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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大学与中国现代文学
1.4.4.2 第二节 光华大学文学教育活动与新文学

第二节 光华大学文学教育活动与新文学

一、光华大学中国文学系的课程设置和教学

光华在1925年才建校。其时各大学基本设立了国文系。光华从诞生之日起,就有了国文系之设。在这点上,它并不像复旦与中公建国文系那样,有那么多波澜。但光华的国文系,在上海却显得很特异。复旦、中公、暨南、大夏几个大学之间,国文系的老师可以互相兼课,如复旦教授陈望道、赵景深兼课中公、中公系主任陆侃如、教授冯沅君又兼课复旦、暨南大学,沈从文也曾兼课暨大,许杰兼课暨大和复旦,李青崖兼课大夏和暨大,等等。但在光华,除蒋维乔兼课暨南大学外,却鲜见光华大学国文系的教授,如钱基博、img17等兼课上海其他大学(只有钱基博曾兼课无锡国专)。究其原因,最根本的可能在于光华大学国文系教师所持的文学观和文化观,与上海其他大学有着很大的不同。从知识谱系上来说,光华崇尚的国学及研究方法,也与上海其他大学很不一样,倒是与无锡国专很相似。这种不同,某种意义上,犹如1922年革新后的北大国文系与东南大学学衡派之间的分野,而事实上,钱、周等人也多赞同学衡派观点。这样,光华的钱、周等人,就很难与复旦、中公等大学的国文系教师相互认同。

正如我们前面已经提到的,光华对新文学持保守态度,这与光华建校历史有关,也与钱、周等国文系教师的文化观念有关。钱基博、img18等光华国文系的教授,对新文学的评价都相当低,因此,光华国文系更侧重对中国传统文学和文化的梳理,教学内容也并不像其他大学那样按照现代文学体裁划分为诗歌、小说、散文等内容传授,而是笼统的按经学、小学、诸子、文献学等几个方面来教授学生。在此,我们不妨拿1936年光华大学国文系的课程设置与1936年国立暨南大学国文系的课程设置来作个比较。一般都认为国立大学因办学资金受限于政府,故自由度不大,更应偏于保守,但事实也并非如此。

1936年的《光华大学章程》中,规定国文系一、二年级必修课程为:中国文化史、说文、中国文学史、中国近世史。国文三、四年级必修课程为:文学鸟瞰、散文专集、骈文、诗、古籍鸟瞰、英美散文。而国文系三、四年级选修课程包括:

周易、尚书、毛诗、礼记、经学史、老庄、荀子、墨子、韩非子、史记、汉书、文献通考、中国哲学史、先秦学术史、理学纲要、中国哲学史、史学研究法、目录学、金石学、词、曲、中英互译、中国国文教法。(19)

从这个课程安排,我们可看到,除了在一、二年级必修课中出现了中国文学史这样的课程外,包括三、四年级的必修课和选修课在内,光华国文系的课程都没有按照现代文学体裁划分知识内容,也没有按照年代时间来梳理文学史,而是保持了中国传统经、史、子、集的真面目,以此进行教学和研究。除英汉互译外,也不包含外国文学的成分。不用说,光华大学没有设立新文学课程。

我们再来看暨南大学国文系的课程设置。首先,暨南大学把课程分为了甲、乙两类。甲类即我们今天所划分的语言学类的课程,暨大命名为“语言文字学”类,课程包括:中国文字学纲要、甲骨文研究、训诂学、中国文字学史、金石文研究、近代语研究。乙类即文学类课程,包括了:

中国文学史纲要、汉魏六朝文、敦煌俗文学、元明诗词、昆剧产生后的明传奇、清小说、先秦文、六朝诗赋、唐宋诗、宋元及明初戏文、元明杂剧、清散文、现代文学、诗经、佛教翻译文学、唐宋词、元明文、元明及其后的散曲、清诗词、文学批评、中国文学批评史。

对于“现代文学”这门课的课程说明如下:

本学程包括:

一、总论:1.导言;2.文学革命的前夜;3.五四运动与新文学的发展;4.五卅运动在文学上的影响;5.现在的趋向

二、分论:1.诗歌;2.小说;3.散文;4.戏剧

而对于“文学批评”这门课的课程说明如下:

本学程注重文学批评理论之建设,叙列中外各家重要学说及书籍,一方面增高文学鉴赏之能力,一方面加深批评本身之认识。盖横则原理之探讨,纵则文献之研求,均得为讲授之目的焉。(20)

从以上的列举我们可以看出,暨大的课程设置与光华大学的课程设置有着明显的区别。

首先,暨大的课程设置更接近现代学科设置和研究方法,文学被按照诗歌、散文、小说、词、曲、杂剧等门类严格地划分开,同时,这些体裁又按照年代时间梳理过,如元明诗词、昆剧产生后的明传奇、清小说、先秦文、六朝诗赋、唐宋诗等。这种以时间为经,各时代诗文词曲并文辞要籍为纬的教学安排,以时代作为把握文学发展中心思路的教学理念和研究、著述方式,无疑更接近我们今天文学教育的基本模式。应该指出的是,与暨大课程设置模式相同的“经纬”式教育法,最终构成了20世纪文学教育的基本模式,对文学基础知识的普及产生着重要影响。

其次,暨大的课程设置中包含了外国文学的因素,如“文学批评”一门课中,要“叙列中外各家重要学说及书籍,一方面增高文学鉴赏之能力,一方面加深批评本身之认识。盖横则原理之探讨,纵则文献之研求,均得为讲授之目的焉”。这在光华的课程设置中是没有的。原因前面已经提到过,是由于光华大学对西学的排斥和对圣约翰英文教育的“反叛”。因此,光华国文系的教学中,很不看重西方文学的教育。

最后,新文学课程以“现代文学”的方式被设置了出来,并且课程说明中显示,这门课程有总论有分论,分论中又分诗歌、小说、散文、戏剧四个部分。因此,从结构上来说,这种安排很接近朱自清的《中国新文学研究纲要》,只是内容上稍有不同。例如暨大“现代文学”课程说明的总论里,注意到了“五卅”运动在文学上的影响,没有列出外国的影响,而朱的《纲要》由于写作时间早于暨大的课程说明,没有注意到“五卅”运动的影响,但却注意到了外国文学的影响;在分论中,除了暨大的诗歌、小说、散文、戏剧四种划分外,朱的《纲要》又专门划分出了文学批评一种。但总的说来,按照这样的课程说明,暨大的“现代文学”课程,已经是相当充实的新文学课程了,比中公时期笼统的现代中国文学“这课讲授十余年来新文学运动的产品”来,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总体来说,暨大国文系的课程设置,与上海其他大学差别不大,限于篇幅,不再一一列举。由此,我们不难看出,光华大学国文系在课程设置上,与当时上海其他大学有着多么大的差别。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尤其是当我们用现代学科的诸多方面,如研究对象的划分、研究著述体裁的革新等,来检视光华大学的课程设置时,就会发现光华国文系的课程设置的确显得守旧和落伍了。

我们一再强调,人的因素很重要。因此,我们再来分析一下光华和暨大两校国文系的人员组成。还是以1936年为例。1936年,光华国文系的教授有:钱基博(文学院院长兼系主任)、蒋维乔、img19、徐义。(21)而暨南大学国文系的教授包括:郑振铎(院长兼主任)、张世禄、吴文祺、卢前、李冰若、李健吾(与外国文学系合聘);兼职教师(兼职教授及讲师)蒋维乔、朱心佛、许杰、谢六逸、阮绍元。(22)

光华的教授中,钱基博、蒋维乔、img20都是对国学研究很有心得的学者,尤其是钱基博和img21,对新文学评价甚低,甚至可以说持否定态度。而暨大的郑振铎、张世禄、吴文祺、李健吾、许杰等,却都从事新文学创作,有的还专门做过新文学研究,如吴文祺写过《新文学概要》。因此,对于新文学,他们是赞成甚至激赏的。两个学校国文系教授群对新文学态度的迥异,本身已经足以导致两个学校国文系风格的差异,再加上钱基博和郑振铎分任光华和暨大的文学院院长,更使得两校在文科教育上,差别相当之大,对社会造成的影响也不一样。联想到此时郑振铎正在编当时出版界“两大工程”之一的《世界文库》(另一工程是赵家璧主编的《中国新文学大系》),这种不同的社会影响的差别,更为显著。如前所述,光华趋于保守,而暨大则更为趋新。

从课程设置上,我们已知光华国文系还固守传统的经、史、子、集式的体裁划分,并未向现代的文学学科理念靠拢。那么,光华国文系是如何教学的呢?以钱基博为例。

钱基博在光华任教时的弟子马厚文,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很系统地回忆了他在光华师从钱基博的学习生活,我们可通过他的回忆,窥见钱氏教学面目之一斑。马说自己于20年代中期进入光华读书,四年中,完整地听了钱基博的四门课。第一学年,为基本国文课程,用姚鼐《古文辞类纂》为教本,以所著《古文辞类纂解题及其读法》为参考。其教人读书,常用苏轼读书之法,每书初读一过,即作一意求之,及再读一过,又作一意求之。如《古文辞类纂》即可有三种读法:一为分类分体读,一为分代分人读,一为分学读。第二学年,讲《现代中国文学史》,用自编讲义。第三学年,讲授“韩文研究”,用坊印本《东雅堂韩昌黎集》,并以自著《韩愈志》及《韩愈文读》作参考。第四学年,讲授“桐城文派”,由钱基博口授,学生做笔记,选读各家之文,而剖析其利病,以所著《古文辞类纂解题》为参考。(23)

从以上回忆我们可看出,钱基博在教学上,也秉持的是传统的教法,除了他自己编写的《现代中国文学史》在“文学史”的编纂体例上算具有现代学术的特征外,并没有其他趋新的特征。

张允和后来回忆,她在光华读书期间,有两位国文老师使她永志难忘,其中之一就是钱基博:“钱老先生教写作时,从不给学生命题,只给出典籍里的章句或短文,让学生作注,这使学生养成了查阅、研究的习惯。”(24)

张允和的回忆又透露出一个信息,当中公、清华、北大等大学都开始传授“新文艺试作”这样的课程时,以钱基博为代表的光华大学国文系,走的还是古法路数。新文学对他们来说,完全可以视而不见。抵御社会流行风尚是需要强有力的价值支撑的,而他们的这种态度,植根于他们以中国传统文化价值为本的文化观。

二、《光华》半月刊中的新文学

作为光华大学一份学报性质的刊物,《光华》半月刊又一次客观地呈现了光华大学官方对于新文学的保守态度。

1.《光华》半月刊概貌

《光华》半月刊创刊于1932年10月,到1937年,一共出版了5卷,每卷10期,共计50期。

在1932年10月的创刊号中,张寿镛校长为其撰写了《发刊辞》,对出版《光华》半月刊的“缘起”作了说明:

光华大学依校务会议之议决,发行半月刊。……愿学会讨论之所得,与夫师生研究之所及,必有所以宣扬之者,爰有半月刊之发行,其繁者编之于小丛书,以补不及,科学实验而外,发挥精神者此矣。

由校长张寿镛的说明,可见光华大学出版的《光华》半月刊,好比理工科的“科学实验”,是一个文科的“试验田”,目的就在于给师生一个发表个人研究成果和心得的地方。由于以发表师生的研究论文为主,《光华》半月刊具有光华大学学报的性质,因此,基本上可以认为《光华》半月刊的学术取向,即是光华大学官方的学术价值取向。

张寿镛校长在《发刊辞》中还说:

昔文中子讲学河汾,将相出其门墙;安定胡先生创湖学经义治事分斋,今岂异于古耶。况我光华硕彦鸿儒,启迪后进,一堂济济,师友陶熏,雨晦风潇,总是佳趣,花朝月夕,堪作清谈。(25)

从这番话又可看出,20世纪西学东渐风起云涌之时,张校长在谈论本校“谓之光华之精神亦可也”②的《光华》半月刊的出版发行时,却一点不顾及西学的存在,而是自比中国古代文中子与安定胡先生之讲学,从中国传统上为“光华精神”追根溯源,“今岂异于古耶”这些话语,又一次显露了光华“鸿儒”对于新文化的保守态度。

的确,一共50期的《光华》半月刊,从文学方面来说,以谈论古代文学者为最多,钱基博、蒋维乔、钱锺汉、img22等经常在上面发表古代文学研究论文,校长张寿镛也偶尔在上面发表儒学研究的文章。在“文艺”一栏里,几乎每期都发表师生的古体诗创作,数量在20到30首左右,但发表的新诗极少,每隔几期会发表一两首。小说数量也很少,主要以翻译国外的为主。在数量不多的新诗里,有的体现着校园文学纯美的色彩,如以下这首邢光祖的《落花》:

当初她来这儿的时候,/朵朵的笑漾上她的口,/绿茵上一步一步地挨,/看,春风惯把闲情儿偷。/她笑,不,/她说,她准要走,/这儿耐不住风儿的狂,/风在想:她溜了怎么好?/掏在手里再玩了一晌。/这回可真留不住她了,/她去,风里瞧着一抹绿,/她不回头,/悄悄地她走,/容光花雨似的在飘落。(26)

有的则暴露青年的迷惘与焦躁,如天晓的《为什么这无端的呻吟?》:

……

前途茫茫,探望无津;/思念之下,泣血锥心!/昔美林肯,富兰克林,/境遇艰苦,振作精神,/发皇志气,千古英雄!/呵!堕落的灵魂,/为什么这无端的呻吟?(27)

共50期的《光华》半月刊中,与新文学相关的学术论文只有两篇,一篇是许闻渊的《文体平议》,另一篇则是img23的《十年来之中国文学》。

2.许闻渊的《文体平议》中对文言的推崇

许闻渊的《文体平议》刊于第三卷第二期的《光华》半月刊(1934年10月25日),是针对当时兴起的大众语运动而写的。标题中的“文体”,即指文言、白话和大众语三种。

作者先提出,讨论文言、白话、大众语的优劣利弊,“必先明了文体是一件事,思想又是一件事。写是一件事,读又是一件事。使用之文是一件事,文艺之文又是一件事”。他认为不论是文言、白话还是大众语,都是记事抒情说理的工具,概括起来说就是表达自己思想的工具,“犹之笔墨纸砚徒供人之使用”,它所表达的内容的美与丑,则与这个工具是没有关系的。他认为,文言固能造成“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迂腐的艰涩的山林文学”,但谁又能说文言不能写出“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呢?他认为,人们普遍认为白话文和大众语与时代相契合,贴近民众,但如果人们用白话和大众语“记荒唐之事,抒邪僻之情,说偏谬之理”,如《九尾龟》、《新华春梦记》等等,那么人们也会以文体与时代契合、贴近大众来原谅它吗?因此,作者得出结论,思想是思想,文体是文体,思想应该紧跟时代,应该贴近民众,但不应该受文体的影响:

是故思想自思想,文体自文体。思想固当合时,固当民众化,惟其能否如此,实不因文体而定也。

紧接着,作者分析了以文体来决定读书对象的坏处。他认为,现在以体裁限定读书的范围,奉《水浒》、《西游记》、《儒林外史》、《红楼梦》、宋儒语录、元人戏曲等等为圭臬,又翻译西欧名著,作为参考借鉴,而对于经史子集,却一字不提,是很不合理的。作者强调:

旧日四部之书,吾以不谓其完全适用于今日,更不谓今日之人读此已足。然而我国文化之得有今日者,皆此旧籍之功也。今即不言其功,言其用,则经籍之伦常观念,史乘之因革损益,诸子之思想,集部之文采,以之淑身,以之淑世,无比裨益弘多。

因此作者主张多读经史子集,因为不管是用白话,还是用文言作文,都离不开“高深之材料,以植其基”。

作者提出,在民国七年(1918年)之后,有了实用文和文艺文的区分,但他认为,实用文和文艺文的区分,自古就有,并不是白话文出现以后才有这种区别的,例如官府间的文书,就是实用文。他指出,“实用文当全用白话,文艺文可略用文言者”。

在明确了(1)思想是思想、工具是工具,(2)不应以体裁来选择读书对象,(3)实用文当用白话,文艺文可略用文言后,作者稍对文言、白话和大众语作了定义,就开始比较三者的优劣利弊。

他认为文言的长处有:(1)统一。文言不受方言之束缚而能为全国公共传意工具。(2)简要。以最少辞句达最多意思。(3)确定。文言辞句简短,而意反确定。白话辞句冗长,而意转游移。(4)深远。文所以达意也,心中之意,有非委婉曲折不能达者,又有非传神于言外不可者。而白话率较质直。(5)优美。文言末流之弊专重外表,固亦不能为伟,但善用之,其臻优美之域自较白话大众语为易也。(6)堂皇。除非人情根本改过,否则应酬文字不能废也。应酬交字,必贵雅驯。(7)和谐。此谓七声调宜乎讽诵也。

他认为文言的短处则在于:(1)失真。文生于语,语乃文之根据也。文言所用之字,尚多吾人口头习用者,惟其造句之法,几乎决不相同。(2)文胜。文言之最遭人非议者,首推此点。其实文胜之弊,不独文言为然,惟文言注重修词,尤易酿成耳。(3)泥古。古非不可学也,泥之则过。以我为主,借古为鉴,取彼精华,供我所要,是谓学古。以古为主,以我为从,斤斤校摹于形式之间,是谓泥古。(4)狭窄。文言所用之字及其造句方法,均失之狭。

接着,他认为白话的优点有二:曰文语一致,曰明白浅近。但短处有三:曰冗长,曰过质,曰标准模糊。对于大众语,他则完全持否定态度,认为大众语无非是见证了白话的缺点,重蹈白话的覆辙,因为对什么是“大众”的标准,本身就很难界定,因此实行起来更不容易。

分析了文言、白话和大众语的利弊得失后,他得出结论:

总而言之,思想与文体无关。读不能视写而定。实用文应与文艺文分开。大众语理论殊佳,实行不易,白话文言,各有长短,宜择其长者用之,用之于最适当之地。

最后,他还提出,现在中国国势衰微,知识阶级应该“致力于匡世济众之务”,如果把时间浪费在讨论语言问题上,是非常可惜的一件事。

以上是为《文体平议》一文的主要观点。作者的观点,以今天的眼光来看,有可取的地方,但也有偏颇之处。如作者提出不应该因文体来决定读书的范围,就不无见地。但作者对白话优点的考量,与对文言的思考相比起来,则显得很不足了,白话同样具备优美、深远等特点,白话还具备与文言不同的韵律美等等,并且当时的白话文创作也以实绩体现出了这些特点,但这些都在作者对文言的“偏爱”下被忽略了。

不过,我们今天更关心的,并不是作者观点的正确与否,而是这样的观点背后隐藏着的作者的价值判断和取向,是文章所体现出来的作者的文化观,以及这样的文章在《光华》半月刊——即光华学刊上发表,究竟意味着什么;对新文学来说,它会发生怎样的影响。

从白话与文言的分野来说,作者的立场很明显是站在文言一边的。这篇文章虽题为“文体平议”,但似乎并没有做到他想做到的“公平允正”。全篇文言写就,不用新式标点,从“文体”上看,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作者的偏好。况且全篇论述文言的部分,远远超过论述白话的部分,对于文言优点的罗列,也意在向读者表明文言独特的价值。

在新文化运动已经发生的十多年后,作者不是没有注意到白话为媒介的文学创作的强大趋势,他在行文的过程中也时时流露出对于时事的观察,但他还是要为文言辩护,甚至为经史子集辩护。在我们看来,他想要强调的,并非文言的可用性,而是要显现整个中国古代文化传统的价值。在作者看来,中国传统文化本身就有很高的成就,今天的中国文化,也不可能脱离历史传统而发展,“然而我国文化之得有今日者,皆此旧籍之功也”。因此,作者想要纠正的,是过于趋新,过于趋向西方,而忽略中国文化自身的价值。他主张,对于自身的历史文化传统,不能决绝地抛弃,而应加以客观的甄别,择优汰劣。

正如前面已经提到的,在《光华》半月刊上发表的有关新文学的论文只有两篇,《文体平议》即其中的一篇。现在看来,这篇文章推崇文言、对白话是有所保留的。在一份类似学报性质的刊物上公开这样的观点,并且《光华》半月刊上再没有发表对立观点的文章,至少说明校方提倡的也是此类的观点。文言写作在光华是受欢迎和被提倡的。这虽不足以说明光华对白话写作完全持否定态度,但至少又一次印证了光华对新文化和新文学的保守态度,也说明光华推崇古代文学传统的价值取向。这就使得新文学与光华国文系及其代表的光华大学讲堂的关系,变得相当疏离。

3.img24《十年来之中国文学》中对新文学创作的否定

1935年,《光华》半月刊为庆祝光华大学建校十周年,专门出版了纪念特刊。与当时流行的趋势一样,学校和其他一些机构,每逢周年,都出版纪念特刊,从不同角度,对中国情况作一次小结,以此作为周年纪念。如胡适著名的《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就是为上海《申报》馆50周年的纪念特刊《最近之五十年》所撰。在这点上,光华也不例外。这份特刊里,有一篇img25的《十年来之中国文学》,对十年来新文学发展的情况作了极其简要的述评,篇幅只占了4页半。而与之对应的,则是钱基博长达23页的《十年来国学之商兑》,即便是蒋维乔的《十年来之中国佛教》,就篇幅而论,也超过img26的《十年来之中国文学》。由于img27的这篇文章是发表在光华十周年纪念特刊上的,因此更可视为光华当局对于新文学的态度与评价。我们且先看它说了些什么。

在《十年来之中国文学》(28)这篇文章里,img28一开始就显得心情颇为无奈,似乎是为了应校庆的景,才不得不作这样一篇关于新文学的文章似的。并且,在文章的开头,他为自己对新文学的评价可能引起的责难,声明了自己的态度: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佳恶自得,不求人定;吾非至愚,何为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但题既标此义,如箭已在弦上,发而皆中,聊以自娱,若未破的,揖让而退;倘谓矜心作意,特肆好恶,小子非敢然也……凡下所论,书其“感不绝于予心者”而已。

表明自己的立场后,img29按照(1)诗歌,(2)小说戏曲的分类方式,对新文学进行了论述。很明显,相对于新文学丰富的创作成果来说,这样的分类过于简单。不仅如此,作者对这两者的评价都相当低。

对于十年来的新诗创作,img30很不以为然。对于新诗的发生,他表示相当怀疑,认为胡适负气妄为,不能听从任鸿隽、梅光迪、胡先等“诤友”的劝告。img31认为,新诗虽在形式上脱离了旧诗韵律的束缚,并做了很多尝试,但总体来说,只是一种社会流行风尚,成就不高:

厥后新体之诗,始仅蔑弃旧诗规律,犹未脱旧诗之音节,再变而为无韵之诗,三变而为日本印度之俳句短歌,四变而至西洋体诗,李思纯讥其“在单音独体之汉字下强用之,以造作拼音文字式之诗,其去常识已远。”(详学衡)然作者弥众,陆离光怪,方且未修,此章行严所谓“今之束发小生,握笔登先,名流巨公,易节恐后,诗家成林,作品满街”者也!

他认为,新诗成就不高的原因,就在于它既抛弃了古代传统的韵律,也没有学习到西方诗歌的精髓:

纵犹徐志摩之富于玄想,郭沫若之回肠荡气,谢冰心之亲切动人,王统照之尽情苦笑,而陈勺水且言“中国新诗,至今未上轨道”矣!(乐群)揆厥原因:以“新诗无脚韵平仄音数三者,故体貌未具。深有慨于习作者,仅效西国少数之自由诗,而未睹英德俄法之诗,大都有严定之韵律,如吾国旧诗之所重。”

随后,img32举了闻一多、梁宗岱、朱湘、赵景深等人谈新诗写作技巧的言论,指出,他们不过是在重复古代已有的法则罢了,对他们的新诗“尝试”表示由衷的怀疑:

呜呼!凡兹所陈,皆合旧说。使十年以前而言者,当无不目为迂腐,斥为狂惑,曾几何时,穷则反本;不式古训久矣!今乃转闻素习新诗之作家,“尝试”未“成”,悔其可追!“不用典”而顿悟“用典”之妙,“不摹仿”而转羡“摹仿”之功,悠悠苍天,此心何哉!

对小说戏曲,img33的看法也与对新诗的看法比较相似。他认为周作人的《中国新文学的源流》:

取袁中朗“性灵”之说,名曰“言志派”。呜呼!斯文一派,本无二致,无端妄谈,误尽天下苍生!

而后对小说创作中种种趋新现象表示不满:

始之非圣反古以为新!继之欧化国语以为新!今则又学古以为

新矣!分析了诗歌小说的得失后,他得出结论说,追新好古都是人之常情,只是表面现象,根本问题在于,中国在文化上没有“寻著自己”,文化无根,“故至今无以自立”:

总而言之,人情喜新,亦复好古,十年非久,如是循环;知与不知,俱为此一“时代洪流”疾卷以去,空余戏狎忏悔之词也!报载美国孟禄博士论:“中国在政治上,文化上,尚未寻著自己”。惟不知有己,王新民等,乃有“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以今后当努力自求相诏!

最后,作者借章士钊“说镚”,亮出自己的观点,认为当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相龃龉时,应该先“退镚”,在中国古代传统中寻求支撑的力量,然后复进:

吾又不禁回忆章行严“说镚”之作!曰:“两车相抵,则奈何?曰惟镚以济之而已!镚者,还也,车相避也。相避者又非徒相避也,乃乍还以通其道,旋乃复进也”!今之相抵,不仅文学,而文学之必通其道,为一切文化建设之先声,有不容疑者!自是以后,果皆“寻著自己”,“镚”而后进乎?予馨香祝之!

以上img34对于新文学的批评,是为当时新文学浩荡前进中的反面之声。这些反面的声音,似乎是我们现在不大能听到的。光华对于新文学的保守态度,也跃然纸上。然而,这些言论,是否一无可取之处呢?恐也未必。郑敏先生是40年代女性新诗人的代表之一。几十年后,回顾新诗发展历程,写下了如下令人深思的话:

有没有必要将新诗的诞生建立在古典汉语文化,包括诗歌在内的死亡上?当时的激进观点和感情要求这样作。今天看来,这种以消灭传统为新生的前提是幼稚和不明智的。因为传统的存在是一个民族的全部文化史,对它只可以在诱导中发展,岂有将其扼杀之理。

……

当我们在世纪初决定对自己的汉语动手术,切除其文学语言,只留下口语时,我们日后的汉语语言危机就注定了。传统只允许在诱导中去粗取精,去劣存优,并且在发展中使它和时代的大环境交流,这个民族的文化历史才能有未来。妄想绝自己的文化传统之后,移植他民族的文化,特别使西方拼音文字的文化,以克服自己的劣势,全属一种虚妄的幻想。它只能说明对自己的民族自卑和缺乏振兴的信心,因而乱投虎狼药,造成严重的后患。

……

20年代至30年代新诗人们在理智上摒弃古典文学语言及古典诗词,但由于他们的成长过程中都深深浸沉过古典诗歌语言,因此在写新诗时都情不自禁地关注诗歌的语言创建。但什么才是新诗的语言呢?这里并没有必然的答案。因此诗人的尝试也不总是成功的。(29)

周氏《十年来之中国文学》,在当时无疑对新文字的发展起着某种阻碍作用。但当我们今天回首当年,又可认为周氏观点其实对新文学发展也不无积极意义。——历史就是这样不乏吊诡。

以上两篇刊于《光华》半月刊上与新文学相关的文章,由于“市面”上很难见到,所以说得多了点。从这两篇文章,可在一定程度上看出《光华》半月刊所代表的光华大学当局对于新文学的保守态度。如跟与其历史相当的大夏大学相比,就显得更为鲜明了。大夏大学1924年建校(比光华早一年),在1934年,大夏大学的学报《大夏》,也出版了十周年纪念刊。《大夏》中的《十年来之中国新文学》由赵景深写就,对十年来新文学创作的“实绩”进行了认真的梳理。赵对新文学是激励欣赏的,对旧文学则多有贬斥。

三、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对新文学的否定

前面已经提到,光华在课程设置、课堂教学、学刊上发表的文章等几个方面,都显示出保守的姿态,那么教材又如何呢?此外,光华的保守,是否意味着尊崇古人、泥古不化呢?

所有这些,都可以在钱基博的《现代中国文学史》中找到答案。

《现代中国文学史》原题《现代中国文学史长编》,是钱基博给学生上课时使用的教材,同时它也是钱基博的学术之作,体现着钱氏的思想文化精神。钱自叙“余搜讨旧献,旁罗新闻,草创此编,始于民国六年(1917年),积十余岁”。(30)完稿后,先以油印本授光华大学和无锡国专的学生。1932年由无锡国专学生会集资排印,由上海世界书局正式出版。到1936年出第四版时,作者作了较大的增订。我们在这里依据的,是上海书店出版社根据1932年版重印的此书。

对于钱基博写作此书的初衷,我们可由钱氏自己这段话中略知一二:“本系系务会议,议决我开文学史一课,提起诸位兴趣;我不想讲古代文学,惹诸位的厌;我想讲近三十年文学演变以到胡适,其人皆现在;而姓名,皆诸位在报上看到,必能发生兴趣;然而旧演变,形形色色;中国四千年文学之演变,亦可缩影到此二三十人身上,作一反映!”(31)

总体来说,钱基博的《现代中国文学史》产生的心理动机源于两方面:一是对西方文化强势的不满,力图在一定程度上重新确立传统文化的价值;二是对西学体系的不满,认为拥西学体系看待中国传统文学有削足适履之弊,因此要写作一种于中国文学事实更为贴切的文学史。

因此,尽管“中国文学史”的撰述,由外国学者草创,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32)但对如何写作文学史,钱基博有着自己的标准:

余读班、范两《汉书》,《儒林传》分经叙次,一经之中,又叙其流别,如《易》之分施、孟、梁、丘,《书》之分欧阳、大小夏侯,其徒从各以类比,昭明师法、穷原竟委,足称良史。(33)

由此可见,钱眼中的“良史”,并未仿照西方治史之体例,仍取自中国古代治史的方法。对于为什么要写文学史,他借鉴了中国古代作史最常引用的“以史鉴今”的观点,认为“文学史者,所以见历代文学之动而通其变,观其会通者也”。③针对文学革命后思想界新旧争斗的莫衷于一是,钱基博认为,

其蔽有二:一曰执古,一曰骛外。

何为骛外?钱基博从文学革命开始说起。他认为白话文的兴起正是由于欣羡欧美文学语言与口语一致的“平民化”,转而在国内提倡文言一致所造成的:

欧化之东,浅识惑自菲薄,衡政论学,必准诸欧,文学有作,势亦从同,以为欧美文学,不异话言,家喻户晓,故平民化。太炎、畏庐,今之作者,然文必典则,出于《尔雅》,若衡诸欧,嫌非平民。

他认为这类对西方言文一致的推崇,不过是削足适履,忘记了文学根于民性,是为“骛外”:

它无谬巧,不过轻其家丘,震惊欧化,服降焉耳。不知川谷异制,民生异俗,文学之作,根于民性,欧亚别俗,宁可强同?李戴张冠,世俗知笑,国文准欧,视此何异?必以欧衡,比诸削足,履则适矣,足削为病。兹之为蔽,谥曰骛外。

而执古者食古不化,博学无成,因此,他认为:

文学为史,义亦无殊,信而好古,只以明因,阐变方今,厥用乃神,顺应为用,史道光焉。(34)

由此可见,钱基博既反对盲目崇外,效法西方言文一致,也反对一味的泥古不化,只知古,不知今。他主张的是“博古通今,藏往知来”,针对当时的社会历史情况来说,也即能够为国势的衰微寻求解救的策略。因此,钱基博的保守,乃至他所代表的光华大学对待新文化与新文学的保守态度,并非一味拘泥于古代,所谓“执古”,也正是他们所反对的。

明确了钱基博写史所仿效的体例,和他所反对的“执古”与“骛外”后,就比较容易掌握全书的体系和内容。书题为“现代”,并不同我们现在使用的“现代”的概念,实自晚清以迄民国前期,涵盖了民国纪元前后50年左右的时期。书中仿班固、范晔两《汉书·儒林传》,分经叙次,一经之中,又叙其流别,昭明师法,穷原竟委。于现代文学家分为两派:一曰古文学,一曰新文学。每派之中,又昭其流别,如古文学分文、诗、词、曲,新文学分新民体、逻辑文、白话文。每节之中,各著一大师以明显学。而其弟子朋从之有闻者,附着于篇,来寻求和探讨这一时期的“文章得失升降之故”。该书叙及的人物包括王运、郑孝胥、陈三立、陈衍、朱祖谋、严复、樊增辉、康有为、梁启超、林纾、沈曾植、王国维、章炳麟、章士钊、胡适等。

同为国文系教授,钱基博与img35,在对待新文学态度上的保守是一致的。在新文学一派中,共分为三种:一、新民体,以康有为、梁启超为代表;二、逻辑文,以严复、章士钊为代表;三、白话文,以胡适为代表。以我们今天的观点来看,只有胡适算得“新文学”的代表。对于白话文的发生与白话文创作,钱基博完全持否定态度,极尽揶揄讽刺打击之能事,如他借曹慕管的口说:

崇效古人,斥曰“奴性”,摹仿外国,独非“奴性”耶?

他对于鲁迅、徐志摩、郭沫若、郁达夫、蒋光赤等的创作,多有贬斥。

img36《十年来之中国文学》被时间与历史所淹没,无人论及。但钱基博的《现代中国文学史》,却因过于显眼,多成为新文学作家和研究者批评的对象。

例如,赵景深为大夏十周年所作的《十年来之中国文学》中,专门提到:

我想起钱基博的《现代中国文学史》,那书是钱先生带了有色眼镜编成的,他给新文学的地位只有最后数页,当然不是我们所需要参考的,我们应该把它丢开。(35)

黄修己在《中国新文学史编纂史》中,把钱基博的《现代中国文学史》作为“附骥”式的文学史的代表,并视为与新文学为敌的“反面教材”,大加批评。黄修己站在新文学的一边,对于钱氏及其《现代中国文学史》持否定态度,原因在于钱基博是“立足于不满新文学的立场来写的”,“钱著对整个新文学,都是持否定态度的”。在文末,黄修己对台湾学者倪志涧的《中国散文演进史》也表达了不满,因为倪志涧仿效乃师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而对新文学予以否定。黄修己说:“自钱著问世,又过去了五十年,整半个世纪了,然而仍然有人对‘五四’文学革命持否定态度,此事亦可发人深思!”(36)

黄修己在《中国新文学史编纂史》所顺带批评的,是引倪志涧著作中这样的说法:

在近代由明、清文学之拟古复古,到民初文学改革声中,竟连带将传统文化的伦理道德精神皆被扬弃,甚至孔学礼教皆在打倒之列,那就必然和自己民族生命相抵触,而产生不良后果。要知中国文学,毕竟是自家民族精神表现,民初文学革命,未能以此为标的,此为其未能获得理想成效的最大主因。(37)

黄修己惊异于50年后仍有人持与钱基博相同的观点。其实,再过50年,这样的观点也未必会绝迹。

同样为大学教授撰写的国文系课堂讲义,同样都讨论到新文学,产生的年代也大致相似,钱基博的《现代中国文学史》、朱自清的《中国新文学研究纲要》和周作人的《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三本书文化立场颇不相同,旨趣也各异。可以想见,当他们在各自不同的大学讲堂上宣讲自己的观点时,会对学生造成多么不同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