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表述的困惑和“他者文化”描写的魅力——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重读
摘要:“茅盾文学奖”是当代部分作家写作的一个“风向标”,每一届“茅盾文学奖”揭晓之后,总会引起对获奖作品的模仿和对评奖主旨的揣测。如果重读入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的作品,未免对现行评价体系产生质疑。比如对现实生活的过度关注及其细腻描写,对于“异文化”的尽力展示,对于清新美丽的山水世界的描摹及其对于“谍战”世界的涉入,或者给人复原生活的原本,或者给读者一个清新惬意的内心世界,使人们走出现实的纷杂;或者满足人们的“猎奇”心态,凡此种种意在吸引读者的眼球。
关键词:茅盾文学奖;评价体系;质疑;重读
茅盾文学奖作为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奖项,每逢评奖结束时,总会引发当代文坛和理论批评界的争议。第七届茅盾文学奖的公布名单中,长期关注本届茅盾文学奖的人士都熟知贾平凹的《秦腔》、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麦家的《暗算》和周大新的《湖光山色》这四部作品榜上有名。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回过头来看这四部作品时,它们给读者留下了什么,它们代表了当时的长篇小说的最高成就吗?抑或只是代表当时评奖的某种标准。肯定、质疑和不安可能在每一个读者和评论者的脑海里碰撞着,本文对这四部作品做一个评价,并对众说纷纭的茅盾文学奖本身做一番解读。
一、所谓的“权威评价”是单声部还是复调
茅盾文学奖是文学界影响广泛且深远的奖项,人们对评选结果总是褒贬不一,争议不断。评奖委员会的颁奖词成了获奖作品的理由,是评奖的尺度和标杆。本文照录于下,也作为立论的靶子,对四部作品的评论将围绕颁奖词展开。
对《秦腔》的评语:贾平凹的写作,既传统又现代,既写实又高远,语言朴拙、憨厚,内心却波澜万丈。他的《秦腔》,以精微的叙事,绵密的细节,成功地仿写了一种日常生活的本真状态,并对变化中的乡土中国所面临的矛盾、迷茫,做了充满赤子情怀的记述和解读。他笔下的喧嚣,藏着哀伤,热闹的背后,是一片寂寥,或许,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之后,我们所面对的只能是巨大的沉默。《秦腔》这声喟叹,是当代小说写作的一记重音,也是这个大时代的生动写照。
对《额尔古纳河右岸》的评语:迟子建怀着素有的真挚澄澈的心,进入鄂温克族人的生活世界,以温情的抒情方式诗意地讲述了一个少数民族的顽强坚守和文化变迁。这部“家族式”的作品可以看作是作者与鄂温克族人的坦诚对话,在对话中她表达了对尊重生命、敬畏自然、坚持信仰、爱憎分明等等被现代性所遮蔽的人类理想精神的张扬。迟子建的文风沉静婉约,语言精妙。小说具有史诗般的品格和文化人类学的思想厚度,是一部风格鲜明、意境深远、思想性和艺术性俱佳的上乘之作。
对《湖光山色》的评语:周大新的《湖光山色》深情关注着我国当代农村经历的巨大变革,关注着当代农民物质生活与情感心灵的渴望与期待。在广博深厚的民族文化背景上,通过作品主人公的命运沉浮,来探求我们民族的精神底蕴,这是《湖光山色》引人注目的特色与亮点。“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伟大诗人艾青的不朽名句,恰是《湖光山色》创作情怀的贴切写照。
对《暗算》的评语:麦家的写作对于当代中国文坛来说,无疑具有独特性。《暗算》讲述了具有特殊禀赋的人的命运遭际,书写了个人身处在封闭的黑暗空间里的神奇表现。破译密码的故事传奇曲折,充满悬念和神秘感,与此同时,人的心灵世界亦得到丰富细致地展现。麦家的小说有着奇异的想象力,构思独特精巧,诡异多变。他的文字有力而简洁,仿若一种被痛楚浸满的文字,可以引向不可知的深谷,引向无限宽广的世界。他的书写,能独享一种秘密,一种幸福,一种意外之喜。
从上述颁奖词中可看出,无论是现实意味浓重的《秦腔》、《湖光山色》,还是有文化、历史隔膜感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和《暗算》,推介者们指出了各部作品的独特之处,但他们仍看重民族文化转型、民族精神铸造、人性表达的深广度等。就中国新文学发展而言,这些都是文学所抛不开的主题所在,也是百年新文学的积淀所在。对中国新学,尤其是长篇小说的创作来说,这些都是绕不过去的主题和话题。当然,每个作家、每部作品又有它独特的一面,比如写作手法、语言风格等,这些也是小说创新的可能之所在。作为中国文学界最为看重的茅盾文学奖,对获奖的四部作品的颁奖词,既表达着评论家们对作品的评价,也更包含着对未来作品所应有的素质的期待与厚望。
二、质疑和重读:另外一种声音
(一)过度关注现实而又忽视审美的《秦腔》
1.人文关怀的充盈与历史理性的缺失。这部作品以“三农”生活为题材,以陕西商洛地区的一个村庄为背景,书写农村底层生活的本真状态,充满着对父老乡亲的深切的关爱。近几十年以来农村正经历着巨大的社会变迁,市场经济的洗礼、城镇化突飞猛进,带给农民的有欢乐,也有痛苦。失地、失业、生态环境的破坏、道德观念的重构等,农民经历和承受着社会转型和文化变革带来的巨大阵痛,作者对笔下的人物命运充满无奈和同情。正如他在获奖感言中说:“我在家乡的山上和我的父亲的坟头上发誓,我要以此书为故乡的过去立一块纪念的碑子。”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底层叙事几乎成为文学写作的主流,这也正是国家政策开始关注“三农”、关注弱势群体的文学表征。主流作家和批评家以此为契机,企图充分体现其社会责任感和救赎世道的人文关怀。这些,无疑是我们极为需要的人文资源和观照现实的精神。但这并不能失去文学作品应有的另一种维度,即历史理性。作品中充满着因现代化进程而造成的种种悲情,令人唏嘘感慨,历史变革的脚步或快或慢,但不会停止,更不能倒退。市场化、城镇化在中国无疑是历史的必然选择,而且,以后的路还十分漫长。有历史责任感的作家对此应有清醒的认识,回避它是不可能的。在这部作品中,似乎只有令人窒息的悲情、零落和寂寥。颁奖评语中说“也许我们面对的是巨大的沉寂”,这是作品给读者的暗示,但这种暗示的实质是什么?文学作品不能没有“乌托邦”的精神,作者也许找不到救世的良方但不能失掉理想的光芒,这正是这部作品缺失的一种维度。
2.审美趣味的缺失。审美是文学的本质属性。文学作品总是以深沉细腻的情感和生动鲜明的形象震撼与吸引读者并立足文苑的。当我们阅读《秦腔》时,感觉“头大如斗”,味同嚼蜡。作品中尽管充满着作者对农村的深深同情,但叙述散漫粗粝,情节枝枝蔓蔓,人物形象缺少生动性,在此,笔者不能认同颁奖词中的评价:“精微的叙事,绵密的细节”,成为一份农村生活调查报告或社会实录。正如颁奖词中所说“成功地仿写了一种日常生活的本真状态”。贾平凹在《秦腔》后记里说“我决心以这本书为故乡树起一块碑子”。这当然是块碑子,并且我丝毫不怀疑这块碑子所凝结着的作家的心血,但却是缺少了文学韵味的碑子。在这部作品中有着深沉厚重的历史感。贾平凹说:“对于农村、农民和土地,我们从小接受教育,也从生存体验中形成了固有的概念,即我们是农业国家,土地供养了我们一切,农民善良和勤劳。但是长期以来,农村却是最落后的地方,农民是最贫困的人群。当国家实行起改革,社会发生转型,首先从农村开始,它的伟大功绩解决了农民的吃饭问题,虽然我们都知道像中国这样的变化没有前史可鉴,一切充满了生气。一切又都混乱着,人搅着事,事搅着人,只能扑扑腾腾往前拥着走,可农村在解决了吃饭问题后,国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城市,农村又怎么办呢?农民不仅仅是吃饱肚子,水里的葫芦压下去一次就会永远沉在水底吗?”(后记)这种深重的历史追问是这块碑子坚实的基础。尽管如此,我还是引用经典作家的一句话“在艺术作品中,美学的因素和历史的因素本来是而且应该是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1],来评价《秦腔》这部作品是缺乏艺术性和文学韵味的。
(二)书写“异文化”并具有史诗韵味的《额尔古纳河右岸》
1.具有史诗性品格。“史诗性”是一种艺术的审美范畴,主要包含三个方面:客观性、整一性和典型性。客观性是史诗性的首要因素。是指具有史诗性品格的作品在思想主题上反映的是有关人类社会历史和生活中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黑格尔认为,史诗的表现对象“是一件与一个民族和一个时代的本身完整的的世界密切相关的意义深远的事迹。所以,一个民族精神的全部世界观和客观存在,经由它本身所对象化成的具体形象,即实际发生的事迹,就形成了正式史诗的内容和形式”[2]。所以,“史诗须客观地实事求是地描述一个有内在理由的,按照本身必然规律来实现的世界”[3]。只有这样,史诗才能够成为建立在“一个民族所特有的意识基础上的民族精神标本的展览馆”[4],才具有永恒普遍的意义与价值的艺术。对于作家来说,就不能根据自己所处的现实地位、按照自己所能够选择的价值系统对人类社会历史做出实用主义的解释,而是作家从人类社会历史和现实中抽象出来并深刻感知到的一般理性精神在艺术中的具体表现。整一性是史诗性作品揭示的是某一时代、某一民族的本质或规律,表现的是某一时代、某一民族具有整体性、普遍性的一般的思想和行为方式。这就需要作家把这个时代、这个民族的生活方式、生存状态、自然环境、人文景观、民俗风情等全面逼真地反映出来,把特定时代里影响一个民族生存与发展的重大事件的方方面面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表现出来,从而实现对这个民族全景式的观照。同时,与所有叙事性作品一样,史诗性作品对民族精神和重大事迹的表现也应当是具体感性的,只有将宏观的内容和丰富复杂的微观世界密切结合,才能符合艺术规律和完成艺术使命,这就需要对民族社会的具体的生活场景和日常生活细节进行仔细逼真的描绘和刻画,才能达到既表现宏观内容,又不枯燥抽象;既具有广度、深度又具有细度;既具有深刻的思想哲理,又具有感人至深的艺术魅力。典型性是就史诗性作品中的事件和人物而言的。史诗性作品中作为叙事中心的事件必须是对一个民族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里生存与发展发生了重大而有深远的影响的事件。这种事件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一个民族的精神、性格、信仰、思想方式、道德伦理、价值观念、文化心理等,并给后代留下了深重的精神创伤记忆。这种事件是必然发生的,还引发了巨大的社会矛盾、阶级冲突、文化转型,使得身处其中的每个人深思反省的事件。《额尔古纳河右岸》达到了这一要求。
迟子建的《额》全景式地展示了生活在大兴安岭茫茫林海中的敖鲁古雅的游猎民族鄂温克人近百年的生活场景,诗意地讲述了一个少数民族的顽强坚守和文化变迁。真实客观地描绘了鄂温克人几代人独具特色的驯鹿生活。作家迟子建对这片“春天时会因解冻而变得泥泞、夏天时绿树成荫、秋天时堆积着缤纷落叶、冬天时白雪茫茫的土地”是熟悉的,“我就是在那片土地上出生和长大的。少年时进山拉烧柴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在粗壮的大树上发现怪异的头像,父亲对我说,那是白那查山神的形象,是鄂伦春人雕刻上去的。我知道他们是生活在我们山镇周围的少数民族。他们住在夜晚时可以看见星星的撮罗子里,夏天乘桦皮船在河上捕鱼,冬天穿着皮大哈和狍皮靴子在山中打猎。他们喜欢骑马,喜欢喝酒,喜欢唱歌。在那片辽阔而又寒冷的土地上,人口稀少的他们就像流淌在深山中的一股清泉,是那么充满活力,同时又是那么的寂寞”。这样深厚的生活积淀,成为迟子建创作这篇小说的温床。迟子建在后记里说,“我觉得找到了这部长篇的种子”,那么,这粒种子是什么呢?那就是作者深切感受到的鄂温克人身上的特有的品质,正如黑格尔所说的“一个民族所特有的意识基础上的民族精神标本”,“一个有内在理由的,按照本身必然规律来实现的世界”[5]。这粒种子不是作者根据自己的经验价值的解释,而是作家从鄂温克人的社会历史和现实中抽象出来并深刻感知到的一般理性精神在艺术中的具体表现。有了这样的客观性,也就具备史诗性的基础。
迟子建在这部长篇中,全面逼真地反映了鄂温克人的生活方式、生存状态、自然环境、人文景观、民俗风情等。驯鹿,猎熊,雪地篝火,吃着熊肉跳舞,萨满跳神,敬火神,风葬,“希楞柱”的生活:熟皮子、熏肉干、做桦皮篓和桦皮船、缝孢皮靴子、挤驯鹿奶等。千百年来,鄂温克人就是这样生活,形成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认同、留恋、依赖这样的生存状态和自然环境。“我”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后一个酋长的女人,“我不愿意睡在看不到星星的屋子里,我这辈子是伴着星星度过黑夜的,如果午夜梦醒时我望见的是漆黑的屋顶,我的眼睛会瞎的;听不到那流水一样的鹿铃声,我一定会耳聋的;我的腿脚习惯了坑坑洼洼的山路,如果让我走在城镇平坦的小路上,它们一定会疲软得再也载不动我的身躯,使我成为一个瘫子;我一直呼吸着山野清新的空气,如果让我去闻汽车放出的那些臭屁,我一定就不会喘气了。我的身体是神灵给予的,我要在山里,把它还给神灵”。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形成了鄂温克人独特的精神、性格、信仰、思想方式、道德伦理、价值观念、文化心理等。他们热情奔放、坚韧执著,驯鹿、猎熊又对其敬若神明,坚守在丰饶而又残酷的茫茫山林中,生生不息。
作者逼真的描绘和刻画展示了鄂温克人部落(“希楞柱”)内部富有神秘色彩和民族特色的日常生活:生老病死,婚嫁丧娶,狩猎捕鱼,转场迁徙,人际关系,萨满祈福以及部落之间的往来等等的方方面面的错综复杂的关系。达到了既表现宏观内容,又不枯燥抽象,既具有深刻的思想哲理,又具有感人至深的艺术魅力。
在典型性方面,作者塑造了能够作法拯救生命、消除灾难的尼都萨满、妮浩萨满;勇敢坚强的猎人林克、新族长拉吉达、伊万、鲁尼等等。描写了席卷山林的驯鹿瘟疫、黄病。这些都是鄂温克族人生生不息的历史长河的必然经历,虽然哀伤,但得承受,所以构成这部小说的重要场景是鄂温克人的婚礼、葬礼以及贯穿其中的萨满的巫术。作者还描述了给这个民族带来巨大灾难的两次重大事件。一次是日本人的入侵。日本人盘踞这里达十五年之久,将山里的男人们拉去做苦役,这个民族和当时的中国其他民族一样,都忍受着做亡国奴的屈辱。日本人战败投降后,生活又一如既往地进行。第二件大事是改变这个民族生活方式的大事件,随着历史进程的潮流汹涌而来,“因为那里来了很多林业工人,他们要金山砍伐树木,开发大兴安岭。铁道兵也来了,他们要往山里修铁路和公路,为木材外运做准备”。下山定居成为鄂温克人的必须选择。这种新的选择,使得鄂温克人在精神上、观念上十分矛盾和纠结,“在上学的问题上,我和瓦罗加意见不一,他认为孩子应该到学堂里学习,而我认为孩子在山里认得各种植物动物,懂得与它们和谐相处,看得出风霜雨雪变化的征兆,也是学习。我始终认为不能相信从书本上能学来一个光明的世界、幸福的世界。但瓦罗加却说,有了知识的人,才会有眼看到这世界的光明。可我觉得光明就在河流旁的岩画上,在那一棵连着一棵的树木上,在花朵的露珠上,在希楞柱尖顶的星光上,在驯鹿的犄角上。如果这样的光明不是光明,什么又会是光明呢!”被挟裹在历史激流中的鄂温克人,忍受着心灵的创伤和苦痛,无奈地接受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陌生的生活方式。这些东西与鄂温克人的精神、性格、信仰、思想方式、道德伦理、价值观念、文化心理格格不入。但这样的事件的发生是必然的。正因如此,这部作品的悲伤是厚重的,这是一个民族在历史变迁中的巨大的悲伤。“我”的一番质疑也应该是我们深深反思的,“新上任的古书记特意上山来做我的工作。他说我们和驯鹿下山,也是对森林的一种保护。驯鹿游走时会破坏植被,使是生态失去平衡,再说现在对动物要实施保护,不能再打猎了。他说一个放下了猎枪的民族才是一个文明的民族,一个有前途和出路的民族。我很想对他说,我们和我们的驯鹿,从来都是亲吻着森林的。我们和数以万计的伐木人比起来,就是轻轻掠过水面的几只蜻蜓。如果森林之河遭受了污染,怎么可能是因为几只蜻蜓掠过的缘故呢?”
2.温润细腻的叙述与抒情风格。《右岸》的艺术魅力不仅体现在史诗性的品格方面,也表现在独具魅力的抒情与叙事。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毫无滞涩之感,尽管作品讲述的是一个狩猎民族悲情的文化变迁的历史,但作者在叙述到鄂温克人欢乐时,没有喧嚣之感;在叙述到悲伤时,没有窒息之感。这种美感来自哪里?来自作者细腻的艺术感觉。这种艺术感觉通过作品中的叙事者“我”展示出来。“我”出生在茫茫林海的一个冬天,“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岁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他们给看老了”。历尽百年沧桑的“我”,把林海中的驯鹿、树木、河流、熊火……把这一切融注在自己的生命中,所以,“我”面对的雨和雪、火种等等,都有生命的感觉。“他们告诉我,布苏的每座房子里都有火,再也不需要火种了。可我想,布苏的火种不是在森林中用火镰对着石头打磨出来的,布苏的火种里没有阳光和月光,那样的火又怎能让人的心和眼睛明亮呢?”“我守着的这团火,跟我一样老了。无论遇到狂风、大雪还是暴雨,我都护卫着它,从来没有让它熄灭过。这团火就是我跳动的心。”这是“我”对生活的一种坦然的态度,是对生活真切而细致的感受,而这些感受又通过沉静婉约、精妙的语言表达出来,像这样涌动着生命的感觉,如何不打动读者的心?
这就要回到作者的艺术感觉。迟子建的很多作品都表现出了这一特点。她能够细微地感觉事物和感觉细微的事物,细腻地感受人的内心世界。这是作者艺术修养不断升华的结晶,更重要的也是作者把自己的心灵投向了茫茫的林海,投向了鄂温克人的心灵深处,体味到了鄂温克人的独特品质,并把这种品质埋在自己的心里,成为讲述鄂温克人故事的“种子”。
(三)探寻“江南水乡”人性世界的《湖光山色》
这部作品描写荆楚大地的农村生活,深切关注当代农村的巨大的社会变革。同《秦腔》描写北方的商洛地区的农村生活一南一北形成对比。同《秦腔》的故事情节枝枝蔓蔓不同的是,《湖光山色》的故事情节围绕着主人公暖暖的艰辛而又坚强的人生追求展开。这个作品的故事简单,线索不复杂,情节也不曲折,全书结构分为“水、土、木、金、火、水”六部分,借用中国传统哲学对世界的认识而布局。以其“相克相生,生生不息”的理念描绘农村生活的图景。这一点,和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布局结构“清晨、正午、黄昏、半个月亮”颇为相似。
《湖光山色》的主人公暖暖,江南水乡的一个弱小的女孩子,原本在北京打工,“那时,最大的愿望,是挣到一万块钱”,家庭的突然变故(母亲去世),无奈回家。过起了与其他渔家女子一样的生活,经历着一个普通劳动妇女的所有酸甜苦辣。和心上人结婚,生孩子;遭到村主任的凌辱;和丈夫离婚;创办自己旅游企业。作者将这些发生在农村的司空见惯的或琐屑或惊心动魄的故事写得风起水生,有绝望,悲伤,痛苦,也有欢乐,希望,追求,充满着浓郁的江南水乡的乡土气息。同是描写同一时期农村生活题材的作品,比起《秦腔》来,《湖光山色》既描写了现实的黑暗和混乱,又富有生活的希望。这也是文学作品的品质所在。“作者通过作品主人公的命运沉浮,来探求我们民族的精神底蕴”(颁奖词),这就是通过主人公暖暖在困境中顽强拼搏,以令人敬佩的毅力和人格魅力获得的人格尊严。家庭贫困没有击垮她;被村主任侮辱,没有击垮她;丈夫的堕落没有击垮她;所创办的企业被陷害,没有击垮她。她坚持着,希望着。她以内心的强大来坚持,她希望社会的良知、正义给予芸芸众生以福祉。尤其是当年的村主任落魄时,暖暖没有以怨报怨;当其丈夫以更为卑劣的手段报复村主任时,暖暖竭力制止。这正是作者所探求的我们民族的精神底蕴。这也正是“《湖光山色》引人注目的特色和亮点”。
近年来的乡土题材作品,过多地关注了社会转型带给乡村和农民的苦难,而忽视了社会前行中的正面,让灰暗压到了光明,痛苦替代了欢欣,这样的表达其实是建立在知识分子的文化立场之上的。社会转型必然会给一部分人带来苦难,但是社会的进步是主流,部分社会群体在社会中受益。在乡村,随着向现代化的转型,农民所经历的苦难史必不可少的,但他们的成长和成熟也是不可忽视的,在社会的激变中,他们的变化体现着民族的力量和中国乡村的未来,文学应该多从正面来加以表现和引导,这应该是当下乡土文学着力之处。《湖光山色》中暖暖的塑造是做出了这样的思考与表达的。
(四)渲染“谍战风云”和塑造“密码专家”的《暗算》
1.这部小说讲述破译密码的传奇故事,情节曲折,充满悬念和神秘感,富有阅读快感,是符合大众文学消费观念的作品。《暗算》发表之时,正是谍战片盛行之时。《暗算》反映的是20世纪50年代对敌进行谍战的情形。这个作品应该引领了至今兴盛不衰的谍战悬疑传奇故事的潮流。只是现在的谍战故事已渐次失去了如《暗算》的紧凑、严谨和细密,只剩下毫无想象力和无厘头的胡编乱造。《暗算》在大量的谍战作品中之所以卓尔不群,是因为作品中的故事的根基是真实的。“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情感,他们的命运,是我们永远的秘密。”更重要的是,在消解英雄和崇高的年代,作者为他们感动,为他们心酸,成为永久的思念,他们在作者心间的“形象越是变得鲜艳而明亮”。“我以魔术的方式再现了他们”(作者答谢词)。有了作者的这份真诚的感动和思念,《暗算》也就真正地打动了读者的心。
2.对人的潜能和对人性进行了深入的挖掘。《暗算》情节曲折但不复杂,就是描写了三个传奇人物的传奇故事。奇在两个方面,一是能力智力出奇,一是内心世界异于常人。
瞎子阿炳是监听敌方电台频率的奇才。敌方的电台频率突然全部静默,并在52小时后全部更换新的频率,使得我方的监听机构成了聋子。我方监听机构需要半年才能全部找到。这在布满战争阴云的年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于是奇人阿炳就是要在茫茫的声音世界中找出丢失的电台频率。“三天后,对方高层十五部电台全部浮出水面”,“十天后,对方军事系统一千八百六十一套频率,全部被我方侦获并死死监控”,这就是奇人阿炳听力之奇。但作者关心的不止这些。作者的笔触伸到了阿炳的内心深处。阿炳除了听力超长之外,就是一个普通的“傻子”。立了大功,组织就要格外关心,安排结婚。问题是这个傻子真不知道怎么生孩子,又是个孝子,一心让母亲抱上孙子。妻子就生下别人的孩子。超强的听力立了奇功,也毁了自己:阿炳从孩子的哭声中听出这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某某某的,在哭声中触电身亡,结束了几个月的传奇的一生。内心是个复杂的世界,谁能听出阿炳内心的呼唤?
问题天使黄依依是破译密码的天才。她是留学国外的才女,是数学大师的得意弟子。她破译密码,举重若轻。破译了具有重大战略意义和政治意义的“乌密”。“她像明月一样当空挂着,人们无不仰望她,崇敬她。”但月亮的光环没有掩盖住她是个“问题天使”,“是一颗饱受西方资产阶级思想侵害的大毒草”,她浪漫、率性、无拘无束、随性而为,甚至在情感和生活上不断生出是非。她的率性使得领导恼怒不安,四邻纷纷侧目。正当她安分的结婚生子时,命运却像在和她过意不去:丈夫的前妻为图泄愤报复,将她置于死地。密码天才香消殒散。作品要表达的是:内心的渴望总是和现实相抵牾,历史只是向前走了几十年,黄依依的率性,她的渴望只是人们的常态生活。可对黄依依来讲,就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影子陈二湖既没有瞎子阿炳超常的听力,也没有问题天使黄依依的天才,他的生命和破译密码的事业是融为一体的,生命的唯一理由就是在高高的红墙内和密码为伴,视妻子儿女为无物。作者没有过多描写陈二湖破译方面的事迹,而是将笔触伸到了他的退休生活。陈二湖在极不情愿的情形下退休,为破译密码而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变得困顿、烦躁、不安、挑剔、苛刻、专横、粗暴和不近人情。这一切源于其前后四十年一直专心致志于他的神秘又秘密的工作,心无二用,毫无保留。他沉醉在密码世界里,心早已和外界隔离,外面的世界早已在他的心目中模糊了,甚至消失了。突然从密码世界来到现实世界中,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现实世界在他眼中是一团迷雾,他在其他人眼里是一团影子。职业的狂迷在退休后变为情志的狂迷。破译密码的信条“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白天肯定不是白天,夜晚肯定不是夜晚”成为生活的信条。组织上是洞悉他的病因的,为了不使他崩溃,让他重回红墙内继续破译密码,用密码把他养着,让他沉浸在密码中而不被病魔击垮,来安度晚年。可是天算不如人算,他因为很快破译了密码的巨大喜悦引发心脏病,而离开了人世。为密码而生,为密码而死,这对陈二湖来说,是近乎“完美”的结局。
三、结论
对获奖的四部作品综合分析后,我认为,在数以千计的长篇小说中遴选四部作品,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就很难判定这四部作品就是几千部作品中的佼佼者,这也是近几届茅奖评选备受非议甚至诋垢的根本原因。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两难选择。好在对读者来讲,可以选择任何喜欢的作品来阅读,茅盾文学奖作品只是提供一种选择而已,大可不必为此而纠结。
就以上四部获奖作品来讲,我们只能从“类”的角度来分析其优劣。《秦腔》和《湖光山色》是农村题材的作品,《秦腔》以其情感的厚重、叙事的真实而再现转型时期苦难深重的农村生活场景以及作者的影响力跻身其中,并拔头筹,但其艺术性、细腻性、可读性上是欠缺的(或许,如此沉重的话题本身就很难成为文学创作的题材)。《湖光山色》没有《秦腔》的不足,但和前辈的乡土作家赵树理、孙犁、汪曾祺等相比,在叙事方面还有不小的差距。《暗算》在传奇类、谍战类的作品中当然是佼佼者,尤其是在展示特殊时代、特殊人物的内心世界方面,是独具深度的。在此,我毫不掩饰对《额尔古纳河右岸》的赞美,这是超越“类”的具有史诗般的品格和人类的思想厚度,是一部风格鲜明、意境深远、思想性和艺术性俱佳的上乘之作。回顾本届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当前文坛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文学作品,如今的作家到底应该如何表述和表述什么?这或许是一个讨论起来没完没了的话题。
参考文献:
[1]恩格斯.致斐拉萨尔[A].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2][3][4][5]黑格尔.美学(第三卷)[M].朱光潜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