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诗歌
元代诗词,后人评论说:“元诗尤繁富观,诸作者多宗温(庭筠)、李(商隐),间学长吉(李贺),其病为纤浓,为繁缛。”“元诗矫宋流弊,而失于多学晚唐……然其佳者则婉转惆怅,附物切情,工整而流逸,清新而秀丽,虑周藻密而不涉于粗疏,意深韵远而不失之径直。”[59]少数民族诗词成就较高者,回回族诗人主要有高克恭、萨都剌、迺贤、泰不华、丁鹤年等;畏兀儿族诗人马祖常;蒙古族诗人慕颜铁木等;唐兀(党项)诗人张翔、余阙;契丹族诗人耶律楚材、耶律铸父子;女真族诗人孛术鲁等。
回回族著名山水田园诗人高克恭,字彦敬,号房山道人[60],至元十二年(1275年)起,他先补各处掾吏,后任户部主事,以文雅置身于公卿大夫与魁儒硕彦之间,渐以名闻。他出身色目世家,但蒙汉兼通。同时兼有诗名,诗风“神超韵胜”,另有一派奇秀之气[61],被视为“文物精英”或“名人所作”而刊布天下,深得后世文人学士所喜爱。《元文类》选西域诗人五家,他的诗作在数量上仅次于马祖常。文集有《房山集》一卷(《元诗选》)、《高尚书文集》(《式古堂书画汇考》,有王士熙跋)与《高文简公集》七卷(《千顷堂书目》)。
现实主义伟大诗人萨都剌[62],字天锡,号直斋。萨都剌自称“名在儒籍”,深受儒家思想影响。为官清廉,宦绩亦可称道。萨都剌勤于创作,他一生遍览名山大川,也多接触社会现实,作品题材十分广泛,有对祖国壮丽山河的描写,有直探民生疾苦的篇什,也有怀古讽今的咏叹感慨。由于官职低微,元人将他与贯云石、马祖常、余阙等并列,但后人备极推崇,列为有元一代词人之冠。因宦游南北,故胸中包纳万里名胜风情,又以北人气质,涵融前代各家之长而不蹈袭前人。诗作诸体皆备,文词雄健,音律锵然,具有一种清朗寥廓之气。诗词编有《雁门集》(有3卷、6卷、8卷、20卷本)、《萨天锡诗集》10卷、《集外诗》1卷(毛晋刻)、《萨天锡逸诗》及《西湖十景词》。萨都剌的诗,敢于触及时事,表露自己内心的爱憎,如南坡之变、天历之战、明宗暴卒、黄河决堤、农民起义等等均有诗篇反映,《鬻女谣》《江南怨》《征妇怨》等深刻暴露了官府的腐败和民众的苦况。萨都剌的现实主义诗风为元代诗坛带来了新的风气,其后出现了许多现实主义的诗人和作品。萨都剌亦善词,他的两首寄调《满江红》的词——《登石头城》和《金陵怀古》就是豪迈而带感慨、抒情而又写景的好作品。
边塞诗人迺贤,一作纳新,字易之,别号河朔外史。本为突厥葛逻禄氏,葛逻禄译成汉语意为马,故迺贤又名马易之。迺贤的诗名在当时很盛,且为人旷达,处世厚道,同时代人贡师泰、危素、黄溍、程矩夫等皆对他的人品、文品给予肯定与赞美。迺贤一生创作有诗集《金台集》和游记散文著作《河朔访古记》。后者仅存世3篇,难以为论。其诗歌思想内容丰富,风格多样,和另两人的字、画被人并称作“江南三绝”,在元代文学史中占有重要地位。迺贤诗分作三类:类新乐府诗、感遇诗和其他杂诗。迺贤诗作当中社会价值最高、最具影响力的当属他反映民生疾苦、暴露社会丑恶问题的诗。这类诗多为七言古体,颇有白居易新乐府的遗风,故名之为类新乐府诗,代表性的诗作有《新乡媪》《新堤谣》《卖盐妇》等。《新乡媪》通过描写一位新乡贫苦老太的悲惨遭遇,反映了下层人民在苛捐杂税等的重压之下不堪忍受的悲惨生活:“蓬头赤脚新乡媪,青裙百结村中老。日间炊黍饷耕夫,夜纺棉花到天晓。棉花织布供军钱,借人碾谷输公田。县里公人要供给,布衫剥去遭鞭笞。两儿不归又三月,只愁冻饿衣裳裂。大儿运木起官府,小儿担土填河决。茅榈雨雪灯半昏,豪家索债频敲门,囊中无钱瓮无粟,眼前只有扶床孙。是朝领孙入城卖,可怜索价旁人怪。骨肉分离岂足论,且图偿却眼前债。数来三日当大年,阿婆坟上无纸钱。凉浆浇湿坟前草,低头痛哭声连天。恨身不作三韩女,车载金珠争夺取。银铛烧酒玉杯饮,丝竹高堂夜歌舞。黄金络臂珠满头,翠云绣出鸳鸯裯。醉呼阉奴解罗幔,床前热火添香篝。”同时代的诗人盖苗在评论此诗时说:“其辞质而婉,丰而不浮,其旨盖将归于讽谏云尔。”《卖盐妇》则通过卖盐妇苦难身世的自述,反映了元末长期战乱给广大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属于这一类的诗歌还有《新堤谣》《颍州老翁歌》《西曹郎》《巢湖》等。《新堤谣》叙述了黄河决口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也揭露了官府的腐败无能。《颍州老翁歌》写了大灾之年官与民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黄堂太守足宴寝,鞭仆百姓穷膏脂。聒天丝竹夜酣饮,阴阳不问民饥啼。市中斗粟价十千,饥人煮蕨供晨炊。木皮剥尽草根死,妻子相对愁双眉。”感遇诗在迺贤诗作中亦占有重要地位。这类诗歌当为诗人游历河朔时,仕而不进时所作,贯穿了诗人创作的一生。较有代表性的感遇诗有《京城燕》《发大都》《枪竿岭》《新月行》等。除上述两类诗外,迺贤还有其他诸多诗作为杂诗类。这类诗作中描写少数民族生活风情的诗,有相当高的欣赏价值,最有代表性的是《塞上曲》五首:“秋高沙碛地椒稀,貂帽狐裘晚出围。射得白狼马上悬,吹笳夜半月中归。杂沓毡车百辆多,五更冲雪渡滦河。当辕老妪行程惯,倚岸敲冰饮骆驼。双鬟小女玉娟娟,自卷毡帘出帐前。忽见一枝长十八,折来簪在帽檐边。马乳新挏玉满瓶,沙羊黄鼠割来腥。踏歌尽醉营盘晚,鞭鼓声中按海青。乌桓城下雨初晴,紫菊金莲漫地生。最爱多情白翎雀,一双飞近马边鸣。”诗从不同的角度表现了北方游牧民族的生活情致。关于迺贤的诗歌创作,明代徐火勃在《元人十种诗序》中把他与萨都剌并称,极赞其才情;清代四库馆臣们也将他们相提并论:“其名少亚萨都剌,核其所作,视萨都剌无不及也。”应该说,无论从内容上,还是从艺术上,迺贤的诗歌在元诗中应属于上品。

迺贤《金台集》
元代中期诗人泰不华,字兼善,号白野,初名达普化,又名达不华,元文宗改赐泰不华。据家谱,其先世为色目人。他年轻时就能做汉诗,其诗虽仅存24首,但诗作内容丰富,辞彩精美,有《顾北集》传世,他是继高克恭、萨都剌之后又一著名的回族文学大家。
元末回族诗人丁鹤年,字永庚,好学博闻,生当元末乱世,其诗多流露出末世之伤感。其诗工于诗律,尤以五七言近体为佳。从诗艺而言,确乎是工炼严整的。丁诗虽有末世苍凉,但并不萎弱,而是颇具风骨,并有阳刚之气的。著名诗作有《采莲曲》《画蝉》《长江万里图》《客怀》《钱塘怀古》《暮春》《红梅》等,有《海巢集》一卷传世。
元代后期诗坛出色的少数民族诗人马祖常,字伯庸,汪古部人,官至礼部尚书,人称马伯庸尚书。高祖锡里吉思,金末为凤翔兵马判官,子孙因以马为姓,世代信奉基督教。马祖常出生于开封,故亦称浚仪(今河南开封)可温(也里可温)氏。马祖常的父亲马润官至漳州路同知,迁家光州(今河南潢川),习儒业,所以马祖常幼时即从理学家张须学习。延祐初,中乡贡,会试第一,廷试第二。授应奉翰林文字,拜监察御史。仁宗时,铁木迭儿为丞相,专权用事,马祖常率同列劾奏其十罪,因而累遭贬黜。自元英宗硕德八剌朝至顺帝朝,历任翰林直学士、礼部尚书、参议中书省事、江南行台中丞、御史中丞、枢密副使等职。《元史》卷143《马祖常传》记载,他“工于文章”,“自成一家之言”,尤致力于诗,成就很大,其诗“圆密清丽”,“大篇短章无不可传者”。除应酬之作外,亦见有反映民间疾苦的作品,如《室妇叹》《石田山居》等,有《石田集》15卷传世。作为元廷高级官吏,马祖常常到元上都,并写有描述上都风光的诗词多首。他咏上都之作,风格独特,引人入胜,极具地方与民族特色:“沙草山低叫白翎,松林春雨树青青。土房通火为长炕,毡屋疏凉启小棂。六月椒香驼贡乳,九秋雷隐菌收钉。谁知重见鳌峰客,飒飒临风鬓已星。门外春桥漾绿波,因寻红药过南坡。已知积水皆为海,不信疏星又隔河。酒市杯陈金错落,人家冠簇翠盘陀。薰风到面无蒸暑,去乌长云奈客何?”他写过一篇《车簇簇行》:“李陵台西车簇簇,行人夜向滦河宿。滦河美酒斗十千,下马饮者不计钱。青旗遥遥出华表,满堂醉客俱年少。侑杯少女歌竹枝,衣上翠金光陆离。细肋沙羊成体荐,共讶高门食三县。白发从官珥笔行,毳袍冲雨桓州城。”诗中描写的似是离上都不远桓州城边酒馆的情况,有美酒,有歌女,有整只“细肋沙羊”供食用。马祖常在描述元上都皇宫饮食场景中写道:“红蓝染裙似榴花,盘疏叮豆芍药芽;太官汤羊厌肥腻,玉瓯初进江南茶。”他还写有描述上都草原芍药花开时的景致:“红芍花开端午时,江南游客苦相疑;上京不是春光晚,自是天家日景迟。”
揭傒斯,字曼硕,龙兴富州(今江西丰城)人。因卢挚荐,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至翰林侍讲学士,后又任艺文监丞,曾参加编修辽、宋、金三史,死后谥文安。欧阳玄《豫章揭公墓志铭》说,揭傒斯“文章……正大简洁,体制严整。作诗长于古乐府、选体、律诗长句,伟然有盛唐风”。揭傒斯的《渔父》《高邮城》《杨柳青谣》《秋雁》《祖生诗》《李宫人琵琶引》等诗,都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现实社会生活不合理的现象。尤其是《秋雁》诗,别有寄托,写出了当时民族间的矛盾。诚如《至正直记》说:“揭曼硕题雁,盖讥色目北人来江南者,贫可富,无可有,而犹毁辱骂南方不绝,自以为右族身贵,视南方如奴隶,然南人亦视北人加轻一等,所以往往有此诮。”揭傒斯还有一首《女几浦歌》,用民歌体描写大孤山下的船民,不管风浪如何险恶,总是无所畏惧,表现了劳动人民的刚毅勇敢。揭傒斯的散文多宣扬伦理思想,但也有一些可读的作品,如《与萧维斗书》《送李克俊赴长兴州同知序》,都认为“独善其身”不是一个政治家的风度。《浮云道院记》《胡氏园趣亭记》反映出一种文人的闲适情趣。
蒙古族诗人有慕颜铁木,其人贤而能文。家中藏书万余卷,有诗500余篇,称作《伊东拙稿》。唐兀(党项)族诗人张翔,字雄飞,西河人,其诗有五言长律《碧鸣山》,另有七言诗《岳阳楼》,采用与洞庭湖有关的历史及相类似的神话传说,抒写登临岳阳楼的杂感,风格遒劲高爽,能开人沉郁,启人想象。余阙,字廷心,一字天心,工诗。《元史》卷143《余阙传》载,其“诗体尚江左,高视鲍、谢、徐、庾以下不论也”。其诗与齐梁体之浓艳华丽、气弱体卑、刻意雕琢、过于堆砌相比较,确属质朴高古,自然平易,其中有些篇章还有浓郁的民歌气息。其主要作品有《白马谁家子》《南归偶书》《秋兴亭》《别樊时中》《题溪楼》《扬州客舍》《可惜吟》等,有《青阳集》传世。
契丹族诗人耶律楚材,字晋卿,辽东丹王耶律倍八世孙,不仅是蒙古汗国开国名相,在学问上也很有造诣,年轻时博极群书,才气横溢,其传世文集《湛然居士文集》收文百余篇、诗660余首,好多诗文都是他在戎马倥偬、政事纷争之际写下的。早期的诗多半反映蒙古骑兵的军威武功和记录个人鞍马生涯,如《过阴山和人韵》《西域尝新瓜》。其诗作也擅长描绘祖国北方和西域的自然景物、山川风光以及北方少数民族的生活画面。耶律铸为耶律楚材次子,字成仲,幼聪敏,有文才,少年时即享诗名,12岁能写得一手好诗,如《日将出》,描绘红日将出的情景颇有意境。他常与金末元初的诗人元好问、吕鲲、李治等酬唱相和,20多岁即有诗集付梓。平生创作甚多,其著作《双溪醉隐集》分为前集、新集、续集、别集、外集诸目,可见其卷帙浩繁,现存诗歌770余首,其诗平易流畅,清丽可读,其豪放旷达虽不及其父,但也约略相似。
女真族诗人孛术鲁,别名思温,号菊潭。其先祖隆州(今吉林农安)人。著有《菊潭集》60卷,惜早已散佚,清人缪荃孙辑为《菊潭集》四卷。女真族诗人还有夹谷之奇、蒲察景道、兀颜师中、完颜东皋、徒单公履、兀颜思敬、赤盏希曾等,也各有诗作。
元代畏兀儿文化名人,在文学上当首推薛昂夫与贯云石。薛昂夫(约1270~1351年),本名薛超吾,别号九皋,又称马昂夫或马九皋。其先祖本西域回鹘人,赵孟頫在《薛昂夫诗集叙》中称他为“西戎贵种”,王德渊《薛昂夫诗集序》称“其氏族为回鹘人”。薛昂夫是元代重要的诗人、词人,在他31岁时已有《薛昂夫诗集》(又称《九皋诗集》)流传于世,后失传。他生前还将词曲结集为《扣舷余韵》,后亦失传。我们今天只能见到他的4首诗、3首词及二则诗的残句,已无法看到他的诗词全貌了。与薛昂夫齐名的另一位畏兀儿文学家是贯云石。我们今天能够见到的贯云石的诗有38首,词2首,文3篇:《孝经直解序》《阳春白雪序》《今乐府序》,《孝经直解》一卷。贯云石生前已将自己的诗文结集,并得到当时文坛俊彦的高度评价,如翰林学士承旨程文海在《跋酸斋诗文》中称:“右诗文一卷,故勋臣楚国武定公之孙酸斋所作。皇庆二年(1313)二月,拜翰林侍读学士,与余同僚,因出此稿。余读至《送弟之永州序》,恳款教告,五七言诗、长短句,情景沦至。乃叹曰:‘妙年所诣已如此,况他日所观哉’。”[63]清代顾嗣立则说,贯云石“以绮丽清新之派,振起于前”[64],对元代诗歌起了积极影响。除了薛昂夫、贯云石之外,元代以创作汉文诗词著名的畏兀儿文学家尚有三宝柱、碶代玉立、碶代百僚逊、全普庵撒里等。