化的人格类型。

四、人格发展

荣格有关人格发展问题的关键概念是个性化(individualization)。个性化是指在意识的指导下，使意识的心灵和潜意识内容融洽地结合为一体的过程。在荣格看来，只有到达个性化的人才是心理健康的人，才有一个充分分化了的、平衡的和统一的人格。一旦个性化过程出现后，超验功能(transcendent function)就发挥效力。超验功能是一种对人格中所有对立倾向和趋向加以统一、完善和整合的能力。超验功能也是人生发展所固有的，其与个性化的过程一样，两者相互独立，相互依存，共同促进人格的发展。

荣格以里比多能量的聚散为依据来划分发展阶段。他把人生划分为四个阶段(郑雪，2011)。

(一)童年期(从出生到青春期)

荣格认为这一阶段应分为前期和后期。前期是指出生后的最初几年，儿童不具备意识的自我。他虽然有意识，但意识结构不完整，他的一切活动几乎完全依赖父母。到了后期，由于记忆的延伸和个性化的作用，他的意识自我逐渐形成，儿童开始用第一人称“我”来称呼自己，并且逐渐摆脱对父母的依赖。

(二)青年期(从青春期到35或40岁)

这一时期是“心灵的诞生”时期。此时，个体的心灵正发生一场巨变。他们面临人生道路的各种问题，如事业、婚姻、学习等。在矛盾面前，他们或许会盲目乐观或悲观，因而导致精神失调或自卑感，或许会停留或固守于一种儿童的原型，而不愿意变得成熟起来。因此，这一阶段的人必须努力培养自己的意志力量，使自己的心理和外界保持一致，在生活中做出正确有效的选择，克服面临的困难，找到自己的位置。

(三)中年期(从35或40岁到退休)

这是荣格最为关注的时期。他发现，许多中年人虽然在事业上取得了显著的成就，在社会上获得了令人羡慕的地位，有了美满的家庭，但他们往往感到人生仿佛失去了意义。荣格认为，这是在人生的外部目标获得之后所出现的一种心灵的真空，他称其为中年期的心理危机(Jung，1930)。要使中年人振作起来，就必须寻找一种新的价值来填补这种真空，扩展人的精神视野和文化视野。要做到这一点，必须通过沉思和冥想，把心理能量转向过去所忽略的主观世界，由外部适应转向内部适应。用荣格的话来说，对于那些已到中年，不再需要培养自觉意志的人来说，为了懂得个体生命和个人生活的意义，就需要体验自己的内心存在。

(四)老年期(从退休到死亡)

荣格认为，老年人和儿童一样，喜欢沉浸在无意识之中。他们喜欢回忆过去，更多考虑来世的生活问题。在这里，荣格认为，人死后生命依然存在，认为这是心灵个性化过程的另一个时期并在来世中获得自我实现。作为一名心理学家，荣格认为自己不是单纯从迷信的角度盲目地信仰灵魂转世，而是认为一种为世界上这么多人所深信的信念，一种成为许多宗教所信奉的教义，是不能被心理学研究所忽略的。

五、分析心理学的评价

荣格的心理学以集体潜意识为核心，他一生著述极丰，其研究内容广泛，理论概念抽象，且多具有病理性和哲学意义的价值(刘立国，2008)。

首先，荣格的分析心理学扩展了心理学的研究领域。集体潜意识理论实际上是一种独特的民族心理学和精神进化论的研究，他把世代遗传的精神遗迹看做某一民族独特历史的心理状态，为我们探究人类意识、心理的起源提供了理论启示。荣格及其分析心理学，甚至对心理学和人文科学都曾产生了重要的影响(高岚、申荷永，1998)。

其次，荣格强调了人格的整体性。他虽然把人格分为意识、个体潜意识和集体潜意识，但这些人格成分并不是各自独立、毫无联系的，它们在自性这一原型的统一指挥下，整合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这种整体观对正确理解完整的人格是有积极意义的。

再次，荣格对人格类型的研究开创了个体差异研究的新领域。他的理论虽不无偏颇，但为人们了解自己的心理倾向和个性特征提供了可能性。他的理论至今仍在教育、管理、组织行为学、医疗、文学等领域产生重大的影响。随着后人对其类型理论的不断改进和发展，更进一步深化了人格的研究和人们对个体差异的了解。同时，他的集体潜意识和原型的研究开辟了人格的遗传进化论研究。

当然，荣格的理论与方法还是遭到了许多学院派心理学家的批评，他们认为荣格的理论和观点深奥难懂，离奇古怪，带有神秘性，其方法缺乏客观性和严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