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曲

元曲包括杂剧和散曲。元杂剧，是对金院本和诸宫调的继承和发展，其中体现着女真民族对元杂剧的形成和发展作出的特殊的贡献。元代女真人杂剧作家李直夫、石君宝，蒙古族杂剧作家杨景贤都曾写过许多剧本，成为元杂剧作家中的重要成员。女真人李直夫（蒲察李五）编有《虎头牌》等12种，蒙古人杨讷编有《刘行首》等18种，回回人丁野夫编有《赏西湖》等5种。也有反映少数民族社会生活的剧本，如吴昌龄等编有《老回回探狐洞》等多种。著名杂剧演员有珠帘秀等，回回女演员米里哈歌喉清婉，亦负盛名。

元代戏曲陶俑

散曲在元朝出现，和少数民族的贡献分不开。蒙古族及北方其他少数民族乐曲大量进入中原，必然与中原汉族的乐曲产生冲撞融合，产生新的乐曲系统，这新的乐曲系统当是能反映时代精神和被广大民众所接受与喜爱的。而旧词无法与这新曲配合，自然有创作新词之必要，元曲也就应运而生了。明徐渭在其《南词叙录》中论述了这种转变与配合，他说散曲:“壮伟狠戾，武夫马上之歌，流入中原，遂为民间之日用。宋词既不可被弦管，南人亦遂尚此，上下风靡，浅俗可嗤。”虽然徐渭将散曲这种民间艺术指斥为“浅俗可嗤”，但他指出散曲具有马上民族“壮伟狠戾”的特色，继宋词后南北崇尚，上下风靡，倒说明了散曲的特色和形成轨迹。可以说，蒙古民族的豪放刚健影响了元代散曲。特别是元前期散曲在总体上风格呈现出粗犷、豪放、泼辣、感情直露、语言直率等特色，富于民间文学通俗化、口语化的特点，富有草原文化气息。如散曲大家姚枢、关汉卿、马致远、王和卿、滕宾、邓玉宾等人的作品，莫不属此这种漠北草原游牧文化深入到中原黄土农业文化之中，与中原传统诗词含而不露、温柔敦厚的风格大异其趣。散曲能以崭新的风貌压倒传统诗词，正式登上元代文学的殿堂，并在文学史上光彩夺目，蒙古族及北方其他少数民族文化气质的影响作用是不可忽视的。北曲的音乐基础是由契丹及其他少数民族俗曲与中土乐府融合构成的。一些少数民族的乐曲有的流传下来，成为后来元曲的重要曲牌，如《风流体》是女真乐曲，元曲双调也有《风流体》，二者之间的渊源关系从中可见。女真族的鹤鸽曲在元时期非常流行，关汉卿也深深喜爱这支曲子。北曲具有“浅俗”这个基本特征，这也影响了元曲的整体美学风貌。

元代少数民族散曲家人才辈出，在元代200余位散曲作家的4200余首散曲中，可以见到北方各族畏兀、回回、蒙古、女真等族作家的作品，见于记载比较著名的有畏兀人贯云石、全子仁、马九皋，回回人萨都剌、金元素、金文石、阿里西瑛、兰楚芳、琐非复初、赛景初、沐仲易、虎伯恭、丁野夫，蒙古人阿鲁威，女真人奥敦周卿、王景榆、刘庭信等。其中成就最高的是贯云石、马九皋、不忽木、阿鲁威、奥敦周卿、刘庭信等。

（一）蒙古族曲家

伯颜(1237～1295年)是最早用汉文进行散曲和诗歌创作的蒙古族文人和官员，曾官至中书左丞相、太傅、录军国重事。至元十一年(1274年),奉元世祖命率20万大军灭南宋。他的曲开了蒙古人作散曲的先河，与不忽木散曲前后创作，代表了元初蒙古人散曲语不事雕琢、风格自然质朴、轻松活泼、感情真挚、气魄雄浑的特色。伯颜散曲，今存小令《中吕·喜春来》一首，曲词是“金鱼玉带罗襴扣，皂盖朱幡列五侯，山河判断在俺笔尖头，得意秋，分破帝王忧”^[65]。充分表现大将的气魄与对君主的忠心，首二句对仗典雅，第三句以下口语质朴，落笔雄健，整体风格偏向于本色。

阿鲁威，一作阿鲁灰，字叔重，号东泉。其蒙、汉文修养深厚，尤工小乐章，散见于《阳春白雪》《乐府群珠》《全元散曲》等书。他的散曲多为鄙薄高官厚禄，抒发时光易逝、怀才不遇的感慨，赞扬古代英雄贤士等方面的作品。如《旅况》，表达了对官位的厌恶，对田园隐居的向往，语言犀利痛快，感情激切。阿鲁威今存小令19首，《双调·蟾宫曲》9首，是仿《楚辞·九歌》的标目而依次谱成。这9首小令虽然刻意仿古，但有其创意；声色物件皆十分华美，多四字排句，富于神话浪漫气氛，而又不失含蓄蕴藉，透出这位精通蒙、汉语文的阿鲁威精神的苦闷抑郁。此外尚有《双调·蟾宫曲》7首中有怀古2首，一以吴越相争，一以赤壁之战作为背景，风格苍凉豪迈；其遣怀2首，流露不遇明主的暗伤。阿鲁威还有一首道情劝世意味的《双调·寿阳曲》，应是晚年的作品，那时看破功名富贵，隐然可见他那老泪唏嘘的落寞神情。《太和正音谱》评其词“如鹤唳青霄”^[66]，颇能扣紧曲家孤高劲拔的生命特质。

童童一作通通，字南谷，兀良哈氏，先祖乃名将速不台（1176～1248年），其母胡氏，是汉人，她曾受业于许衡，英宗至治（1321～1323年）前后去世。童童累官中奉大夫、集贤侍讲学士（人称“童童学士”）、江浙与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全元散曲》载“善度曲，每以不及见董解元为恨”，童童现存套曲两首。

杨景贤，名暹，后改名讷，号汝斋。故元蒙古氏，因从姐夫杨镇抚，人以杨姓称之。这位蒙古族曲家没有显赫的家世，而竟能深受明成祖的宠信，其一生的起落，颇富传奇色彩。其人善琵琶，诙谐，精于乐府，平生著有杂剧18种^[67]，其中《西游记》是后来吴承恩所做长篇小说《西游记》的蓝本和重要组成部分。该剧以敷演唐僧出世的“江流儿”故事为开端，唐僧师徒的形象，在杂剧《西游记》里已经大体定型。《西游记》共6本24出，从表现形式上来看，远超过王实甫《西厢记》5本20折，且称出不称折。每本第一出之前有七言四句，类似章回小说的回目，也有些像弹词的开篇，每一出各有四字醒目标题。在旦末主唱方面也破了元杂剧旧规，如第二本的四出中，由正旦唱一出，正末主唱三出。在曲调安排上常有借宫的情形，如第一本第三出是《商调·集贤宾》套，其中借《仙吕·后庭花》与《柳叶儿》；又如第四本第十四出乃《中吕·粉蝶儿》套，其中借《正宫·六么遍》；类似这种借宫的情况还可见于第十五出、第二十二出、第二十四出等处；此外，出现北杂剧少用的宫调，如《大石调》《越调》等套曲。因此，《西游记》糅合北杂剧、南戏与话本的形态，从而展现了独创性。

《西厢记》插图

（二）畏兀儿曲家

贯云石，本名小云石海涯，自号酸斋，别号芦花道人。他自幼善射，武艺超群，后来弃武习文，折节读书，就学于姚燧门下，并做了元英宗的说书秀才，后来弃职归隐，尤以散曲闻名。明杨朝英《朝野新声太平乐府》收其作品甚多，今人将其散曲与徐再思作品合辑为《酸甜乐府》，得小令86首、套曲9首。据《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元散曲今存小令3800多首、套数450多套。贯云石散曲的数量约占元代散曲总数的四十分之一。在元散曲作家中，贯云石的小令数量居第十位，套数居第十七位。其散曲豪放明朗，明初朱权曾对贯云石散曲作了高度评价，说“贯酸斋之词，如天马脱羁”。贯云石还是南戏盐腔的首创者，据姚桐寿《乐郊私语》，云石“无论所制乐府散套，骏逸为当行之冠，即歌声高引，可彻云汉，而康惠独得其传”。“今世俗所谓海盐腔者，实发于贯酸斋，源流远矣”^[68]。可见贯云石对唱腔也很有研究。

薛昂夫，别号九皋，汉姓马，是信仰伊斯兰教的畏兀儿人。薛昂夫的散曲，在形式上最大特色是重头小令相当多，共计四十七首，占小令总数72.3%。薛昂夫重头小令之中，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中吕·朝子》二十首。薛昂夫以其真诚坦率的畏兀儿民族性格，采民间最喜爱的联章形式，挑选大家耳熟能详的戏曲小说中人物，组织成浑厚而有讽刺与幽默意味的组曲，在元代散曲坛上可谓独树一帜。这二十首所评说的人物中有帝王将相、忠臣良将、佞臣贼子、诗人雅士、多情女子、孟母、孝子、神仙，多姿多彩；所咏大部分的人物都隐含生动有趣、内容深刻的戏曲或小说的故事。

与薛昂夫同为信仰伊斯兰教的畏兀儿曲家尚有萨都剌^[69]。以妓女、蹴鞠为题材的元人套数，自是以关汉卿《越调·斗鹌鹑》《女校尉》两套最出名。关汉卿在套曲里尽力铺陈女校尉蹴鞠的各种不凡身手姿态，而萨都剌却以美人的容貌穿戴为主，以其灵巧的身手姿态为辅，末了还对美人的美满婚姻予以祝福，风格雅俗兼至。《太和正音谱》评以“天风环佩”对此套来说很合适。若从萨都剌的诗词风格多样化看来，萨都剌表现在散曲上亦当如是，只可惜无法见到。

《元史》列入《忠义传》的畏兀儿人全普庵撒里（？～1358年），字子仁，是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曲家。《元史》载至正十八年（1358年）陈友谅围江西，派使者劝他投降，他竟斩了使者，力战凡四月，兵少食尽，遂自刎，朝廷谥曰儆哀。这样一位刚正耿介、守节忠国的志士，而今我们只能见到他与名妓刘婆惜的《清江引》一句联句罢了。全子仁平日为官清廉，唯耽于花酒，公余每与士大夫酣歌赋诗，风流浪漫，喜好歌舞。

（三）唐兀曲家

李伯瞻，汉名屺，字伯瞻，号熙怡，蒙语名彻彻干，又作薛彻干。李伯瞻散曲，现存小令《双调·殿前欢》七首，以及同牌调残曲一支。这七首《殿前欢》题作《省悟》，前三首均以“去来兮”为首句。第三首讽世意味较为深刻，曲中把混浊的朝廷，比做傀儡戏棚一般，所以他自问：“功名未了。了后如何”（第六首）。所以他自伤：“风流伯伦。憔悴灵均。”（第七首）这一组《殿前欢》的曲风豪放，雅中有俗。

孟昉是元明之际的曲家，只存《越调·天净沙》《十二月乐词并序》共计十三首小令。孟昉的这一组重头小令，在元代非汉族曲家散曲中十分有特色。其音乐审美思想仍继承着儒家传统的乐教，有意提升民间散曲于正统诗词的地位，他虽然运用自唐宋以来流行民间的鼓子词形式，但曲词雅重，失去了民间歌曲的生命力，这是孟昉“拟古系列”的一种新尝试。

（四）女真曲家

石君宝，讳德玉，字君宝，女真姓石盏（一作赤盏），辽东盖州人，善绘画，尝绘《共山归隐图》，所作杂剧十种。惜今仅存《秋胡戏妻》《紫云亭》《曲江池》三种。《秋胡戏妻》属风情剧，正名《贤丈夫秋胡戏妻》^[70]，故事取材于刘向《列女传》中的故事。《紫云亭》（一名《紫云寺》）写的是女真官员完颜氏之子灵春（正名作灵春马）和勾栏艺人韩楚兰的爱情故事，这是一部旦本戏，楚兰是个汉族姑娘，她与灵春相爱，既打破了贵贱等级界限，又抛开民族之间的差别，表明元代各族人民是希望和睦相处的。

李直夫，女真姓蒲察，人称“蒲察李五”，是一位多产的杂剧作家，见于著录的剧作有十二种。遗憾的是除残本《错立身》外，完整保留下来的只有《虎头牌》。《虎头牌》无愧是李直夫的代表作，这部戏是历史剧，描写的是女真将领上千户山寿马严于执法、罚不避亲的故事。全剧结构完整，情节曲折，饶有情趣，人物性格突出，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思想性和艺术性均很高，而且还采用了不少女真乐曲和风俗习惯，具有浓厚的民族色彩。

奥敦，一作奥屯，名希鲁，字周卿。其现存的《南吕·一枝花》套，题作《远归》，那辞官归家的心情是如此迫不及待，而且《梁州》与《尾》全是想象回到家与妻子久别胜新婚的情景，全套在温馨的回想中结束，如此以虚作实的构图与笔法，传神动人。他尚有《双调·蟾宫曲》两首，咏西湖美景。整体来说，奥敦周卿散曲的风格较为雅丽。

（五）康里曲家

不忽木是继伯颜之后元前期具有较高水平的散曲作家。惜其散曲大多散佚，今只留有套数一组，包括十四支曲，集中反映了他不恋高官厚禄、厌恶官场倾轧、羡慕平民生活、向往田园隐居的志向，艺术手法纯熟自然，语言朴质无华，具有进步的思想内容和较高的艺术水平，因此受到后人的高度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