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福楼拜与现代思想
1.3.4.1 一、福楼拜的体察现代生活的医学意义的心

一、福楼拜的体察现代生活的医学意义的心

福楼拜的创作态度无疑与科学精神的影响有关。科学的客观性和真实性给福楼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他形成了冷静观察、调查取证、分析研究等理性能力,这些能力甚至使他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与左拉相通。尽管人们在谈论到左拉的作品和文章这些“具有时代意义的声音”时,福楼拜“厌恶地捂住了耳朵”,[35]但在文学科学化的问题上,他与左拉在起始点上还是比较一致的。

1.调查研究

和左拉一样,福楼拜为了文学的“真实感”而倡导对于所写的对象作调查研究。为了写作《萨朗波》,他专门去过突尼斯考察古迦太基遗址,以获取实证材料。为了写作《情感教育》中有关陶瓷的内容,他特地参观了陶瓷厂,还向人请教了有关天主教运动、1848年革命和交易所买卖的情况及相关知识,探访过圣欧仁医院的患病孩子,考察过枫丹白露和拉雪兹公墓。为了最后的绝响《布瓦尔和佩库歇》,他与莫泊桑去了诺曼底。这一切行为乃是为了作品的真实。由于福楼拜确有这种追求真实的趣味,所以,在对左拉的言论表示厌恶的情况下,他仍然赞美左拉的《娜娜》“真实”、“伟大”。[36](真实的观察)反过来说,福楼拜的一些被称为现实主义典范的伟大作品,如《包法利夫人》和《情感教育》,也同样受到左拉的赞美,这时,左拉看到了福楼拜作品中与巴尔扎克、司汤达作品的一致之处,而这些一致之处就是对于生活的真实描绘,他同时指出福楼拜比后二者走得还要远。左拉评价《包法利夫人》时写道: “散见在巴尔扎克全部浩瀚著作中的近代小说的公式,在这本四百页的书里被明白地定出来了。随之,近代小说的法则,现在也被写定了”。[37]左拉在这里实际上是强调,巴尔扎克和司汤达作品中的散见的具有真实感的插曲,在福楼拜的作品中却变成了结构整部作品的统一原则,福楼拜实现了在巴尔扎克身上仅仅只是开始或者还不过是一种意图的东西。在左拉看来,这正是福楼拜比他的现实主义前辈伟大的地方。

2.冷静解剖

福楼拜对于材料的冷静的解剖学态度大致说来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够符合左拉所倡导的自然-科学主义的原则和精神。福楼拜的科学与解剖学态度的形成,应当归功于福楼拜的出身背景、他的时代和他独特的人格。他出身于外科医生之家,自幼目睹医院中诸多悲惨景象,并从父亲解剖尸体的沉静中领悟到理性和“无动于衷”的魅力。不过,福楼拜骨子里的疯狂气质与父亲的客观冷静的禀性毕竟是相互冲突的,青年时期的福楼拜并不具备这种禀性,只有在他决心写出一部“落实在大地上的作品”的时候,父亲的解剖家的气质才在理性刚刚扎根的福楼拜身上有所映现。《包法利夫人》的创作是他文学中的科学态度形成的标志。

1852年7月27日,他在致路易丝·高莱的信中分析自己:“从外表看,人们会以为我应当是一个史诗、戏剧、传奇故事作家,然而实际上,我喜欢从事的只是分析或解剖,假如我可以这样说的话”。[38]翌年,他在评价德·利尔(de Lisle,1818—1894)的诗时指出,应当具有一颗体察现代生活的“近乎医学意义的心”,抛弃个人和人道主义的敏感性。[39]在福楼拜那里,“医学意义的心”是指以医学的态度来“理解现代生活”的“本能”,这种本能既不是指个人的敏感性,也不是指某种人道主义情怀,它们是反生命、反自然的东西,同时也不是追逐浮词赘句和不同科学学科的时髦术语(福楼拜称之为“陈词滥调”) ,而是一种富有生命力和穿透力的冷静解剖的能力,一种足以看到自然、生命和现代生活的本质的能力。由于有一颗“医学意义的心”(注意,这里的“医学意义的心”决不意味着把对象变成标本式的死物,在福楼拜这位医生-诗人的笔下并不存在机械的死物) ,福楼拜在作品中完成了对于“感情”和“思想见解”的有效回避,同时保持了事物的自然或天然状态。他说:与真实的幻觉(在福楼拜看来,这种真实同样不是摆在一般自然科学家面前的机械的死物,而是主客体结合生出的幻象)相比,“感动(要使人感动往往需要牺牲一些有诗意的细节)完全是另一种东西,而且层次较低。我在看一文不值的情节剧时曾哭过鼻子,而歌德却从没有让我的眼睛湿润过,除非为了赞叹”。[40]同时,“医学意义的心”敢于面对解剖室中的残酷的真实。这种真实,福楼拜本人所写并不多,但后来自然主义者把它大量写出来了,福楼拜虽然不同意他们的美学,但仍然对其表现的力度表示赞赏。

他还对高莱夫人谈及正在进行中的新型写作如何是一种智力行为: “《包法利夫人》的好处在于,它必将成为我的一次艰苦的智力锻炼。我该进行真正的创作,这是很罕见的”,[41]显然这样的“智力锻炼”是对父亲——一位声名远播的医学科学家和皇家医学院院士的科学气度的记忆,他称之为一种“真正的创作”。接着他回忆父亲道: “我此刻仿佛还看见我父亲从他解剖的尸体上抬起头来,叫我们走开。他对其他的尸体也一样”。[42]在《包法利夫人》里,福楼拜就是带着这种态度,用他无情的解剖刀一刀一刀地解剖着爱玛濒死的躯体:

她好像渴了一样,伸长颈项,嘴唇贴牢基督的身体,使出就要断气的全部力气,亲着她从来没有亲过的最大的爱情的吻。接着他(教士) ……右手拇指蘸蘸油,开始涂抹:先是眼睛,曾经贪恋人世种种浮华;其次是鼻孔,喜好温和的微风与动情的香味;再次是嘴,曾经张开了说谎,由于骄傲而呻吟,在淫欲之中喊叫;再次是手,爱接触润滑的东西;最后是脚底,从前为了满足欲望,跑起来那样快,如今行走不动了。[43]

没有一句专门的评价语言,然而所有的评价都已包含在冷静的解剖和作者交由教士的眼睛来承担的犀利的目光中了。解剖家的态度不仅适度地遏制了福楼拜的疯狂,而且使他带上了某种冷静和冷酷,甚至发展到残忍和一种萨德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